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渊》嬉十三

33、亲王 工具人登场

　　第二天一早出发的时候，忘川和奈何继续装作不熟的样子，各忙各的，连眼神交流都没有。
　　过了一会，落霜从客栈出来了。她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十分不爽地瞪了忘川一眼，死气沉沉地钻进了马车。昨天晚上盛云野喝了点酒，然后好巧不巧地失眠了。落霜为了拖住他，硬是陪盛云野聊了一晚上天。这盛云野平日里人模狗样的，一喝酒简直就像换了个人，躺在地铺上口若悬河滔滔不绝，从他爷爷辈讲到了未来的孙子辈。到了后半夜，他又开始吐槽他的主子红烬，一肚子的怨气竟发泄到了天亮。别的落霜倒没听出什么，但这红烬真是从不做人，他要是个商人，肯定是个拖欠工钱又让伙计当牛做马的黑心老板。
　　又过了几日，一行人终于走出了辽阔的荒原，踏入了原本就属于鬼族的地盘。虽然战争的结果是鬼族赢了，但这一年几乎吸干了百姓的精血，最后鬼族从人族那里得到的钱也没落到百姓手里。鬼族的城市和人族的一个样子，人民穷困潦倒，年轻人都战死沙场，大街上空空荡荡，只有乞丐和流氓在四处游荡。
　　也许不久的将来这些城市会重新充满活力，可战争的伤痕会世世代代铭刻在它的记忆中，成为这片土地漫长历史中厚重又残酷的一段历程。
　　十天后，他们抵达了鬼蜮的悬崖边。奈何向下看了一眼，依旧是黑雾弥漫，熟悉的味道灌满了他的鼻腔。这和他身上的一样的烈火与灰烬的气息，无声地提醒着他：这里是他的根源，或许也是他的归宿。
　　此刻心中最忐忑的是盛云野。红烬如果发现了忘川和落霜跟着他来了鬼蜮，恐怕会活活打死他。不过他把一切都压在莫复回与忘川身上时，就已经做好了必死的觉悟了。过去的浑浑噩噩他不想再继续下去了，如果真如莫复回说的，世界将会由忘川来改变，那他愿意为了新世界压上性命赌一把。
　　到了焚都，盛云野需要立刻进宫找红烬复命，这些随从们则就地解散，各忙各的去了。分别之前，盛云野问忘川：“殿下，您真的是神吗？”
　　忘川一愣，随即整理了一下衣襟和头发，又咳了两声清了清嗓子，自认为十分风流倜傥地神秘一笑：“你看我像吗？”
　　他满心期待着盛云野能夸他两句，结果对方斩钉截铁地回答道：“不像。”
　　旁边的落霜强忍住才没笑出来。她偷瞄了一眼忘川那凝固的表情，感觉更好笑了，整张脸都憋红了。
　　“。。。。。。”
　　这位水神大人对自己的形象还是有点数的，所以对这两个有眼不识泰山的男女并不计较。他向盛云野道了谢，便独自一人溜了。
　　为了不引起盛云野的注意，奈何比忘川先行离开，提前到了地狱等待忘川。莫复回一看到戴着面具的奈何，就看出了这人不是忘川。但他并没有感到很惊讶，只是眯起眼睛笑道：“之前我就在想，你会不会也跟来，看来我猜对喽。”
　　这里没有别人，奈何便摘下了面具，露出了他那张让人很难忘记的脸。
　　“莫先生，好久不见。”
　　“我好不容易帮你逃出去，你却又回来了，年轻人真是让人搞不懂啊。”莫复回从腰间掏出他的酒壶，像当初在地狱里一样递给了奈何。
　　“先生其实猜到我会来了，也知道我要回来的原因，”奈何捧着那个熟悉的老酒壶喝了一口，味道和当初地狱里喝的一模一样，“看来先生真的很爱喝这种酒。”
　　“哎呀，人老了，就会很念旧，我这酒壶用了二十年了都舍不得换，我的徒弟们给我买过新的，但我就是觉得这个最好。酒也是一样，即使喝过很多佳酿，却还是觉得年轻时喝的那种最有味道。”
　　“先生，我想和地狱火说几句话，您有办法吗？”
　　听到这个问题，莫复回有些惊讶：“你找地狱火干什么？”
　　奈何神色复杂，垂在身体一侧的右手不知不觉地攥紧了拳头。
　　“忘川能帮地狱火创建一个新的轮回，但事成之后，他会死，”奈何把死字说的很轻，仿佛这样就能减轻心里的苦楚，“他无怨无悔，但我不接受，什么轮回什么人鬼，我不在乎，如果不能救他。。。。。。”
　　莫复回呆住了，他完全没想过忘川会死。原来奈何无论如何都要跟着忘川来鬼蜮，并不只是因为要报仇，更重要的是他要保护忘川。奈何虽本性善良，但他不会在天下苍生与忘川之间选择前者，如果到了需要牺牲忘川的地步，这位火神族出身的鬼即使荡平地狱，甚至把忘川囚禁起来，也绝不会看着他去死。
　　半晌，莫复回叹了口气：“你和你亲娘一样，都是为了情，可以变成疯子。”
　　“莫先生先不要担心，如果我能说服地狱火，就能解决这个问题。”
　　莫复回还想问什么，话还没说出口，一个守卫前来通报，说有人来找他。
　　看来是忘川到了。奈何向莫复回递了个眼色，老狐狸就明白了他们刚刚说的事情忘川并不知情。他点了点头，便嘱咐守卫把人带进来。
　　忘川一进门，立刻就注意到了奈何的脸。他先是忍不住欣赏了两秒，才和莫复回简短地打了声招呼。
　　虽然和莫复回好久不见，但忘川一点也不见外。他口渴地厉害，便一屁股坐到了奈何旁边的椅子上，拿起茶壶咚咚地连喝了两杯，然后长舒一口气道：“你这就把面具摘了？长这么惹眼，不怕别人认出你？”
　　忘川来之后，奈何迅速地收起了方才的悲伤情绪，脸上恢复了平日里的平淡神情，甚至眉眼间还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遮住脸就好，继续用面具恐怕会给盛云野带来麻烦，落霜呢？”
　　“盛云野带回来一个女人，红烬一定会问的，她去帮着演戏了，”忘川也摘下面具，“还是用自己的脸清爽。”
　　三个人讨论了一下计划。忘川最终决定先帮奈何杀红烬，再去履行他水神的职责。莫复回有些担忧地捋了捋胡子：“你们真要杀红烬？你们就两个人，加上那姑娘也就三个，鬼王哪有这么好杀啊。”
　　忘川直起身朝地狱火的方向看了一眼。门窗都是紧闭着的，他虽什么都看不见，但却能感受到那剧烈跳动的火焰正与他的心共鸣。
　　“轮回重构，地狱火与我的本体将不再显现于世间，鬼蜮也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活人看不到的幽冥，即人死后灵魂的归处。所以在我施法之前，所有的鬼需要全部离开峡谷，不然就会留在冥界，也就是这辈子结束了。红烬当然不会配合的，所以必须推翻他的王位，由新的鬼王带大家离开鬼蜮。”
　　忘川和莫复回双双看向奈何。红月璃就这么两个儿子，红烬如果死了，王位理所当然是奈何的。
　　“小奈何刚回到焚都不久，也没有靠山，虽说宫里大部分人都认定女王一脉是正统皇室，但有些觊觎王位的红家人不一定会认他，这估计是个麻烦事。”莫复回说道。
　　奈何淡淡地回答道：“那些人，先利用再解决掉就好了。”

　　宫里大部分人都见过忘川，为了不暴露，他只能暂时躲在地狱。第二天一大早，奈何一个人来到了位于焚都西面山坡上的苑亲王府。这里地势很高，如果有个高楼或者塔，爬上去应该可以俯瞰整个鬼族王宫。而苑亲王府正巧有这么一个高楼。真不愧是有心造反之人选择的住处。
　　奈何远远地就看到两个守卫站在大门口，两人一左一右站的笔直，活像两个镇宅的石像。他面无表情地径直朝大门走去，直到一个守卫上前拦住了他，才不慌不忙地停下了脚步。
　　“来者何人？”守卫的声音很洪亮，中气十足，一听就是经常练武之人。
　　“红月璃之子红湮，求见苑亲王。”
　　守卫听到这个名字后吃惊地后退了一步，随即皱着眉头打量了一番眼前的人。红湮是被鬼王命令禁止来焚都的，所以守卫略带怀疑地问道：“阁下有办法证明身份吗？”
　　奈何垂下眼睛，手掌在身前一挥，一把黑色长刀出现在眼前。刀柄在他手里行云流水地转了个圈，刀刃划过的地方，似有火光闪过。下一瞬间，这把刀刀尖朝下，重重地插在了守卫面前的土地上。
　　守卫吓了一跳，以为这人要动武，手里的斧头都握紧了。他见奈何没有后续的动作，便警惕地凑上前去，眯着眼睛仔细观察那把刀。
　　那刀通体漆黑，刀柄为陈旧的古铜色，只有刀刃如同吸饱了鲜血般透出暗淡的红色。整个刀造型简洁，没有繁杂的装饰，但刀身似乎泛着淡淡黑雾，散发着一股让人不敢接近的邪气。只需一眼，守卫便认出了这就是红月璃用的那把红家祖传的佩刀“鬼骨”。
　　“劳烦大人通报一声。”奈何彬彬有礼地说道。
　　守卫下意识地咽了下口水，朝奈何恭敬地鞠了一躬，然后一溜烟地冲进了亲王府。
　　很快，亲王府的大门就敞开了，红月璃的表弟红自苑亲自前来迎接奈何。这位正值壮年的亲王比奈何还要高半个头，他腰佩长剑，头戴玉冠，身上的紫色华服上用金丝绣着孔雀纹样，绣工哪怕放在人族也称得上最顶级。红自苑眯起眼睛打量了一下奈何和他手中的刀，随即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但奈何依旧从他的眉眼间感受到了一丝阴险与深沉。
　　“不愧是女王心心念念的长子，身段气度不输你的鬼王弟弟啊。”
　　奈何收起刀，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亲王过奖了，我怎么敢和鬼王陛下相提并论呢？”
　　苑亲王没有带着奈何去人多眼杂的会客室，而是来到了自己的书房，并嘱咐下人端来府上最好的茶。他心里对奈何的来意已经做出了许多猜测，但表面上仍然不动神色，只等着奈何自己主动交代。
　　既然这位亲王没有第一时间将奈何的消息汇报给宫里，那就说明这合作有得谈。两人寒暄了一会，聊了聊红月璃的事之后，奈何朝着身后的下人看了一眼。苑亲王立刻把那些下人都支开了，最后走的那个人还贴心地关上了书房的们。
　　奈何等外面没动静了，便套起了近乎：“亲王是我生母的表弟，所以按辈分我叫您一声舅舅，您不介意吧？”
　　“这是哪的话，”红自苑亲昵地拍了拍奈何的肩膀，“血浓于水，女王愿为你而死，我当然会把你当亲外甥。”
　　奈何琢磨了一下这话的意思，然后眉头一皱：“舅舅觉得我生母是怎么死的？”
　　红自苑愣了愣，将身子靠近奈何，低声说道：“难道不是她假死救你，但你不肯认她，所以她伤心欲绝，才跳进地狱火的吗？”
　　奈何倒吸了一口冷气，一时间气得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到最后竟笑了一声：“红烬为了保全他爹，还真是费尽心思呢。”
　　“湮儿这是什么意思？”苑亲王也觉得不太对劲。
　　“我生母是知道二十年前的真相后崩溃而死的。我这次来，其实是需要您的帮助，我需要您用您的人脉帮我找个人，这个人是揭露盛揽罪行的重要证人。事成之后，便能让盛揽下地狱，并动摇红烬的在红家人心里的地位，再由我去杀了红烬，”奈何倒了杯茶，“如果事情顺利，我会给舅舅您最想要的东西。”
　　说道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奈何把倒满茶水的杯子推到红自苑的面前，然后紧紧地盯着他的眼睛。
　　“如果红烬死了，这一脉就只剩下我了。说实话我是被人类养大的，对鬼王之位没有任何兴趣，不过我看舅舅这身孔雀纹的衣服有些旧了，该换成别的了，比如——凤凰纹。”
　　红自苑眉头紧锁，脸上阴晴不定，阴鸷的瞳孔让人不寒而栗：“湮儿，你还在通缉令上，你不怕我现在就把你交给鬼王吗？”
　　“舅舅，从我进入王府那一刻，您就能把我丢给红烬了，但您并没有这么做，”奈何嘴里说着足够让他粉身碎骨的话，脸上却是天真的笑容，“这可是您唯一的机会，如果您选择红烬，那您以后还是只能做个闲散的王爷。不过您这王爷府住着也不安稳吧，毕竟红烬可是把舅舅当作眼中钉呢。”
　　红自苑没有说话，他的手搭在桌子上，手指无意识地一下一下敲击着桌面。过了一会，他突然说道：“你先告诉我，国公到底做了什么。”
　　“帮红阳杀了红清岚，杀了盛情，为了杀我屠了荒原一整个村子，帮我生母夺回王位只是为了得到她以及国公的位置。”
　　奈何说这些话的时候面无表情，语气平淡，但每句话都让红自苑后背一阵阵的发寒，脸上阴沉的表情也逐渐被震惊取代。
　　“你说的这些，是真的吗？”亲王擦了一下额角的冷汗。
　　“舅舅只需要帮我找到那个证人，其余的什么都不用管，都交给我来做，到时候您自然知道是不是真的。即使我失败了也和您没什么关系，不管怎样您都没有任何损失。”
　　苑亲王靠在椅背上沉思了一会，眼里逐渐恢复了阴险的神色：“怎么能保证事成之后，你不会反悔呢？”
　　奈何笑了：“好舅舅，我才回焚都多久，在这人生地不熟的，要不然也不至于连找个人都要求舅舅帮忙。就算我坐在了那个位置上，也只是孤身一人，没有任何根基，到时候以您的势力，干掉我就像捏死一只蚂蚁。这点道理我还是懂的。”
　　苑亲王也笑了起来，伸手端起面前已经放凉的茶水。奈何眼疾手快地抢过杯子倒掉，重新倒了杯热的放在了苑亲王手里，脸上依旧挂着纯真的笑容，仿佛他真是一个和苑亲王关系亲近的孝顺外甥。
　　苑亲王重新打量了一下面前的红湮，心说这人不仅是外表，连心机与胆识都完全不输那位高高在上的鬼王，甚至在某些方面似乎还要略胜一筹。亲王仰起头，将那杯冒着热气的茶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