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试探 约定见家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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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北已经接近南方了，这里气候温和，经济繁荣。但随着战线南移，城里有条件南下的人都走了，只剩下穷人和驻兵守着这座萧条的城市。祁北处于丘陵地带，城里的道路都是曲折蜿蜒又上坡下坡的，走起来颇为费力。大部分军队驻扎在北部一个山坡之上，山坡西边有一块空地，将士们每天就在那里练兵。
不过奈何并不在这里。虽然他是忘川带来的帮手，但他毕竟是鬼族，军中之人对他又尊敬又害怕，没有人敢接近他。奈何自己也不想跟人呆在一起，于是就一个人跑去练兵场不远处的树林里练功。这地方很隐蔽，没有人会注意到他，只有小黑经常带着吃的去看他。
忘川跟着小黑猫朝树林深处走去。已经十二月底了，除了一些耐寒的松树还是墨绿色的，其余的树都光秃秃的。一阵凉风吹来，忘川脚边的落叶在空中徒劳地打了几个转，又无力地落到地上，显得十分萧瑟。再往前几步，他看到一条涓涓细流向树林深处流去。小黑带着忘川顺着这条小溪走了约莫两百步，前方的地面好像断裂开来，形成了一个一丈多高的落差。
溪水在这里形成了一段小瀑布。忘川站在瀑布边向下看去，发现奈何就坐在溪流旁的一个大石头上。天气虽然不算太冷，但也有几分寒意。奈何身上只穿了一件黑色单衣，运功产生的气流吹起他的头发和衣服，肆无忌惮地灌进他的领口。从忘川的角度看，奈何胸口的暗纹若隐若现，淡淡的黑雾和他飘起的黑色长发交织在一起，实在是这小树林里最吸引人的一道风景。
忘川轻轻一跃，稳稳当当地站在了奈何身边。奈何当然也察觉到了他的存在，于是深吸一口气，周遭的魔力听话地在他身旁盘旋了一周，像千万缕黑色的丝线一样收进他的胸口。
这魔力比忘川和他分别时要强很多倍。
黑雾散去，奈何睁开疲惫的双眼，朝着忘川淡淡一笑。红色的瞳孔在这一笑中变回黑色，那笑也由一瞬间的鬼魅变得深邃。
忘川心说这眼睛绝了，一定要找个晚上点着灯好好看个够。
“你倒是会找地方，如果是夏天，这里一定是个世外桃源。”忘川一边说着，一边从河边捡起奈何的外衣替他披在身上，又把对方的手握在手心，还哈了一口热气。
冰凉的触感传来，奈何的声音也同时传来：“鬼族手凉是正常的。”
“哼，我能不知道吗，”忘川白了他一眼，“手一直凉也不代表鬼不怕冷。”
“鬼是怕冷，但是我不怕，我更怕热。”
“我知道，你最讨厌夏天了嘛，我也不喜欢，可惜这冬天不会下雪了。”
“你的回程好像走得格外久。”
“有没有可能是你太想我了？”忘川坏笑着，眼睛里闪着光。
奈何无奈地叹了口气：“我是想你，但我不傻。”
他怕忘川冷，于是抽回自己冰凉的手，将身上的衣服穿好。
“好久没去看昆仑了，所以中途跑了一趟，倒是你，受伤了还这么用功，不怕走火入魔吗？”忘川的声音里有几分责怪，“不过你竟然在地狱变强了这么多，火神族果然有天赋。”
“可我最后还是没打赢红烬。”奈何抱起小黑，单薄的身体斜靠在之前坐着的大石头上。
“你想杀红烬？”
奈何看上去依旧十分平静，但声音里却是掩盖不住的杀意：“他害死了我爹和我姐，还有日暮村所有人，他必须死。”
忘川这才知道奈何已经去过日暮村了，不敢想象他看到那片废墟心里该有多么绝望。他怕奈何伤心，所以本来想先不提李锦秀的事的，但奈何却主动提了出来。
“你姐的事，对不起，我不该让他留在前线的。”忘川低着头说道。
虽然奈何已经很努力去平复自己的心情了，但伤痛就像一根嵌入心脏的刺，只要触碰到它，还是会疼得喘不过气。他握紧了拳头，魔力随着杀意不断在心口翻涌，一双总是淡漠的眼睛又变成了红色：“我姐决定的事你拦不住的，该为此负责的是红烬。”
忘川抱了抱奈何，希望能为他分担一半的痛苦，但他也知道，一切都是徒劳的。片刻后，他蹲了下来，捡起一块小石头，朝面前的小水潭丢去。
石头打了两个水漂，最后沉到了水底。
“不去鬼蜮就无法杀红烬，你准备怎么去？”
“你怎么去我就怎么去。”
忘川一愣，转头看向奈何。奈何也正在凝视着他。两人的目光在寒风中相撞后又交缠了许久，最终以忘川的战败告终。
“好吧好吧，我本来想到时候再告诉你的，没想到被你猜出来了”忘川认命似的叹了一口气，“其实红烬已经准备和人族协商停战了，鬼族去不了京城，鬼蜮又太远，所以两族将会在骆北谈判，到时候我准备混进鬼族的谈判队伍里，跟他们回去。”
“你去谈判？在文书上签字可不是什么好差事，搞不好就成罪人了。”
忘川毫不在意地说道：“所以我去最合适了。”
“你打算怎么混进去？”
“我认识一个易容高手，那位大师能把我易容成队伍里的人的模样。”
“你不是鬼族，被发现了会被杀的。”
自从开战以来，鬼族境内严禁任何人类踏入半步。再加上要防止叛乱，各个城市全都戒备森严，一旦看到可疑之人，一律宁可错杀也绝不放过。奈何从鬼国出来后，也和人类享受一样的待遇，甚至还是重点关注对象。别说去焚都了，只要他踏入鬼国半步，就会被重兵围剿。
“不管怎样，我是一定要去找莫复回的，我答应过他。”忘川说道。
“你去找昆仑也是为了这事吧，他告诉你怎么做了吗？”
忘川没说话，算是默认。奈何放下小黑，伸出一只手，一只小火鸟从他手中飞走，在空中扑闪了两下翅膀，落在了忘川的肩头。
忘川碰了下那只鸟，那鸟便化为了一封信。他打开一看，竟是莫复回寄来的。
莫复回在信中说，红烬打算同人族和谈了，负责谈判的人是盛云野。他希望忘川能跟着谈判的队伍来焚都，为此他已经买通了盛云野。
“怪不得你知道我要去鬼蜮了，这老东西，”忘川忍不住骂道，“盛云野不是红烬的人吗，我记得他和莫老头不熟啊，为什么要听他的呢？”
“用把柄威逼，或以条件利诱。”
忘川想到盛云野偷偷把雾辞放走的事，不禁皱起眉：“人家好心帮了我们，这莫老头竟以此威胁他，也太不厚道了吧？”
“你觉得是威逼？”奈何突然笑了，“可我觉得是利诱。”
忘川狐疑地盯着奈何：“为了钱？”
“盛云野可不是对红烬忠心，他帮红烬办事确实是为了那点俸禄，不过他是个有原则的人，不会为了钱卖命，”奈何想起在狱中多次看到莫复回和盛云野交谈甚欢的场景，“但如果他和莫复回有着一样的理想，那就不好说了。”
忘川耸耸肩，站起身朝奈何贴了过去，双手环住对方的腰，亲昵地撒娇道：“宝贝儿，你看人最准了，我信你。”
奈何冷笑一声，推开了忘川凑过来的脑袋：“我不吃这套，说吧，你带不带我去？”
“哎哟祖宗，这路上太危险了，我怕你出事，”忘川装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再说了你和红烬是仇家，人家盛云野也不一定同意带上你啊。”
“你那个大师呢，瞒不过盛云野吗？”
忘川终于后知后觉地明白了为什么奈何明明看了莫复回的信，还要故意问出他原本的计划了。
原来是给自己找路子呢！
“我真服了，鬼族的地狱里全是针吗，给你扎出那么多心眼，连我都要算计，”忘川哭笑不得，“好吧，其实你想做什么我都会陪你的，虽然我舍不得你受伤，也不喜欢你总是不要命的样子，但我更希望你能如愿以偿。”
奈何轻轻拉起忘川的手，低头将脑袋抵在忘川的肩膀上，沉声道：“有你在，我很惜命的。”
一旁蹲着的小黑见状，一张乌漆嘛黑的猫脸逐渐扭曲，竟然露出了一个“受够了”的表情，龇牙咧嘴地“嗷”了一声就一溜烟跑没影了。
忘川摇了摇头：“哼，单身猫懂个屁。”
还好小黑没听见这句话，要不然高低得在忘川那张得意的脸上挠上一幅《清明上河图》。
“走吧，天色不早了，回去陪本公子休息。”忘川牵起奈何的手，两人一起朝军营走去。就这样，两人手拉着手，在霍诠和林透震惊的目光中一起走进了营帐。
忘川回京的这一个多月里，军中只剩下霍诠坐镇。他每日面对着奈何和林透两个鬼，感觉头都大了一圈。奈何倒是还好，一直一个人躲起来修炼。林透就不一样了，因为祁北在遥山关以南，他总是精神不好，没力气练功也无事可做，整日在深渊眼皮子底下闲逛，活像一个打探军情的间谍，扰得沈将军很是心烦。
但后来沈将军发现，林透这小子看起来像个病殃殃的废物，但博学多才，脑子也灵光。他并不是在无所事事地闲逛，而是一直在观察军营的情况。很快他就看出霍诠练兵时存在的问题，还帮他提了许多对付鬼族的建议。起初霍诠十分不服气，但后来事实证明这些建议确实是很管用的。在上次鬼尸围杀祁北城的时候，也是因为采取了林透的计策，才保住了大部分士兵的性命。霍诠甚至觉得，这位文弱的鬼书生身上好像有几分吴浮生的影子。渐渐的，沈将军便不再对奈何和林透冷眼相看了。
由于人鬼双方准备讲和，年末的这些天倒是过的十分安定。除夕当晚，两边的军营不约而同地点燃了烟花，仿佛在一起迎接这一年的终结。
奈何坐在山坡上，遥望着鬼族的烟火，心中百感交集。夜风吹得他有些冷，他刚准备回去，就听到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他不回头也知道是忘川来了。
不一会，一件大衣披到了他身上。忘川坐到他身旁，从腰间拿出一个酒壶喝了一口。
“这烟花真好看啊，如果不打仗，这些鬼也会在家里和亲人一起过除夕，就像人类一样。”忘川感慨道。
“去年这个时候，我在地狱里和莫先生一起过的除夕，他也是这样一边和我聊天一边喝酒。”
“是吗？还真有点想他了，”忘川端详着手里的酒壶，“要不要喝一口？”
奈何轻笑一声，接过酒壶喝了一口。他早已适应了酒的味道，再也不会呛到自己了。酒从他的身体里流过，让他感到暖和了许多。
忘川凑了过来，亲昵地抱住了他，并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脸。
“失而复得的感觉，就像梦一样。”
“以后我们可以每年都一起过除夕。”奈何揉了揉忘川的头发。
“好啊，”忘川笑了，“走吧，下面好多人等着呢。”
他们两个回到军营，赵幺远远地朝他们挥了挥手：“殿下回来了！”
营帐里点着火炉，温暖的空气瞬间驱散了他们身上的寒意。霍诠、林透坐在一桌年夜饭前，还有两张椅子是留给忘川和奈何的。
“二殿下可真是艳福不浅啊，”霍诠冲着刚进来的忘川坏笑一声，“除夕夜还要给我们撒狗粮，简直太不是人了。”
“本公子本来就不是人，霍将军啊，快三十岁了还这么孤寡，我都有点可怜你了。”
霍诠气急败坏地跳了起来：“你真是够了啊，再说了，这不是还有个单身鬼陪着我的吗。”
说着他把自己的椅子搬到了林透旁边，亲自给林透倒上酒：“咱们俩玩，孤立他们两个。”
林透很久没有过过如此热闹的除夕了。被红月璃救下时，他已经失去了所有的亲人，早已不知道团聚是什么样的了。如今这世上对他最好的女王也死了，他听着外面的爆竹声，突然感到一阵落寞。但他又看了看面前这几个人，一个本就是异类，一个失去了故乡，还有一个早已是孤儿。他们就像几个早已离群的孤鸟因机缘巧合聚在了一起，互相成为了彼此的慰藉。
奈何看出了林透的心事，于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后者收起了悲伤，陪霍将军喝了一杯：“霍将军不讨厌我们鬼族了？”
“还是讨厌的，但你小子还行，没那么惹人厌。”
这天晚上一群人打打闹闹，一直玩到深夜。一阵噼里啪啦的爆竹声从帐外传来，宣告着新的一年来临。几个人争先恐后地钻出营帐，外面的士兵欢呼着围了过来，纷纷祝贺二殿下新年快乐。
当初忘川刚来的时候，所有人都觉得这殿下是个纨绔，不可能靠谱。一年的时光里他失去了太多，也成长了不少。在一场场的浴血奋战与死里逃生中，在亲手埋葬了吴浮生、陈易等一个又一个重要的部下后，他逐渐变成了将士们心中最信任的二殿下，这其中的酸甜苦辣，实在是难以诉说。
忘川笑着摸了摸赵幺的脑袋：“这一年你倒是长高了不少，好好练功，未来一定能成大器。”
赵幺十分高兴，傻笑着拍了拍胸口：“殿下放心，我不能让殿下白白救我一命，以后定会努力的。”
欢声笑语过后，众人渐渐散去，逐渐暗淡的篝火只剩下零星的火光依然在夜风中固执地闪烁着。忘川不舍地等着所有人都离开后，才和奈何朝自己住的地方走去。寒风里，他牵着奈何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向来活蹦乱跳的他一路上竟没说一句话。
“你怎么了？”奈何问道。
“没什么，”忘川长叹一声，“我只是在想，如果时间停在这里就好了。”
“过几天就又要去鬼蜮了，你舍不得吗？”
忘川笑着摇了摇头，突然转身抱住了奈何。奈何释放出淡淡的魔力，让自己的体温稍稍高了一些。
温热的感觉从怀中的人身上传来。忘川贪恋着这温暖，久久不愿意松开。
“有你陪着我，怎么会舍不得，只是最近我开始害怕了，因为任何人都可能突然离开，任何一次分别，都可能是永别。”
“你也会害怕这些？你不是想自由自在地活着吗？”
“所以我才觉得，一切都和我刚从昆仑山出来时的想法背道而驰了。”
奈何轻笑一声：“我的好殿下，这么久了你还没明白人世间的生活是什么样的吗？”
忘川放开奈何，略带疑惑地看着对方那张怎么都看不腻的脸。
“自由与孤独只是一念之差，即使是神，当有了牵绊，也无法自由。”
“你怎么说话和昆仑一样。”忘川无奈地耸了耸肩。
“总是听你提到昆仑，还真想见见他。”
“听说昆仑不见普通人鬼，不过我带着你的话应该没问题，等事情结束了我带你去。”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试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