《离渊》嬉十三

40、昆仑 拜见...

　　几个月前，忘川刚回皇宫奔丧时，奈何假装自己身体不适，整日在营帐里谁也不见。他让林透帮自己把风，自己偷偷奔波千里，一路跑到了昆仑山脉。忘川说过，他由昆仑山神创造而成。世间没有人或鬼知道昆仑的存在，因为他从未出现在世人面前过。奈何不知道山神愿不愿意见自己，但即使只有一线希望，他还是想来碰碰运气。
　　莫复回说只有忘川能构建轮回，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更不知道该怎么做。关于这件事，奈何问过忘川，但忘川说他也不清楚，需要去问问昆仑才能知道。昆仑山神的职责是庇护生灵，如果构建轮回很简单，昆仑一定早就让忘川去做了。但这位山神却一直瞒着忘川，甚至连忘川的身份也闭口不谈。
　　这里面一定有原因。
　　奈何将马拴在山下，独自一人进了山。如果是几百年前，昆仑山的冬日应是一片白雪皑皑的景象。如今虽然依旧寒风刺骨，但雪却早已不见了踪影。奈何踩着人工凿出的山路走了一段，然后朝人迹罕至的深山中走去。
　　昆仑山不似鳞甲山一样被层层植被覆盖，特别是这个季节，这里一眼望去一片萧瑟，到处是裸露的山石，连动物们都不见踪迹。奈何感到自己似乎脱离了人世，正寄身心于这茫茫万丈山脉之中，寻找着自己的精神归宿。
　　奈何越走越深，已经走了两天了。夜间山上冷得难以忍受，他只能找一个避风的地方，释放魔力来抵御严寒。忘川曾告诉过他，只要走进昆仑山深处，昆仑就能听到他的呼唤。奈何不知道现在够不够深，只能每走一段路，就虔诚地呼喊几声。如果昆仑没有回应，他便只能继续往前走。
　　昆仑山脉深处一般不会有人来，即使来了，昆仑也不会见他们。但山神早已知道了奈何的身份，并对这个改变了忘川的人十分好奇，简直就像准婆婆观察未来的儿媳妇一样，一路上都注视着奈何的行动。他想知道，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能让忘川这么一个没心没肺的神坠入了人世的圈套，甚至不惜付出自己的性命。可看来看去，这人不过是一个普通的鬼族而已。
　　直到第三天晚上，山神终于破例回应了奈何的呼唤。奈何休息的时候，一个声音在他的脑海中响起：“鬼族红湮，来昆仑山所谓何事？”
　　奈何吃惊地站起身，迅速地环视了一下四周，发现并没有任何人影。一开始他还以为自己因为疲劳产生了幻觉，但很快便意识到了不对，于是试着回应道：“是昆仑山神吗？”
　　“是。”昆仑的声音再次在奈何的脑海中响起。
　　“多谢山神肯见我，在下奈何，这次来找山神是想知道忘川的事。”
　　“你想知道什么？”
　　“地狱火神说，忘川可以重建轮回，我只想知道，重建轮回是否需要他付出什么？”
　　这一次山神没有立刻回答。奈何站在死一般寂静的夜里，焦虑地等待着答案。
　　“他决定去帮地狱火了？”
　　“是，也许过些时日他会亲自来找您的。”
　　奈何仿佛听到了一声沉重的叹息，像一阵从远古吹来的风，孤寂地穿过时间的荒芜，回荡在这一片凄凉的山谷。
　　“水与火相生相克，承载着因果循环，生死交替，这便是轮回。我创造出忘川，就是为了让他成为轮回的一部分。”
　　“成为一部分......您是说他会死吗？”奈何虽有预感，但最终的答案依旧让他心如刀割。
　　“这是他的宿命。”
　　“连您也救不了他？”
　　“神不该干涉此事。”
　　“那您为什么直到现在也没告诉忘川？他本该在诞生之初就承担起责任，毕竟轮回越早建立越好吧？”
　　又是一段长久的沉默。昆仑其实没有回答奈何的责任，对于神来讲，完成自己的使命即可，其余的事情无须关心。但昆仑早在二十年前就越了界。他为了拯救世间而创造出了水神，但却在培养水神的过程中产生了不该有的怜悯之心，在人世间与小小的水神中，他选择了后者。可山神也想不到，小水神不顾他的忠告，非要去人间体验一次。而命运仿佛早已开始了自己的轮回，当年那个自由快乐的小水神兜兜转转，最终还是走向了自己原本的归宿。
　　这世间究竟有什么东西，能让一个神即使牺牲自己也要去保护，不是因为天职，而是因为心甘情愿。昆仑为此观察了奈何三天，可他依旧搞不明白。就在这时，他看到奈何跪在地上，对着深山虔诚地拜了拜：“山神，我觉得您也不想让忘川死，可以告诉我有什么办法吗？我愿意做任何事，哪怕是我的命，您也可以拿去。”
　　昆仑注视着跪在地上的奈何，片刻后，他好像明白了什么。
　　为自己的七情六欲而死，像飞蛾一样不顾一切地飞向火焰，本就是人性中的一部分。七情六欲不只是人类的弱点，同样也是他们的武器。山神总觉得世人皆苦，不想让水神去感受人间的苦难，可这样的苦难中，竟然出现了愿意为忘川而死的人。也许正是因为这样的感情存在于世间，忘川才甘愿赴死。
　　这不是神性的体现，而是人性在熠熠生辉。
　　“我无能为力，忘川的身体会化为轮回的一部分，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
　　听到这话后，奈何仍旧不肯死心。寒冷又坚硬的地面硌得他膝盖疼，但疼痛同样使他头脑清醒。他思索了一会，又问道：“那他的灵魂呢？会陷入轮回吗？”
　　“神死后灵魂会消散，无法轮回。”
　　“地狱火为那么多鬼做出了躯壳，那如果他能给忘川做一个。。。。。。”
　　“那对忘川也没用。人死后灵魂能够转生，是因为获得了新的寿命。灵魂拥有寿命，并获得□□，才算完成轮回。这些年堆积在地狱火里的亡魂只得到了寿命，没有得到□□，地狱火给了他们一具躯壳，他们便成为了鬼。但忘川的寿命走到了尽头，灵魂只能随着□□的死亡而消散。”
　　一阵刺骨的寒风吹过，但奈何心如死灰，完全感受不到身上的寒冷。最后，他喃喃道：“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山神又沉默了。当初向忘川隐瞒实情时，他遭受过一次天谴，神力到现在还没完全恢复。现在他又动摇了。有一种会让他和地狱火神都遭受天谴的方式可以让忘川活下来，不仅如此，奈何也要承受巨大的代价。昆仑本来不想说的，但......
　　“你真的那么想让忘川活下来？”
　　奈何一听似乎还有机会，失去光的眼睛瞬间又亮了起来。他直起身斩钉截铁地答道：“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寿命归地狱火神管，他有办法将你的寿命分给忘川。只不过这是违背天理的，地狱火会因此受到惩罚，你也会失去轮回的资格，我想火神不会同意的。”
　　“惩罚。。。。。。”奈何握紧了拳头，“只有这一种办法了吗？”
　　“是。”
　　“那好，我去求他。”
　　奈何谢过昆仑后，又对着深山拜了拜，然后冒着深夜刺骨的寒风，一步步朝着山外走去。

　　忘川睁开眼睛的时候，周围是浓墨一样的漆黑，没有声音，没有光线，如同坠入了暗无天日的海底。他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也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间，只能茫然地注视着上方的黑暗，昏昏沉沉的脑袋一片空白。过了一会，他听到不远处似乎传来一点动静，于是撑起身坐了起来。身下破旧的木床随着他的动作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仿佛下一秒就要宣告报废。
　　“本公子有这么沉吗？”忘川扶着额头，嘴里仍不忘吐槽着。
　　突然，他听到了一阵脚步声。那声音很轻，步履从容，转眼间便离他很近了。忘川看到他面对的方向射进来一道光，一个人端着烛台朝他走了过来。
　　忘川没看清那人的脸，但他闻到了熟悉的味道。灰烬夹杂着肥皂的淡淡清香，是他在梦里魂牵梦萦的味道。
　　被冻结的记忆突然在忘川的脑海里一点点复苏。是奈何！忘川一下子从床上跳了下来。随着可怜的木床又发出几声呜咽，忘川已经到了那人的面前。借着昏暗的火光，他终于看清了那张让他爱到快要发狂的脸。他像疯了一样把奈何抱进怀里，贪婪的嗅着爱人脖颈处淡淡地味道，就像溺水之人拼尽全力地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一样。
　　但下一瞬间记忆在他的脑海中炸开，他的心脏咯噔一下，惊恐地抓住奈何的肩膀。由于昏迷太久，忘川的声音十分干涩：“这是哪，我失败了吗？轮回呢？”
　　忘川温柔地摸了摸忘川的脸：“轮回已经成功建成了，这里是刚建立的冥界。”
　　“不对，”忘川将手掌放在自己的胸口，感受到了心脏在跳动，“我不该在这里，你更不该在这里。”
　　奈何将烛台放在桌子上，牵起忘川的手走出了房间的门。忘川看到，这是一个没有阳光的昏暗世界。面前的景色和原本的地狱很像，只不过不再有山洞，而是一眼看不到尽头的地面。他休息的这间房屋是原来莫复回的房间，往远处看有一排一排的监狱，只不过原本地狱火燃烧的裂缝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波澜壮阔的河流。无数的灵魂在河流中逆流而上，浩浩荡荡地向上游某个地方游去。
　　“忘川水，你的身体化做的河流，引导着亡魂前往轮回的方向。”奈何注视着河流下游淡淡地说道。
　　“我为什么还活着？”忘川现在不想管什么轮回，他注视着奈何那双幽深的眼睛，心底竟泛起一丝慌乱。
　　“你的责任是保护世界，我拦不住你，只能想方设法地保护你。”奈何平静地回答道。
　　“你早就知道了我会死？”
　　“我去找过昆仑。”
　　忘川终于明白了，自己费尽心思地想瞒住奈何，却又被这小子耍的团团转。当初在祁北，奈何说他想见见昆仑时脸上写满了真诚，原来全是在放屁。想到这里，忘川气不打一处来，揪着奈何的衣领逼问道：“昆仑要是有办法，他早就救我了，你到底做了什么？”
　　奈何沉默了。
　　“好，不说是吧，”忘川松开了奈何，转身就要走，“我自己去找昆仑问个清楚。”
　　奈何急忙拉住了忘川的手腕。忘川惊讶地发现，这个一直习惯隐藏，说谎时都能自由变换表情的人竟然看上去有些心虚，向来深邃平静的目光躲躲闪闪，就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支支吾吾地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好。
　　过了一会，奈何深吸了一口气，决定坦白。他把自己去找昆仑的经过一五一十地叙述了一遍。当说到昆仑提出的办法时，他不敢去看忘川的眼睛，只好望着远处的河流，仿佛那里面有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一般。
　　但意料之中的暴怒还是来了。忘川被气得心脏疼，说起话来语无伦次：“你真是厉害，揣摩山神心思，跟火神做交易，违背天理的事都敢干，你会进不了轮回的，我这水神要不让给你当好了！”
　　“可昆仑和地狱宁愿遭天谴也希望你活下来。”
　　“这是重点吗？你的寿命是不要钱的吗？你不要下辈子了吗？我连让你伤心都做不到，却要拿走你的寿命，我真的是。。。。。。”
　　忘川其实并不是真的生气，他只是太心疼奈何了，心疼到说不出话来。最终，他走到河边，捂着脸坐了下来。他又想起刺杀红烬的时候，将灵魂交给鬼骨刀的时候，奈何表现出的莽撞与自信，原来是因为这人早就知道了自己还有寿命。
　　奈何从后面抱住了他，轻柔的吻落在了水神修长的脖颈上：“在遇到你之前，生与死都我来说都是一样的，我无法想象没有你的生活。我不是分给你一半寿命，而是为你分担了一半责任。
　　“而且，这意味着我们会一起死，连死亡都无法将我们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