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渊》嬉十三

26、重逢 如题

　　冬季将至。遥山山脉的植物终于开始有了衰败的迹象，夜风中的寒意让驻军们意识到，这动荡不安的一年要过去了。
　　这些天鬼族军出奇的安静，很久没有打仗的忘川有些不习惯最近的平静生活。他经常一个人坐在三湾的山坡上，远远地眺望着北方。那里由于鬼族的侵入一直都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黑雾，仿佛骤雨将至时的乌云，阴沉沉地包裹着远处的景色。他总是想，奈何应该就在最北方看不到的地方吧。他已经快一年没见过奈何了，久到他开始怀疑，在分开的前一夜他们互相表明心意的那些话，奈何究竟还记不记得。忘川当时眼盲，所以奈何的每一个字，每一点细微的语气变化，他都记得十分清楚。每当边境的夜幕降临，忘川一个人在营帐中闭上眼，都会恍惚中觉得那天晚上奈何的声音依然在他耳边盘旋。可他知道，如果睁开眼，那些亲昵的话就会消失，只剩下寒冷的营帐和孤身一人的悲凉。他只能紧闭双眼，靠那些记忆里的声音入睡，靠它们熬过边疆艰难的日日夜夜。
　　陈锦绣的想法是对的，只有在战场，白铭羽才能找回他的记忆。白铭羽的记忆在刀光剑影里一点一点地复苏，战争在唤醒他的同时，也把责任的枷锁渐渐套回了他身上。
　　伤员被集中安置在骆北南边的一个废弃院子里。这里本来是一个染布的工坊，原本用来晾晒布匹的架子上挂满了带血的军装，院子里一排一排地躺着受了重伤的人，屋子里每天人满为患，全是排队等待治疗的人员。这里的伤员大多都还能治好，那些治不好的只能在院子外面和尸体躺在一起等待死亡。仅有的五名大夫和十几名护工要治疗几百伤员，每天忙的焦头烂额，比在祁南照顾流民累多了。
　　公主和李锦秀就在这里帮忙。她们和剩下的护工每天天不亮就起床了，一个一个地帮伤员换药换纱布，然后照顾不能自理的重伤患者的饮食起居。公主亲自在前线照顾伤者这件事成了人族民间的一段佳话，也成了这骆北城一道不可思议的风景线。
　　骆北环境十分恶劣，气候干燥闷热，尸体处理不及时就会很快腐烂。院子里一直都是血腥味混合着尸体腐烂的臭味，还有被被这些气味引来的无数的蚊虫。
　　很快，陈锦绣娇生惯养的双手布满了老茧，手背上细嫩的皮肤因为风吹日晒而开裂，一碰水就火辣辣的疼。李锦秀用一种草药磨成泥，让公主每天早晚涂在手上，这种状况才渐渐好转。周围的人都劝公主回宫，可怎么劝都无济于事。如果她真的听劝，就不会来这种地方了。
　　起初，她来前线只是因为放心不下失忆的白铭羽。但几个月过去后，她发现自己原来不是只能在宫中做一个无所事事的花瓶，而是可以切切实实地扛起作为皇族的责任，为人族的未来出一份力。她认定的事情总是一路走到底，这一点倒是和李锦秀很相似。
　　两军在骆北来回拉扯了几次之后，整个十一月鬼族都没有大动静。不论是西北地区还是遥山关三湾，都只有寥寥几起小冲突。大家纷纷猜测鬼族是不是打不动了，关于停战的传言在民间流传开来。百姓终于看到了和平的曙光，哪怕这和平是以失去遥山关以北的所有地区为代价。
　　对流言中的和平，忘川一直持悲观态度。倒不是因为他是个喜欢做最坏打算的人，而是因为他总是会想起救赵幺那天见到的东西。他而隐约觉得，这可能只是一场暴风雨前的宁静。等待着人族的或许不是和平，而是更大的灾难。在骆北几次被侵占和几次夺回后，他心中也有了些猜测。如果这一切如他所想，这场遥山关防守战本就是毫无意义的。每次战后，他看到遍地的尸体和一个个被抬回来的伤员，心中总是会泛起一阵强烈的无力感。
　　一群为家国拼命的士兵，冲进了毫无意义的战争，得到了毫无意义的死亡。
　　在离开昆仑山时，忘川听到昆仑告诉他人世间众生皆苦，可却没告诉他这人世间竟然如此荒诞。连昆仑都无法改变这一切，那他忘川又能如何呢。
　　而红烬似乎真的铁了心要将这荒诞继续下去。自红月璃死后，他每日彻夜难眠，脑海中充斥着很多的声音。有的说他一定要实现鬼族称霸的理想，也有的在不停的问他，这一切是否真的值得。
　　火神殿里，刚出狱不久的陆与卿深夜拜访了还未入睡的鬼王。他知道，鬼王既然放他出来，就是心里有了动摇。前线战况不容乐观，红烬已经陷入绝境，想取得胜利，必须要考虑他陆与卿的计划了。
　　这位即将不惑的医者有着和红烬一样伟大的理想，而且比红烬更疯狂，更不择手段。只见他步履从容的踏上火神殿的台阶，脸上是一副运筹帷幄的神情。他太了解红烬了，想要拿捏这年轻气盛的鬼王简直是易如反掌。他在殿里跪下，朝坐在王位上的红烬行了个大礼。
　　红烬有些烦躁，将手里的奏折仍在一边，面色不悦地问道：“你求见我还是为了那事吗？”
　　“不错，陛下难道不觉得这是唯一的出路吗？”
　　“但这和我的初衷完全是背道而驰，我不能让我的百姓做这种事。”红烬站起身，情绪有些激动。
　　陆与卿也站了起来，往前走了几步，神色严肃地说道：“陛下，您是我看着长大的，我知道您这一路有多么的不容易。您为了我们鬼族的未来已经失去了太多了，现在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要不然就是前功尽弃。你若在此停手，日后人族卷土而来，遥山关以北真就保得住吗？不抓住这个机会，怕是要夜长梦多啊殿下！”
　　红烬的手死死的抓着王位的扶手，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的心在动摇的边缘上来回踱步，前方是深渊，后面是地狱。
　　正当他不知所措之际，陆与卿适时地说道：“陛下！难道您不想向先皇证明，您才是正确的吗？”
　　陆与卿说这句话的时候，把“您才”两字咬的特别重。
　　听到这句话，鬼王浑身一颤瘫倒在王位上，用双手捂着脸，久久地沉默着。过了一会，红烬抬起头，眼里尽是疯狂。
　　陆与卿的嘴角微不可见地扬了一下，心说成功了。
　　半个月后的一天下午，山上放哨的小黑猫趴在一块突起的岩石上，冬日的阳光将它的一身黑毛晒得暖洋洋的。在忘川身边待得越久，这猫就越有灵性，不仅慢慢能听懂所有人的话了，连视觉听觉嗅觉都变得更灵敏了。
　　这是一个晴朗的日子，天空万里无云，远处黑雾朦胧，四周寂静无声，所有的一切都像是凝固了一般。小黑用后爪挠了挠耳后，眯着金色的眼睛朝远处眺望。
　　它仿佛看到一团黑雾飘动了起来。鬼族使用魔力时会产生黑雾，这雾虽然起的快散的也快，但鬼族聚集的地方，比如鬼蜮，抬头总是能看到尚未消散的黑雾。在每日有大批量鬼族使用魔力的边境，这种雾气并不稀奇。小黑伸了个懒腰，晃晃悠悠地站起身子。起初它并没有在意雾的飘动，以为是风引起的。但那团雾似乎越来越近了。黑猫又盯了一会，突然意识到了不对，那附近的树叶并没有晃动，只有那团雾非常突兀地在朝着骆北缓慢移动。
　　黑猫三两步蹿到一棵树上，终于看清了那是什么东西。它尾巴上的毛都炸了起来，纵身跳下树，一溜烟地跑回了营地。
　　放哨的士兵看不到那么远，整个营地仍像往常一样十分平静。忘川看到小黑回来了，心中有些纳闷，刚想伸手摸摸猫脑袋，却发现小黑全身炸着毛，冲着他嗷嗷地叫着。
　　忘川心一沉，知道事情不对，立刻通知全体士兵警戒。他刚冲出去没几步，一个哨兵大喊大叫着，连滚带爬地扑到他身旁，面色惊恐：“殿下，不好了，三湾废墟爬进来很多，很多。。。。。。”
　　这哨兵哆哆嗦嗦地用双手比划着，不知道怎么形容他看到的东西。忘川晃了晃他的肩膀让他冷静一下，然后问道：“是不是失去意识的恶鬼？”
　　哨兵猛点了点头。
　　忘川心里咯噔一下，飞快地骑上马，带着已经集结的军队跑到峡谷前，却发现地上横七竖八地躺满了驻军的尸体，准确来说应该是尸体碎片。他们看上去像是被生生地撕碎了，身体和四肢散落地到处都是。忘川前面不远处不知是谁的头颅挂在另一个人的左手上，这只手臂连带着左侧肩膀被撕下来，裸露的白骨上鲜血淋淋，顺着另一个人的半截小腿往下流。最底下是两个人的上半身堆叠在一起，还挂着一条只剩一丝皮肉相连的手臂，在打斗掀起的风浪中摇摇欲坠。
　　整个峡谷血流成河，触目惊心。怪不得那个哨兵被吓成那样。
　　自从忘川带人炸了三万峡谷的悬崖，这段峡谷就一直被堆起的石头掩埋着，看上去是一片高高耸起的废墟。鬼族想打进骆北，只能翻过这片废墟。
　　沿着废墟爬上来的鬼越来越多。这些鬼和忘川之前见过的一样，面目狰狞，双目充血，青紫色的皮肤上布满黑色的血管，像是没有意识一样不停地向活人发起攻击。新鲜的血液会让他们更加兴奋，如同一群真真正正从坟墓里爬出来的恶鬼，嘴里和双手沾满了血，带着让人作呕的腥臭味，一个接一个向还活着的人扑来。
　　“这是什么东西？”雾辞惊恐地问道。
　　“我怎么知道。”忘川苦笑了一声。
　　这些鬼似乎越杀越多，恶鬼像流水一样源不断地从废墟上爬下来。忘川意识到了事情不对，于是用一根锁链插入废墟顶端的一块岩石上，双腿用力向上一跃，锁链收缩带着他飞到了废墟上面。他朝着鬼族进来的方向看了一眼，心瞬间凉透了，果断地三两步跳回地面上，趁着雾辞和士兵们拖住那些鬼，一把把白铭羽拉到了旁边。
　　“姐夫，你听我说，”忘川用力的喊着，声音穿透战场上的巨大声响传入白铭羽的耳朵里，“你快回去，带着我姐和锦秀姐，还有剩下的所有人，赶快离开骆北！”
　　忘川很少叫他姐夫，通常不是叫老白就是直呼姓名。白铭羽不解，用同样大的声音反驳道：“我不能走，将士们还在流血，我怎么能抛下他们！”
　　“姐夫，打不赢的！”忘川打了这么久的仗，第一次露出绝望的神情，“你不回去，我姐他们都得死，我不能让她死在这。”
　　“那你回去带他们走，我来拖住。。。。。。”
　　“白铭羽！我姐已经失去你一次了！”忘川死死地抓着白铭羽的肩膀，指甲几乎嵌进对方都肉里，眼睛里满是恳求。
　　两个人站在烟尘四起的战场上，四周打斗声响彻云霄，风浪挟裹着两人的声音，让本该撕心裂肺的喊叫声变得像是山谷里的回音，飘渺得让人感到无力。
　　白铭羽注视着忘川的眼睛，几秒之后，他用力点了点头：“等我把她们安顿好，立刻回来接你。”
　　忘川朝他笑了笑，把他翻了个身往回一推。看着白铭羽骑上马飞奔的身影，忘川小声嘀咕了一句“莫复回，和平太难了”，然后转身冲进了混战中。
　　老实说，在投身战场的那一刻，忘川真觉得自己要死在这了。打仗半年多，他早已不再是当年的乐天派，觉得自己无所不能，所有的问题都会迎刃而解。他当初的那份单纯让自己和同伴一次又一次陷入绝境，最终是吴浮生用生命教会了他一个道理：事实总是残酷又不讲道理的，他解决不了所有问题，也救不了所有人。就像此刻他为了更多的人能活下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身边的将士们因为他的命令一个个走向死亡，根本无能为力。用最少的牺牲换取最多的价值，这是他以大批士兵的生命为代价最终学会的。
　　恶鬼黑压压的一片，根本看不出到底有多少。凭骆北的人族军是完全没有胜算的，但忘川必须要打，因为他要尽可能地为剩下的人争取逃离的时间。
　　这场恶战从下午打到晚上。太阳落山的时候，场上人族阵营只剩下了忘川和雾辞，而鬼族那些怪物仍旧一批一批地朝他们围了过来。雾辞已经伤痕累累了，浑身都是血，动一下都是钻心的疼。他大口喘着粗气，意识已经渐渐模糊，但仍强忍着痛苦屹立在战场上。
　　忘川能自愈，倒是还好一些，只是这种持久战让他的体力和内力也快要耗尽了。他释放的锁链渐渐黯淡了下来，不再是耀眼的白光，而是变成了雾蒙蒙的灰蓝色。他朝雾辞的方向靠了靠，看着向他们逐步逼近的恶鬼，无奈地叹了口气：“你怎么样？”
　　“暂时死不了。”雾辞声音嘶哑又微弱。忘川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发现雾辞失血过多，已经快要撑不住了。再打下去，他随时都可能晕倒，然后被无情地撕碎。
　　“喂，李锦秀还等着你呢，你可别死了啊！”忘川一脚踹开一只扑过来的恶鬼，朝着雾辞大声喊道。
　　雾辞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用刀挡住了扑向忘川后背的恶鬼，然后身体一晃，栽倒在地上不动了。
　　“喂，雾辞！”忘川甩开几只缠着他的鬼，冲到雾辞身旁，用锁链把围着雾辞的鬼打飞。他摸了摸雾辞的脖子，发现对方还有气，于是心一横，把雾辞用锁链绑起来，用最快的速度把他放在了悬崖一块石头上。那里有些高度，恶鬼暂时爬不上去。
　　在做这件事情的时候，已经有两只恶鬼爬到了忘川身上，一只朝着他的肚子伸出爪子，另一只张开血盆大口，一下咬在了忘川的肩膀上。
　　“来啊，都来咬我啊，”忘川冷笑一声，锁链变成了白色匕首，“你们不是喜欢活人的血吗，来吧，本公子色香味俱全，包你们满意。”
　　他用匕首利索地刺穿两只鬼的心脏，然后一跃而起，踩着恶鬼的脑袋冲出包围圈，朝着废墟的方向跑去。只要他能引开这群恶鬼，雾辞也许就能活下去。他没有自愈，任由着身上的伤口不停地流着血。新鲜的血液引诱着那些恶鬼一步一步地朝着他的方向走去，跟着他爬上乱石筑成的废墟。
　　如果他还有力气，也许可以带着雾辞爬上两侧的悬崖逃走。但他现在实在是太累了，也没有足够的内力能飞上去。
　　忘川站在废墟顶端的一块大石头上。在他的脚下，是无数尸块和白骨，还有一群被他吸引着一步一步朝他爬去的恶鬼。清冷的月光抚慰着他浑身是血的躯体，碎成一片一片的衣服狼狈地挂在他身上，露出了半个肩膀和受了伤的腹部，散落的长发沾染着鲜血随风轻轻摆动，暗淡的锁链与黑色的雾气笼罩在他周围。
　　这一切让他看上去就像一个跌入深渊的神明。
　　神明眼神淡然，嘴角挂着一抹熟悉的轻笑。他总喜欢这样笑着，痛苦也好，悲哀也罢，最终的结果不过是一声苦笑，是笑这世间，更是在笑他自己。他俯视着恶鬼们一双双渴求的眼睛，将锁链化为匕首，准备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然后从容地接受最终的死亡。
　　“昆仑，也许你会嘲笑我吧，最后竟然死在了外面，还没能见到最想见的人。”
　　当忘川的胸口被恶鬼尖利的指甲刺穿时，他喃喃自语道。
　　突然间，他似乎看到了奈何的身影闪现到他的面前，替他杀死了扑过来的这群恶鬼，然后迅速地背起他，朝两侧的悬崖逃去。
　　“哟，昆仑还算有良心，在我死之前还给我看看他，”忘川苦笑着闭上了眼睛，“连气味都是一样的。”
　　他把头埋进奈何的颈窝，然后深吸了一口气。熟悉的灰烬气息顺着鼻子渐渐唤醒了他朦胧的意识，他猛然睁开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身前的人。
　　难道这不是幻觉？忘川伸出一只手捏了一下奈何的脸，发现这触感实在是过于真实，于是挣扎着想从奈何身上下来。
　　“别乱动，那群东西还在后面追。”奈何轻声提醒道。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