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渊》嬉十三

34、等待 走出亲王府

　　走出亲王府后，奈何带好面具，刚想把悬着的心放回肚子里，就感觉到了有人在跟着他。他假装去摊上买东西，用余光瞟了一眼身后的方向，立刻发现了两三个鬼鬼祟祟的人。
　　奈何叹了口气，心说这苑亲王还真是心机沉重。不过只要在他们面前好好表演，倒也是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他不动声色地走到一个拐角，眼前突然闪过一个东西，定睛一看，竟然是串糖葫芦。
　　“呐，犒劳你的。”忘川笑着将糖葫芦塞进奈何手里，睫毛随着笑意颤动，弯弯的眼睛如同波光粼粼湖泊。
　　两人仅仅对视一眼，就立刻明白了对方也知道有人在跟踪。忘川也带着面具，他很自然地将手放在奈何的肩膀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一些无关紧要的话，带着奈何朝一家客栈走去。
　　回地狱会给莫复回惹上麻烦，所以他们只能暂时找个地方住下。
　　刚刚在红自苑府里，奈何看上去运筹帷幄，云淡风轻，实则心里完全没底，表面上的自信全都是强装出来的。进了客栈后，他将门窗关好，又确认了屋内没有藏人，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怎么样，还顺利吗？”忘川问道。
　　“嗯，他已经答应帮我们找人了，接下来我们就在这里等他的消息。”
　　“那就好，”忘川长舒一口气，“落霜那边也不知道怎么样。”
　　“如果她被发现了，红烬肯定会派人搜捕我们。现在这鬼蜮这么安静，说明她那边暂时没事，不用担心。”
　　忘川一屁股坐到床上，四仰八叉地一躺：“不出意外地话，她今日就能去莫老头那等我们了。只是红烬早晚会发现我们，到时候盛云野那小子怕是凶多吉少了。”
　　虽然盛云野选择帮助莫复回的时候就已经有被杀的觉悟，但忘川心里总是过意不去，希望在自己死之前能帮他逃走。
　　奈何隐约猜到了忘川在想些什么，于是躺到了他旁边，转过头看向水神那张棱角分明的侧脸：“我们欠他那么多人情，当然要还。”
　　忘川也看向奈何的脸，片刻后突然坐了起来，坏笑着拍了拍自己的大腿：“美人，来，躺这儿。”
　　奈何无奈地叹了口气，但还是听话地翻了个身，将头枕在了忘川的腿上。
　　忘川捏了捏奈何的脸，然后帮他整理起头发来。他的手指一下一下地穿过奈何的发间，这腿上的人觉得很舒服，乖巧地闭上了眼睛。
　　不论看过多少次，抚摸过多少遍，忘川仍旧觉得眼前的这张脸美的让他移不开眼。平日里奈何的眼睛看上去冷淡又深邃，恰到好处的优美弧度像是画出来的一般，为这张总是面无表情的脸增添了几分让人忍不住盯着看的邪魅气质。但闭起眼睛的时候，这张脸总是带着些若有若无的悲伤。忘川经常会想，这种悲伤其实才是奈何性格的底色，是从小遭受的冷眼，是一年的地狱囚禁，是日暮村的尸骨，是姐姐滚烫的鲜血，是刻骨铭心的仇恨。
　　如果可以，忘川真想永远留在他身边，为他抚平轻蹙的眉间，为他消解心底的阴霾。可是他不得不离开。
　　如果没有奈何，忘川就能毫无牵挂地跳进那地狱火中，完成自己生来就背负的使命。但如果没有奈何，他就不会对人间有这么多的眷恋，不会如此心甘情愿地为了芸芸众生而牺牲自己。
　　他真的好舍不得。
　　忘川的手指不经意地碰到了奈何的嘴唇，后者睁开眼睛，轻轻地在那只不安分的手指上咬了一口。
　　“你属狗的？”忘川笑着在奈何的脸上捏了一下。
　　“水神大人，等我们完成了要做的事，你准备去哪？”奈何问道。
　　虽然忘川知道自己哪都去不了了，但他还是试着畅想了一番后得出了结论：“要是以前的我肯定想去没去过的地方，但现在不一样了，那些地方有什么可去的，不如天天和你这么躺着，你去哪我就去哪，想想就舒坦。”
　　“真的？”奈何看向忘川的脸。
　　“当然是真的。”
　　神爱世人，但奈何希望神能先爱自己。忘川想，神爱世人，其实都是因为你。

　　忘川和奈何本想着在客栈一直等苑亲王的消息的，但他们没想到，苑亲王派来跟踪他们的人里面有红烬的安插的眼线。他看这两个人戴着面具，身份可疑，便直接向红烬报告了情况。
　　第二天一大早，忘川本想出去买点吃的，结果刚走出客栈，就听到了不远处传来一阵激烈地脚步声。他心里一惊，迅速回到了二楼的房间。奈何显然也注意到了外面的动静，正+从窗户缝里观察外面的情况。
　　“快走。”忘川拉起奈何的手。
　　“来不及了。”奈何示意忘川向外看，只见好几个穿着军装的人围在客栈门口，领头的那位正在和老板说着什么。
　　“看这情况，客栈应该已经被围起来了，”忘川皱起眉，抬头向上看了一眼，“去屋顶。”
　　话音刚落，房间外面就响起了一阵脚步声。两个人对视一眼，奈何迅速打开窗户，脚踩着窗沿，一只手摸到了头顶的屋檐，轻巧地跳到了屋顶上。
　　紧接着忘川也飞了上来。他向下看了一眼，发现楼下的人暂时没有注意到头顶的情况。看这群人的穿着，似乎是红烬的禁卫军。两人准备就这么溜掉，但却没注意到这破客栈的屋顶早已在风吹日晒中变得残破不堪。他们刚走一步，一片瓦片发出一声脆响，竟裂开成一堆碎片。更糟糕的是，其中一块碎片顺着屋顶的斜坡滑了下去，好巧不巧地砸在了楼下一个士兵的脑袋上。
　　那士兵吓了一跳，张嘴就破口大骂：“谁他娘的往老子头上扔东西？”
　　他一边揉着脑袋一边抬头向上看，刚好对上忘川复杂的眼神。忘川朝他尴尬地笑了一声，心说完了，拉起奈何的手拔腿就跑。倒霉的士兵这才反应过来，对着楼上大喊一声：“头儿，屋顶上！”
　　随着领头人一声令下，一半的人迅速飞到了屋顶，朝着忘川他们逃走的方向追去，另一半的人跟着上面的人，从地面上也追了过去。
　　焚都的房子不似人族京城那样井然有序，鬼族的群众喜欢按自己的喜好搭建房屋，最后的结果就是家家户户的房子都千差万别，不仅高矮不齐大小不一，甚至各个年代的款式都有。他们的屋顶更是崎岖不平，需要不停地用轻功飞上飞下，极其消耗体力。一群人在房顶上你追我赶，焚都变得尤为热闹。很多群众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抬起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但事件的主角可没有他们轻松，忘川和奈何从焚都城南跑到了城北都没有甩开这群追兵，反而看到对方的援军从前面围了过来。
　　跑是跑不掉了。忘川苦笑一声，白色的锁链像藤蔓一样围绕着他的胳膊伸展出来，锋利的尖端闪着冰冷的寒光。奈何也抽出了腰间的匕首，准备从这群鬼中间杀出一条路。
　　这支禁卫军小队的队长是个身材矮小但十分健硕的男人。由于方才长时间的追逐，他的脸上挂满了汗珠，气喘吁吁地走上前去，用略带鄙夷的目光打量了着这两个人，语气里满是高傲：“你们两个跑什么，还没有人能在焚都逃出我们禁卫军的手掌心。鬼王陛下向来仁慈，只要你们乖乖地把面具摘了，然后缴械投降，兴许陛下还能放你们一条生路。”
　　这番话把忘川逗乐了，他忍不住笑了一声：“仁慈？啧，红烬的仁慈怎么就从未用在我们俩身上呢。”
　　小矮子听了这话，立刻将刀指向忘川：“放肆，鬼王的大名是你能直呼的吗？”
　　强大的魔力瞬间在奈何周围释放，仅仅一瞬间，忘川面前的刀就被一股力量弹开了。小矮子向后趔趄了几步，还没等他站稳，奈何凝聚着魔力的一掌已经近在咫尺了。能在禁卫军里当上队长的都不是什么简单货色，那人反应也很快，朝着奈何的掌心就是一拳。魔力的碰撞掀起巨浪，屋顶上可怜的瓦片悉数碎裂，碎片被黑雾挟裹着朝四周飞去。忘川用锁链挡住了朝他砸过来的碎瓦片，在尘土与魔雾之中，他看到那小矮子只撑了两秒钟飞了出去，直接落在了另一家的屋顶上，在上面滚了好几圈后才停下。
　　小矮子不可置信地看着奈何脸上的黑色荆棘纹与红色的瞳孔，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这人到底是谁。他吐了一口血，朝手下怒吼道：“愣着干什么，上啊！”
　　呆愣的众人终于回过神来，拿起武器就朝中间的两人围了过来。红烬不知道这两人是奈何和忘川，所以派来的人并不多，加上援军也不过百人左右。忘川他们选择逃跑只是不想暴露身份，如果要打的话，这点人还真不是他俩的对手。不需要奈何出手，忘川随便一甩锁链，周围扑上来的人就全被扫到地上去了。
　　小矮子一看事情不对，立马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号弹。可突然他的面前闪过一个黑影，再一看，手里的信号弹竟然不见了。首领迅速环顾四周，竟看到一只浑身漆黑的猫嘴里叼着信号弹，一双金色的猫眼正轻蔑地注视着他。
　　“见了鬼了，猫成精了吗？”小矮子暗骂一声，朝着猫就扑了过去。
　　他更想不到的是，这猫竟然还有魔力，跑起来像鬼魅一样，怎么都追不上，很快就消失不见了。首领气得额角青筋暴跳，粗暴地一把拉过来一个小兵，让他赶紧回去给红烬报信。
　　多亏了小黑，红烬没能及时得知消息。这群人拦不住奈何和忘川，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两人消失在视野里。
　　确定了没有人跟过来后，小黑猫轻巧地穿过狭窄的巷子，在一个路口拦到了逃出来的奈何和忘川。它纵身一跃，直接蹿到了忘川的怀里，给这位刚脱离险境的铲屎官吓得一激灵，险些一屁股摔地上。
　　和怀里的黑猫大眼瞪小眼了几秒钟后，忘川感觉脑回路有点打结：“小黑？你怎么来这了？我不是让你跟着霍诠吗？”
　　“给你个惊喜。”小黑将嘴里叼着的信号弹放在忘川手上，然后舔了舔爪子。
　　奈何心里一咯噔，忘川则像见了鬼一样直接撒了手，怀里的小黑在空中翻滚了一圈，四脚朝地稳稳地落在了地上。
　　“谁在说话？”忘川左右看了看，发现并没有人，只好一脸惊恐地看向小黑，“你成精了？”
　　小黑甩了甩尾巴，鄙视地看着这两个没见过世面的人：“这里不方便，我们快走吧，边走边说。”
　　回地狱的路上，小黑向他们讲述了自己的经历。它不仅学会了说话，还学会了化形。它放心不下忘川和奈何，便告别了沈将军，靠蹭商人的马车上一路跑到了焚都。
　　反正一只猫进出鬼国也没人管。
　　两人一猫刚走到地狱门口，就撞见了从里面出来的落霜。
　　“盛云野从宫里逃出来了，我得去接应他。”说完，落霜便急匆匆地走了。
　　到了地狱后，小黑看周围安全了，于是压低了身子开始使劲。由于用力，它的黑鼻子皱皱的，长长的胡子也跟着抖动。
　　忘川眯起眼睛，忍不住说道：“你要在这里拉粑粑吗？”
　　一听此言，小黑气得泄了气，当场一跃而起，一爪子拍在了忘川脸上。
　　忘川好汉不吃眼前亏，立即捂着脸求饶：“猫大爷我错了。”
　　“愚蠢！”小黑呲牙咧嘴地骂了一句，然后又开始撅着屁股用力。
　　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小黑居然化作了一团金光，那金光逐渐延长，并长出了四肢和脑袋。光芒消散之后，小黑竟变成了一个十几岁的少年。
　　可惜他目前水平有限，这少年依旧长着猫耳朵和猫尾巴，眼睛也是不属于人的金色竖瞳。他像猫一样坐在地上，两只手着地，看上去十分诡异。
　　“你不是公猫吗，怎么穿粉红色的衣服？有人给你蛋噶了？”忘川扯了扯小黑的耳朵，不解地问道。
　　小黑瞪了这糟心主人一眼：“你才没蛋，本猫从别人马车上偷的，有就不错了。”但很显然衣服根本不是重点。莫复回心说上辈子招摇撞骗的时候也没见过如此奇怪之事，一只猫竟然能变成人，还能说话，这不是妖怪吗？
　　可妖怪只存在于人类的传说中，从没有人见过。
　　“我和姐姐捡到小黑的时候，它确实只是一只普通的猫，”一直没说话的奈何看向忘川，“直到见到你那天，它才变得不一样了。所以我觉得，是你改变了他。”
　　“但我什么也没做啊。”
　　莫复回若有所思地捋着胡子说道：“老夫觉得，神本身就有改变周围生灵的力量，比如我和地狱火呆久了，便能看到里面的灵魂，昆仑神更是培养出了水神。也许这黑猫是分得了水神的神力，才能脱胎换骨。”
　　“我觉得也是，”小黑用那诡异的猫眼盯着忘川看了一会后冷笑了一声，“真是倒了霉的，也不知道获得你的神力会不会变得和你一样蠢。”
　　忘川一把揪住猫尾巴：“你这逆子，当年你想和人皇攀上亲戚，谄媚地选我当主人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啊。”
　　一人一猫就这样打了起来，围观的两人同时叹了一口气。莫复回掏出酒壶喝了一口：“年轻就是好啊，这么危机的情况下还能打打闹闹。”
　　“忘川就是这么个人，不论多么危险都笑得出来，从没有什么事能让他紧张。”奈何淡淡地说道。
　　“我看未必，前年那两个侍卫劝他从地狱逃走时，他可是急坏喽。”
　　奈何和坏笑着的莫复回对视了一眼，突然感觉耳朵有点热，便微笑着别过脑袋。看着忘川和小黑打闹的场景，奈何想着，如果时间就停留在这一刻多好，但时间永远都在无情地向前流动着。落霜气喘吁吁地跑进莫复回的房间，急切地说道：“我把盛云野藏进通道里了，但红烬已经察觉到我们的行踪了，这里马上就不安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