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渊》嬉十三

27、熟悉的人 是糖

　　是奈何的声音。这是真的？忘川也顾不上胸口传来的彻骨疼痛了，直起身子问道：“你怎么在这？”
　　“等安全了我再跟你解释。”
　　身后传来一声恶鬼的嘶吼，看来那些鬼已经顺着悬崖爬上来了。奈何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等，等一下，雾辞还在下面呢！”
　　听到这话，奈何一下停住了。他把忘川往地上一放，对旁边的林透说道：“你快带他走，甩开那群东西后传火鸟给我，我去救人。”
　　忘川这才发现奈何竟然带了个人。他有些担心地抓住奈何的衣袖，后者见状，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不会有事。”
　　这句话说得十分轻，但语气平稳，透着一种让人十分放心的稳健与自信。这是强者才有的语气。忘川皱起眉，抓住奈何的手腕，两人的内力在他的手掌中交会。仅仅一瞬他就发现，奈何的魔力已深不可测。确认了这一点后，忘川稍微放心了一些。纵使有千万分不舍，雾辞也还在等着救援。他松开手说道：“一会见。”
　　奈何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黑暗中。
　　林透背起忘川，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忘川这才发现，奈何带着的人还是个干净斯文的帅哥。他十分不合时宜地感到一阵醋意，看向林透的眼神也变得十分警惕。
　　“我记得你，你是之前去焚都和谈的二皇子，”林透一边走一边说道，“我叫林透，奉女王之命保护奈何公子。”
　　忘川“哦”了一声道：“你家女王也放心让他来这种地方？”
　　林透没有立刻回答。忘川正寻思这人是不是也不待见自己，就听到林透轻声说道：“女王死了。”
　　忘川一愣。他听出林透声音里有点落寞，便没有接着问下去。两个人一路狂奔，甩开了恶鬼后，从另一处悬崖下了山，之后在出骆北的路口给奈何传了火鸟。
　　骆北已经是一座空城，鬼族不吹灰之力就能占领整个镇子。此地也不宜久留，两个人焦急的等待着奈何。
　　奈何做事本就不拖泥带水，而且身手也变好了。他小心地躲开鬼族军的视线，把雾辞带过来只用了半个时辰。四个人找了一辆马车，火急火燎地向南奔去，半路上还遇到了来接忘川的白铭羽，于是一起前往公主他们暂时安身的高松镇。
　　子时已过，军营中依旧灯火通明。那些恶鬼并没有被杀完，鬼族随时都能打过来，没人能在这个时候睡着。公主和李锦秀也熬了一整晚，一直焦虑地等待着白铭羽他们回来。当马蹄声从远处传来的时候，公主“嗖”地站起身就要去接。霍诠赶紧拦住公主：“不一定是将军他们，您先别着急，我带几个兄弟去看看。”
　　说罢，霍诠就提着刀去了。众人的心几乎跳到了嗓子眼，直到看见马背上的身影是白将军，他们才松了一口气，纷纷前去迎接将军。霍诠以为马车上只有忘川和雾辞，便伸手去掀帘子。手刚伸了一半，他警觉地嗅到了魔力的气息，下意识地抽出刀，指着马车喊道：“有鬼族！”
　　众人听到这句话，纷纷拿起腰间的武器，训练有素地将马车围了起来。
　　奈何从里面掀开门帘，一双乌黑的眸子淡淡地看着面前的刀尖。
　　白铭羽做了个让大家放松的手势：“老沈，这是殿下的朋友，自己人。”
　　众人脸上写满了诧异。霍诠也露出不敢相信的表情：“鬼族怎么可能是自己人？”
　　他依旧举着刀，又朝马车里看了一眼，发现车里一共有两个鬼，剩下的两个人正是忘川和雾辞。只不过这两人都昏了过去，他们的二殿下还很不要脸地枕在掀开门帘的这个鬼的双腿上。
　　“你们殿下伤的很重，”奈何将忘川背在身上，无视霍诠的刀下了车，“快去找大夫吧。”
　　林透想了一路，也没想通为什么跟着奈何会跑到人族的军营里来。这不是羊入虎口吗？他心中恐慌极了，生怕这些憎恶鬼族的人类兵会把自己生吞活剥了。但他也没什么办法，只好浑身僵硬地背起雾辞，跟着奈何下了马车。
　　“快把殿下送去那边的营帐里，我安排了大夫在那里等着。”白铭羽冲奈何喊道。
　　奈何点了点头，和林透一起在众人警惕的目光中大摇大摆地走进了营帐。
　　白铭羽走到霍诠身旁，把霍诠拿刀的手按了下去：“这个鬼族被人类养大，很亲近人类，我能想起一些他的事，你不必担心。”
　　营帐里面的军医协助奈何他们把两位伤者放在地上的草席上。军医先粗略地看了看忘川，发现他的伤口基本上已经愈合，只是因为内力使用过度后身体撑不住暂时昏睡过去了。然后他又检查了一下雾辞，这一看，他“嘶”了一声，引得屋里所有人都精神紧绷了起来。
　　军医剪开他胸口的衣服，发现有五条狰狞的爪痕从左胸延伸到肚子，最中间的那条最深最长，不能直接看出肚子有没有被划破。除此之外，他身上还有其他大大小小的抓痕，手腕有一处血淋淋的齿痕，简直像是被饿极了的野兽咬了一口。
　　有几个士兵在旁边吓得冒出一身冷汗，纷纷议论刚刚那些到底是什么怪物。
　　“公子看样子是失血过多晕过去了，万幸没伤到内脏，现在得将这些外伤止血缝合，之后好生照料，不出意外能醒过来。”说完军医就找缝针的工具去了。
　　忘川这时候渐渐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军营。他刚觉得安心下来，准备再睡一会，就猛然想起来什么。可自己浑身酸痛根本起不来，只好艰难地伸出一只手嚷嚷道：“奈何，奈何你还在吗？”
　　注意力都在雾辞身上的众人没发现二殿下已经醒了，纷纷靠过来看他。这些人遮挡住了忘川的视线，也挡住了正要过去的奈何。
　　“我好着呢都别看我了，”忘川揪住赵幺的领子，“你看见奈何了吗，那小子不会跑了吧？”
　　“没有，我在这。”奈何在一旁回了一声。
　　忘川这才放下心来，对帐子里的人嚷嚷道：“去去去，快回去吧，别在这影响大夫发挥。”
　　白铭羽回来的消息一传到公主帐中，陈锦绣就跑了出去，李锦秀紧紧地跟在他后面。两人在士兵的带领下找到了忘川所在的帐篷，刚好看到霍诠带着赵幺和一群人从帐子里出来。
　　陈锦绣二话不说就钻进帐篷，却听到忘川嘟囔着：“奈何，我困了，你背我回营帐睡觉。”
　　她正纳闷着这兔崽子在跟谁撒娇呢，旁边的李锦秀已经跑到了奈何身旁，哽咽地叫了声：“奈何！”
　　奈何本来正在扶忘川起来，听到这声音猛然回过头去，搭在忘川肩膀上的手都在抖。他站起身，缓缓地一步步朝姐姐走去，仿佛是在确认这不是梦一样。
　　“是我，奈何。”李锦秀还没说完，就被奈何用力地抱住，久久不愿意松开。
　　这将近一年的牢狱生活里，奈何一直以为姐姐已经死了。他忍受着着无尽的痛苦和刻骨铭心的仇恨，才在那暗无天日的地方活了下来。他在地狱里撕碎了过去所有的天真，眼里只剩下冰冷的恨意，最终像一个真正的恶鬼一样爬出了地狱。
　　但上天眷顾他，姐姐李锦秀竟然还活着。
　　最初的喜悦很快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悔恨与自责。奈何握紧了拳头，痛苦地说道：“对不起，是我害了暮光村。”
　　忘川恢复了一点体力，艰难地从地上爬了起来，用手挡住想要来扶他的白铭羽：“没有你红烬照样会发动这场战争，这事根本不怪你。”
　　一旁看着的陈锦绣完全搞不清他们在说什么，而且有一件事她十分不解：为什么李锦秀的弟弟会是一个鬼族？
　　李锦秀让奈何松开自己，然后慌慌张张的擦了擦眼睛。她看出了公主的疑惑，于是把奈何拉到公主身边，向公主解释了情况。
　　但陈锦绣毕竟是人皇的女儿，从小接受的教育就是人类与鬼族水火不容。她有些难以接受地后退了两步，不知道该怎样面对这一切。
　　好在一直在帮雾辞处理伤口的军医此时插了一句嘴，打破了有些尴尬的场面：“殿下，雾辞公子的伤口缝好了，今晚就由微臣来照顾吧。”
　　“辛苦你了，有什么事及时叫我，”忘川知道人鬼殊途不是一时半会能解决的，于是揽过奈何的肩膀：“大家休息会吧，等天一亮我们还要往南撤。奈何跟着我，老白你去给那家伙找个歇息的地方，好生照看着，别亏待人家。”
　　说着他指了指一直站在角落没说话的林透。
　　在林透的视角里，这世界真的太魔幻了。他跟着红月璃了一辈子，好不容易逃出了红烬的魔爪，转眼就掉进人族阵营了。他完全不知道这些人会不会把自己剁了，只能战战兢兢地站在一边，心中充满了苦涩。林透看到奈何朝自己点了点头，于是叹了口气，便随白铭羽去了。
　　白铭羽出去前，轻轻捏了捏公主的脸，让她不要过于紧张。
　　在陈锦绣疑惑的目光中，忘川直接挂在了奈何身上，嘴里还嚷嚷道：“人家走不了，快背我。”
　　连李锦秀也开始疑惑了，心说奈何跟着去了趟鬼蜮，怎么就和殿下关系这么好了？
　　这俩男的根本不在意身后的目光，大摇大摆地走出了帐子，留下两个姐姐还有一个军医呆愣在原地。
　　回到营帐后，奈何本以为忘川需要休息，于是扶他到床上，还贴心地给他盖好被子。然后他就坐在床边，准备就这么守着忘川。
　　可忘川却迟迟不肯闭上眼，他就这么借着烛光，一脸幽怨地盯着这张朝思暮想的脸。
　　奈何轻轻皱起眉：“你不困吗？”
　　“困。”忘川诚实地答道。
　　奈何歪了歪脑袋。下一秒，床上的人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突然坐了起来，把他按倒在床上。
　　“......”奈何没有反抗，任由着忘川一点点靠近他。
　　“我终于又见到你了，但你为什么带了个小白脸回来，”忘川语气里的醋意快飘到十里开外了，“那天你跟我说的话，到底还算数吗？”
　　奈何一直觉得今天晚上的忘川有点奇怪，现在他终于明白是为什么了。同时，久久萦绕在他心中的不安也消失了。
　　担心那天的话不再作数的人，可不止忘川一个。
　　奈何笑了，两只胳膊环绕住忘川的脖子，漂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狡诈。
　　“殿下，久别重逢，您就给我一盘醋？怎么，明天吃饺子？”奈何胳膊一使劲，两人的鼻尖撞在一起，“别的呢，比如说这个。”
　　奈何早就发现忘川看上去没皮没脸，其实特别不经撩，稍稍一发力，他就会脸红得像个熟透了的苹果，恨不得找个缝躲起来。
　　此时这位风流倜傥的二殿下心率直线飙升，看着奈何的眼神也开始躲闪，仿佛一个被戳穿心事的小孩，结结巴巴地想要掩饰心里的慌张：“哪，哪个啊？”
　　奈何觉得这样的忘川特别有趣，还想再逗逗他，于是稍稍抬头，将两人地嘴唇靠的更近，假装生气地说道：“殿下是在故意装糊涂吗？”
　　忘川脑子嗡地一声，心说上次就没亲到，这次都勾引这个份上了，再不上就太没面子了。于是他心里一横，鼓起勇气就要亲过去。
　　结果身下的人脑袋一歪，可怜的忘川亲了个空。
　　“......”忘川发觉自己又被调戏了，刚准备炸毛，身下的人翻身而起，将两人的体位翻转过来。
　　紧接着，一个深沉的吻落了下来，克制中带着些许放纵，冷静中又包含一丝疯狂。和心尖上的人拥吻在一起，奈何本该是快乐的。但他没想到，这一吻将一年的时光揉碎，化为千丝万缕的悲哀席卷了他的心头，让刚刚还在调戏忘川的他瞬间卸下了所有伪装，只剩下裸露在这寒冷营帐里的一颗温热的心。
　　他小心地用胳膊撑起身体，将脑袋埋在忘川的颈窝，用几乎不可闻的声音呢喃道：“忘川，我好想你。”
　　忘川心头一颤。原来这个看上去总是十分疏离的人会有如此脆弱的真情流露，还是在他忘川面前。
　　“昆仑，还好我出来了，这二十多年，已经足够值得了。”忘川在心里说道。
　　他紧紧地抱住身上的人，才发觉奈何瘦了许多。
　　“对不起，这一年间我总是后悔，为什么当时没有坚持留在鬼蜮找你，”忘川轻轻抚摸着奈何的头发，“不要再离开我的视线了，我经不起再一次离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