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渊》嬉十三

31、计划 计划重返鬼

　　正月十五，忘川天刚亮就被叫醒了。他一肚子起床气，不情不愿地走出营帐。刚一出去，落霜就朝他跑了过来，一边跑还一边叫着“忘川”。
　　奈何还在睡觉。忘川来不及惊讶，急忙让落霜小点声，然后压低声音问道：“姑奶奶，你怎么来了？”
　　“白将军说鬼族那边的人明日就来了，让我过来给你撑场子。”说着她就想进帐里暖和暖和，却被忘川眼疾手快地拦住了。
　　“里边有人？”落霜疑惑地问。
　　忘川露出一个很欠揍地表情，得意地点了点头。
　　落霜不可置信地眯起眼睛：“京城那么多小姑娘追求你，你片叶不沾身，怎么，突然开窍了？”
　　她刚说完，奈何从里面掀开门帘，两人就这么对上了视线。
　　落霜注意到，奈何并没有穿好衣服，只在里衣外面披了一件大衣，头发披散着，眼神中似乎还有一些朦胧的睡意。
　　自认为也算见多识广的落霜尴尬地笑了笑，呆呆地对着忘川吐出三个字：“你厉害。”
　　“那当然，”忘川一把搂住奈何的肩膀，“怎么样，是不是比京城那些姑娘好看？”
　　落霜翻了个白眼，心说这地方一秒也呆不下去了。她刚想逃走，忘川突然问道：“你来给我撑场子，那你知道鬼族那边来的人是谁吗？”
　　“管他是谁呢，反正不是啥好东西。”落霜说着，转身就走。
　　“盛云野怎么不是好东西了，他还救过我们呢。”
　　听到盛云野三个字，落霜停下了脚步。但仅仅过了几秒，姑娘就头也不回的走了。
　　“啧，真无情啊。”忘川摇着头说道。
　　奈何突然说道：“嘴硬心软，她对我态度好了很多，似乎没那么讨厌我了。”
　　“这就看出来了？莫非察言观色真是天赋？”
　　“有没有可能是你太笨？”奈何无奈地叹了口气，转身回帐子里换衣服去了。
　　忘川在原地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奈何竟然骂他笨，于是骂骂咧咧地进去“复仇”去了。
　　热闹的春节以一个平平无奇的元宵草草地收尾了。所有人心头都笼罩着一层阴影，因为到了明日，遥山关以北所有土地都将会是鬼族的了。停战固然值得庆祝，但这个代价对于人族来说，实在是太大了。
　　第二天上午，盛云野和他带来的十几个鬼族抵达了祁北的官府。忘川他们早就在这里等着了。
　　盛云野下了马车，一看人族来的竟然是这位二殿下，心中倒是放松了一些。他朝忘川微微颔首：“二殿下，好久不见啊。”
　　“盛大人，这么久不见，还是这般英姿飒爽啊，快请进。”
　　忘川现在说起客套话熟练了不少，该有的礼节也一个不落，虽然不似官场老人那般圆滑，但也算学的有模有样。
　　盛云野坐到谈判桌前，一抬头发现对面忘川身边站着的竟是落霜。他眼睛一亮，冲着落霜打了个招呼：“落霜姑娘，可还记得在下？”
　　落霜公事公办地行了个礼：“记得。”
　　“既然大家都是熟人，那就开门见山吧，盛大人，鬼王陛下开出的条件是什么？”
　　忘川直接问道。
　　“西北地区以及遥山关以北所有地方。”盛云野从怀中掏出一份文书，递到了忘川面前。
　　忘川把文书从头到尾看了一边，抬头苦笑道：“鬼王陛下完全不能通融吗？”
　　“二殿下，我只是个传话的，上头不答应我也没什么办法，还请殿下不要为难我。”
　　“盛大人不必紧张，我也只是问问。”忘川把文书摊在桌子上，向落霜伸出一只手。落霜从一旁的箱子里掏出人皇的玉玺放在忘川手上。
　　忘川十分干脆地在文书上盖了章，又拿笔在章印旁签上了自己的名字。然后他一边把文书还给盛云野，一边问道：“当初在焚都，莫复回大人治好了我的眼疾，算是于我有恩，不知他现在身体可好？”
　　盛云野自然知道忘川话里的意思，于是笑着回答道：“殿下不必担心，莫先生身体十分硬朗，前些日子还跟我提过殿下。”
　　说罢，这场谈判就这样迅速地结束了。人族完全没有谈判的资本，鬼王要什么就只能给什么，所谓的谈判本来就只是来签个字而已。
　　忘川把盛云野送到到官府门口。盛云野支开身边的人，低声说道：“既然已经和平了，那我们可否以朋友的身份一聚？”
　　“求之不得，明天中午，祁北的燕雀楼，我请大人喝一杯怎么样？”
　　“不见不散，”盛云野看了一眼忘川身后的落霜，“姑娘也来吧。”
　　落霜疑惑地看了看忘川，不知道这俩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盛云野走后，落霜就问道：“你跟他交什么朋友？”
　　“哎，有事相求啊，”忘川打量了一下落霜，“看来他挺在乎你的，你出马一定行。”
　　落霜一脚踹在忘川屁股上：“在乎你娘，你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我又没有娘，姑奶奶，你怎么跟我姐一个样，”忘川捂着屁股躲到了一边，“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嘛。”
　　春节过后战事就结束了，祁北的店铺又陆陆续续地重新开业了。官府过两条街的故人酒馆里，奈何点了一壶茶，坐在窗边有些担忧地等待着什么。店里只有他一位客人，所以显得冷冷清清的。老板看他像是军中人，便送了一盘点心过来。
　　“客官可是从军营里来？多亏你们这些英雄，才能有现在的和平啊。”老板十分客气地说道。
　　“英雄？”奈何皱起眉，“停战协议今日就签署了，人族将会失去北方所有土地，老板还觉得我们是英雄吗？”
　　“这。。。。。。”老板苦着脸笑了笑，“这也是没办法的嘛。”
　　后方的百姓用血汗供养出的军队，在鬼族面前竟如此不堪一击，有些人肯定会心生怨气。奈何笑了笑，心想这老板如果看出他是鬼，也不知道会是什么反应。
　　“谢谢老板的点心，我闲来无事一个人坐坐，您忙您的就行。”
　　老板“哎”了一声，就转身忙去了。
　　过了一会，林透走进来，坐到了奈何对面。他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并意味深长地朝着奈何点了点头。
　　“回去说，先把这盘点心打包了，忘川爱吃。”
　　两人一起走出酒肆。奈何走在前面，林透提着还热乎的点心跟在后面。走出去一会后，林透忍不住问道：“奈何公子，你真的要去吗？女王说让我保护你，我跟你一起吧。”
　　“不用了，人越多越容易暴露，何况你还是鬼族的通缉犯。”
　　这事说来荒唐，鬼宫皇室需要找个人为红月璃的死负责，最后协助红月璃假死的林透成了最完美地替罪羊。哪怕他才是对女王最忠心的那一个。
　　“可是。。。。。。”
　　林透还没说完，就被奈何打断了：“不用担心我，忘川和我一起，还没有几个人能杀了我们。我给你的那道魔力还在吗？”
　　林透摸了摸胸口“嗯”了一声。
　　“它可以让你暂时安稳地呆在祁北，霍诠将军重情重义，你帮过他，他已经把你当自己人了，有什么事可以找他。”
　　林透快速向前几步，与奈何并排走在一起。他还想问些什么，但却不知道该不该问。奈何察觉到了他的心思，于是说道：“我不是鬼族的皇子，只是你的朋友，有什么事可以直说。”
　　“我也从没有把你看作什么皇子，只把你当作我主人的儿子，”林透轻叹一声，
　　“我一直都很好奇，你为什么会对人类这么信任？是因为你的养父母是人类吗？”
　　“说实话我从小遭到人类的歧视和敌意还挺多的，所以我并不是信任人类，”奈何笑了笑，“但是我信任忘川他们，就像你信任女王一样，仅此而已。”
　　其实这些林透不是不理解。只是他常年呆在焚都，几乎没有接触过人类，现在突然出于人族之中，他总有一种客泊他乡的孤寂与无依无靠之感。
　　“对你来说，焚都是你的家吗？”奈何问道。
　　“焚都不焚都的无所谓，只要女王在，不论是荒原还是焚都，都一样。”
　　“等我解决了焚都的事，你就可以去皇陵看女王了。”
　　说着说着他们已经回到了军营。忘川早已回来了，正在营帐里招待楚千面。这位楚先生便是忘川认识的那位擅长做人皮面具的师傅，据说这位师傅对人脸有过目不忘的能力，而且他做出来的面具完全和本人一模一样，即使拿着放大镜也看不出区别。奈何从林透手里拿过糕点，独自一人钻进了忘川的帐子里。
　　寒暄过后，奈何问道：“听说楚先生已经记住了两个随从的外貌？”
　　“是的，我已经和殿下说过了，面具明早之前一定给您送来，请公子放心。”
　　“楚先生果然厉害，那就谢过先生了。”
　　酒足饭饱后，楚千面刚准备离开，落霜却突然钻进了帐子里。
　　忘川一愣：“你怎么来了？”
　　落霜怒道：“听说你们俩要跟着盛云野去鬼蜮？这就是你明天要去见盛云野的原因？”
　　忘川在心里把最可能告诉落霜这件事的霍诠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顿，然后故作轻松地笑道：“好久没去了，想去逛逛。”
　　“逛？我看你是活腻了，”落霜冷笑一声，“你要是不告诉我为什么，我就上报给人皇陛下，你等着公主收拾你吧。”
　　“别别别，姑奶奶快坐”忘川赶紧扶着落霜坐下，亲自给她倒了一杯茶，还顺带给她捏起了肩膀，“你可别惊动另一位姑奶奶，她要知道我要去鬼蜮，得把我皮扒了。”
　　“那你快告诉我原因啊。”
　　“我和莫先生约好了要去地狱找他，我们有一些必须要做的事情。”
　　落霜盯着忘川的脸看了一会，知道这“必须要做的事情”应该不会告诉她了。
　　“真的必须要做？”
　　忘川点了点头。
　　“好吧，既然你说了必须，那我相信你。但我必须保护你的安全，所以我也要去，”落霜说着转向楚千面，“先生，请给我也准备一副面具。”
　　“可我只记了两个人的面貌，现在再去找一个怕是也来不及了。”楚千面脸色有些为难。
　　在一旁一直没插话的奈何也说道：“落霜姑娘，那一队人里没有女的，也没有与你体型相仿的男性，想把你换进去有些不太可能。”
　　没想到落霜环视了一下周围这三个男人后发出一声轻蔑地嘲笑：“谁说我要换进去了，楚先生只需要给我一个现成的面具，让别人认不出是我就行，我自有办法让盛云野带我去。”
　　第二天，当忘川与盛云野在燕雀楼私下见面的时候，奈何已经换了一张脸，偷偷地混进了盛云野的随从中。原本的那两个倒霉鬼被他悄悄绑走，交给了霍诠看管，事成之后才会被放出来。
　　“我们明天便要出发回焚都了，到时候二殿下带好面具，跟着我就行了，”盛云野说着，目光移到旁边的落霜身上，“这次请姑娘来没别的意思，只是要走了，日后很可能见不到了，便想和姑娘叙叙旧。”
　　“用不着，以后有的是时间，”落霜在盛云野震惊的目光中戴上了人皮面具，变成了与原本完全不同的模样，“带上我。”
　　盛云野伸直了脖子，愣愣地看着忘川：“殿下，之前没说她也要去啊？”
　　忘川有点头疼，尴尬地揉了揉太阳穴：“我拦不住她啊。”
　　一个二殿下竟然管不住一个侍卫？这一瞬间，盛云野脑子里蹦出一个不合时宜的想法，他想跳槽到忘川手底下，感受一下什么叫做自由的牛马。
　　“我不能让我们家二殿下一个人去这么危险的地方，所以拜托了，盛大人，这份恩情我一定会记着的。”落霜恳求道。
　　“我倒是想帮你，”盛云野面露难色，“但是我突然带一个女人回去......”
　　“从现在开始，我就是你失散多年的情鬼，如今在祁北再聚，带回去也算是可以理解吧。”
　　“这就是你说的办法？”忘川震惊地看向落霜。
　　盛云野惊讶之余觉得这群人族真是有意思，倒是给他枯燥的生活增添了几分乐趣。他眯起眼睛，似笑非笑地说道：“那姑娘这是铁了心要再欠我一个人情喽？”
　　“我把你当朋友才来求你的，你就说吧，帮不帮？”
　　忘川觉得落霜有点太为难人了，刚想劝劝她，却听到雾辞毫不犹豫地回答道：“帮。”
　　“你这就答应了？”忘川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难得落霜姑娘会把鬼族当朋友，我当然要领这个情。”雾辞说着，从怀里取出一盒药丸，打开盖子，推到忘川的面前。
　　“明日出发之前，你们两个把这药丸吃了，这是莫先生给殿下准备的，吃了之后能暂时隐藏人族的气息，即使是高手也很难看出来。”
　　忘川看着那些小小的药丸，心说这莫老头果然会替他解决这个难题。他和落霜谢过盛云野后，便回去准备明天出发需要的东西了。
　　回去的路上，落霜还是觉得不可思议。她在来之前也以为盛云野不会答应她，所以想了很多种威逼利诱的办法，但没想到人家十分干脆地就答应了。想来想去，她忍不住问忘川：“你说这盛云野脑子里到底装的什么？”
　　“还能是什么，那小子肯定是贪图你的姿色，想和你一起。。。。。。”
　　话还没说完，落霜的脚已经离忘川的屁股不到一寸了。忘川反应极快，立马捂住屁股躲到一边：“怎么可能，你这种母老虎哪来的姿色？”
　　落霜听完更生气了，指着忘川的鼻子怒道：“有本事你别跑，看老娘不给你打成两个四殿下！”
　　两个人打打闹闹了一路，快到军营的时候，落霜终于追到了忘川。但她已经消了气，也没有力气再教训忘川了。两个人都喘着粗气。忘川笑道：“说实话，我也不知道盛云野到底怎么想的，但他一定也有和莫老头一样渴望和平的愿望，所以才愿意带我去鬼蜮。”
　　落霜有些不理解：“可现在不是已经和平了吗？”
　　“还远着呢。”忘川坐到一块石头上，远远地眺望着军营，然后把莫复回给他说过的话告诉了落霜。
　　落霜听的云里雾里，想问些什么却不知道先问哪个问题，最终选择了最关键的一点：“你是说，这么下去人族会灭亡？”
　　“只靠地狱火无法承受人的轮回，它只能把越来越多的灵魂变成鬼，到最后人类将全部变成鬼，而鬼族也将在耗尽地狱火的力量后消失。”
　　“那你又能做些什么呢？”
　　“昆仑为了解决这个问题才创造了我，我以前一直不知道自己是什么，直到前些日子我又拜访了一次昆仑，他才告诉我真相，”忘川使劲伸了个懒腰，“我得去地狱才能解决这个问题，你别看我这样，我可是神。”
　　落霜忍不住嘲笑道：“吊儿郎当之神是吧。”
　　虽然她嘴上这么说，但其实她和陈令歌一样，完全相信忘川是神。虽然这神看上去不靠谱，做什么事都不能让人放心，但不论是去鬼蜮和谈还是为人族打仗，他都为人族尽了最大的努力。在去鬼蜮和谈的路上，落霜还不能完全信任忘川，可如今她却觉得，忘川就像一个守护神，保护着每一个信仰他的人与鬼。
　　“那奈何呢，他去干什么？”落霜又问道。
　　忘川的眼睛始终盯着远处的风景，仿佛那里有什么可以窥探到的东西。
　　“肃清鬼宫，报仇雪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