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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邮件里的月光 ...

  •   洛冰河最终还是发了邮件。

      凌晨一点,他坐在吱呀作响的旧书桌前,台灯的光晕在泛黄的墙纸上投下一块小小的亮斑,像片被裁剪下来的月光。电脑屏幕上,那封写了又删、删了又改的邮件已经是第三十七个版本,光标还在最后一行“若有不妥,还望沈老师指正”后面闪烁,像只悬而未落的蝶。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夜风卷着桂花香从纱窗缝里钻进来,混着桌上那碗没喝完的绿豆汤的清甜味,在狭小的房间里漫开。洛冰河盯着屏幕上“发送”按钮旁边的小箭头,指尖悬在鼠标上,迟迟不敢落下。他面前摊着三本书:《毛诗正义》《郑笺》《焦氏易林》,书页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批注,红笔蓝笔交错,像一张被织乱的网。其中“凯风自南,吹彼棘心”一句被圈了又圈,旁边空白处写着“棘,赤心也——《尔雅》”“棘木性刚,喻子心壮——孔颖达疏”,甚至还有他用铅笔勾勒的酸枣树嫩芽草图,叶片尖尖的,带着股倔强的劲儿。

      他想起昨天在车里,沈清秋提到《孔颖达疏》时眼底的光。那是种纯粹的、对学术的热忱,不像学校里某些教授,眼神里总掺着些功利的算计。可正因为这份纯粹,才更让他胆怯——怕自己那点浅薄的猜想,在真正的学者面前,不过是班门弄斧。他甚至已经想好了被无视的场景:沈清秋的邮箱里塞满了各路学者的请教邮件,自己这封来自无名学生的信,或许连被点开的资格都没有。

      桌角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是图书馆的闭馆提醒短信,才惊觉自己对着屏幕枯坐了三个小时。洛冰河深吸一口气,像是做了什么重大决定,猛地按下鼠标。邮件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来时,他几乎是弹着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心脏跳得像要撞碎肋骨。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的便签,那张沈清秋写邮箱地址的纸已经被体温焐得温热,边缘的褶皱里还沾着点图书馆的灰尘。

      “反正……沈老师那么忙,未必会看。”他对着空荡的房间喃喃自语,试图给自己找个台阶,却忍不住又点开收件箱,盯着那个“已发送”的文件夹发呆。文件夹里只有寥寥几封邮件,都是他之前向期刊投稿的退稿通知,此刻这封新邮件躺在里面,像个闯入者,显得格外突兀。

      这一夜,洛冰河睡得很不安稳。梦里全是密密麻麻的古籍字纸,他像掉进了无底的书海,拼命想抓住什么,却只捞到沈清秋那双清润的眼睛,在书页后面静静地看着他。他想张口问“我的猜想对吗”,喉咙里却像堵着团棉花,发不出一点声音。惊醒时天已微亮,窗台上的薄荷草挂着晨露,叶尖垂着的水珠晃了晃,“啪嗒”一声落在窗台上,像个被打碎的梦。他摸过手机,屏幕干干净净,没有新邮件提示。

      “果然是我想多了。”他揉着发涩的眼睛自嘲地笑了笑,起身洗漱时,发现镜子里的自己眼下泛着青黑,嘴角还起了个燎泡——大约是昨天淋了雨,又熬了夜。他拧开最便宜的薄荷牙膏,往牙刷上挤了一点,泡沫在嘴里散开时,冰凉的刺激让他清醒了几分。镜子旁边贴着张泛黄的便利贴,上面是奶奶的字迹:“读书要用心,做人要真诚。”这是他来城里上学时,奶奶特意写给他的。

      上午的课他听得有些心不在焉。讲台上的老教授正唾沫横飞地讲《诗经》的“赋比兴”,洛冰河却总想起沈清秋车里的雪松香气,想起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骨节分明,连转动的弧度都透着种克制的优雅。教授讲到“凯风”时,他猛地抬起头,像被针扎了似的。

      “洛冰河!”教授突然点了他的名字。

      他慌忙站起来,脸颊发烫:“是,老师。”

      “你来说说,‘凯风自南,吹彼棘心’用了什么手法?”教授推了推眼镜,目光带着审视。

      洛冰河定了定神,将昨晚反复琢磨的想法说了出来:“这里的‘棘心’应该是双关。既指酸枣树的嫩芽,也暗喻子女对母亲的赤诚……”他引用了沈清秋提到的《孔颖达疏》,又补充了自己新查到的《焦氏易林》典故,越说越顺,连教授都露出了赞许的神色。

      “不错,有自己的思考。”教授点了点头,“下去可以再查查清代陈启源的《毛诗稽古编》,里面对‘棘心’的考证更细致。”

      洛冰河心里一动,坐下时,后桌的同学凑过来小声说:“可以啊冰河,昨晚没白熬吧?”洛冰河笑了笑,心里却掠过一丝异样——这些想法,若是没有沈清秋那一句点拨,他或许还要在故纸堆里摸索很久。就像在漆黑的夜里走路,突然有人递过来一盏灯,照亮了前方的路,也照亮了那些被忽略的细节。

      中午在食堂打饭,他特意多要了份糖醋排骨,想补补精神,却没什么胃口。手机放在餐盘旁边,他扒两口饭就看一眼,屏幕始终黑着,像块沉默的石头。食堂里很吵,学生们的谈笑声、餐盘碰撞的叮当声、窗口阿姨的吆喝声混在一起,他却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少了点什么。

      “还在等消息啊?”同系的师姐端着餐盘坐到对面,她餐盘里的青菜叶子上还沾着点泥土,“昨天学术部的老师说,沈先生的邮箱堆满了请教的邮件,能回复才怪。”

      洛冰河捏着筷子的手紧了紧:“我就是……随便问问。”

      师姐笑了,嘴角的痣随着动作动了动:“谁不知道你想跟着沈先生做研究?不过他那人看着温和,对学问可严得很。去年有个博士送论文给他看,据说被批得当场哭了。”她用筷子戳了戳碗里的排骨,“听说他在牛津读博时,为了一个注脚,能泡在图书馆里查三个月资料。”

      这话像盆冷水,浇得洛冰河心里凉飕飕的。他匆匆扒完饭,把餐盘送到回收处,脚步沉重地往图书馆走。阳光正好,透过高大的梧桐树叶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他却觉得眼前灰蒙蒙的,连平日里觉得亲切的古籍阅览室,都透着股拒人千里的冷意。阅览室门口的公告栏里贴着新到的期刊目录,他扫了一眼,看到《古典文献研究》的封面,想起沈清秋是这本期刊的编委,手指下意识地在公告栏上按了按,冰凉的玻璃让他打了个激灵。

      他从书架上抽出《焦氏易林》,翻到“棘生附棘,心诚相持”那一页,指尖抚过泛黄的纸页,忽然觉得有些疲惫。或许真的像师姐说的,自己太不自量力了。沈清秋那样的人物,是站在云端的,而他不过是泥土里挣扎着往上爬的野草,又凭什么奢望被看见?他想起自己租住的那间阁楼,夏天漏雨,冬天透风,晚上写论文时还得裹着棉被;想起为了买一本影印本《说文解字》,省了半个月的饭钱,最后还是在旧书摊淘到本缺了页的;想起奶奶打电话时总说“别委屈自己”,可他每次都笑着说“过得很好”。

      正怔忡着,手机突然“叮”地响了一声。

      洛冰河的心猛地一跳,差点把手里的书掉在地上。他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屏幕上跳出的邮件提示像道闪电——发件人:沈清秋。

      他深吸了三口气,才敢点开邮件。内容不长,只有短短几行,却看得他眼眶发热。

      “所论‘棘心’双关甚妙。《焦氏易林》佐证贴切,可再参《毛诗稽古编》卷三,民国影印本存清砚基金会藏书楼,周末若得闲,可来一观。”

      没有多余的客套,没有丝毫的轻视,字字句句都落在学问上,却比任何鼓励的话都让他振奋。洛冰河反复读了五遍,直到能把每一个字都背下来,才小心翼翼地回复:“多谢沈老师指点,周末定当登门拜访,绝不敢叨扰。”发送完毕,他靠在书架上,长长地舒了口气,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却又有种说不出的轻松。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落在书页上,暖洋洋的,连带着那些晦涩的古字,都仿佛活了过来。

      周六早上七点,洛冰河就起床了。他翻箱倒柜地找衣服,把那件藏蓝色衬衫熨了三遍,领口的褶皱还是有点明显。这件衬衫是他考上研究生时买的,当时觉得贵,犹豫了很久才咬牙买下,平时舍不得穿,只有重要场合才拿出来。对着镜子系领带时,手指总在发抖,打了五次才系好,结果太紧张,又扯散了两次。最后他索性解了领带,只把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点紧张的红晕,像个第一次去见先生的学生。

      “出息。”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骂了句,却忍不住笑了。

      出门时,他特意去巷口的花店买了一小束桂花。老板娘用牛皮纸把花枝包好,笑着说:“小伙子这么早买花,是去见心上人?”

      洛冰河的脸“腾”地红了:“不是,是、是去拜访老师。”

      老板娘暧昧地眨眨眼:“老师也需要诚意嘛。”她往花束里又加了两支尤加利叶,“这个配桂花,香得很,还显档次。”

      他抱着那束桂花,站在清砚基金会门口时,心跳又开始不受控制。朱红色的大门紧闭着,门环上的铜锈在阳光下闪着温润的光,门楣上“清砚”两个字是苍劲的隶书,透着股沉淀了岁月的厚重。门两侧的石狮子嘴里含着石球,爪子下踩着小狮子,神态威严又透着点憨态,据说已经在这儿立了几十年了。

      正犹豫着要不要按门铃,侧门开了,福伯穿着干净的青布褂子走出来,看到他就笑了:“是洛同学吧?沈先生在书房等着呢。”福伯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还拿着块抹布,像是刚擦完门廊的栏杆。

      洛冰河连忙把桂花递过去:“一点心意,给院子里添点香。”

      福伯接过花,凑近闻了闻:“好香的桂花,沈先生肯定喜欢。”他领着洛冰河往里走,“沈先生早上还念叨你呢,说这孩子怕是要早到。”

      穿过庭院时,洛冰河忍不住放慢了脚步。院子不大,却收拾得极雅致,青石板铺就的小径两旁种着翠竹,叶片上还挂着晨露,风一吹,露珠滚落,砸在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墙角有口古井,井栏上爬满了青苔,旁边放着个木桶,绳子磨得光滑,看得出常有人用。最显眼的是院中央那棵桂花树,比他租住的巷子里的那棵高大得多,枝头缀满了金黄的花,香气浓得像要凝成实质,吸一口,连肺腑里都透着甜。

      “沈先生说,这树是他祖父亲手栽的,有六十多年了。”福伯笑着说,“每年这个时候,满院子都是香的。沈先生小时候总在树下看书,说是桂花的香气能让人静下心来。”

      洛冰河点点头,心里暗暗记下——原来沈清秋喜欢桂花。他想起自己房间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薄荷,忽然觉得有些汗颜。

      书房的门是梨花木的,上面雕着简单的云纹,门环是黄铜的,擦得锃亮。福伯敲了敲门:“先生,洛同学来了。”

      里面传来沈清秋的声音,清润如玉石相击:“进来吧。”

      洛冰河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沈清秋正坐在靠窗的书桌前看书,穿着件月白色的棉麻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的手腕上戴着块素净的银表,表盘上的罗马数字已经有些磨损。阳光透过雕花木窗落在他身上,给他周身镀上了层柔和的光晕,连落在书页上的睫毛影子,都显得格外温柔。书桌上放着个白瓷茶杯,里面的碧螺春还冒着热气,旁边摊着一本线装书,书页上压着块青灰色的镇纸,上面刻着“宁静致远”四个字。

      “沈老师。”洛冰河站在门口,有些拘谨地鞠了一躬。

      沈清秋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身上,嘴角弯起个浅浅的弧度:“来了。坐吧。”他指了指书桌对面的椅子,“福伯泡了茶,尝尝。”

      桌上的白瓷茶杯里飘着碧螺春的清香,茶汤清澈,叶底舒展,像极了沈清秋的人,干净又温润。洛冰河端起茶杯,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心里的紧张消了大半。他抿了一口,茶香在舌尖散开,带着点淡淡的兰花香,不浓烈,却回味无穷。

      “藏书楼的钥匙在福伯那里,”沈清秋合上手里的书,书皮是深蓝色的,上面写着《说文解字》,“《毛诗稽古编》在经部第三排,从左数第十二架。你自己去看就行,有不懂的随时来问我。”

      “谢谢沈老师。”洛冰河放下茶杯,起身要走,却被沈清秋叫住。

      “等等。”沈清秋从书架上取下一个牛皮纸包着的本子,本子的边角已经有些磨损,“这个或许对你有用。”

      洛冰河双手接过,入手沉甸甸的。解开绳子,里面是本线装的《楚辞札记》,封皮是暗红色的,上面用毛笔写着“清砚沈氏藏”几个字,字迹苍劲有力,带着股风骨。翻开第一页,是同样的字迹写着“丙午年秋,读《楚辞》偶得”,下面还有个小小的印章,刻着“沈砚之印”。

      “这是我祖父的手稿,”沈清秋说,“他一辈子研究《楚辞》,里面有些关于‘香草美人’的批注,你论文不是做这个方向吗?或许能用上。”他顿了顿,补充道,“里面有几处他画的香草图谱,是照着园子里种的植物画的,比书上的清楚。”

      洛冰河的手指抚过泛黄的纸页,上面的批注密密麻麻,有的地方还用红笔圈点,甚至画着小小的香草图谱,叶片的脉络都清晰可见。其中一页画着“江离”,旁边写着“叶似芎藭,味辛,可入药,生于楚地”,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晚辞吾儿,若见此草,当念故土。”字迹微微发颤,像是写字的人心里藏着许多牵挂。

      “沈老师,这太贵重了……”他声音有些哽咽,不知道该说什么感谢的话。在学术资源匮乏的环境里挣扎了这么多年,他太清楚这样一份手稿的价值了,这不仅仅是资料,更是一位前辈学者毕生的心血。

      “学问不是用来藏着的。”沈清秋看着他,眼神温和,“祖父常说,好东西要给懂它、爱它的人看,才算没辜负。”他拿起那本札记,翻到其中一页,“你看这里,他画的‘杜若’,旁边记着开花的时间,还有香味的变化,比很多药典都详细。他说做学问就像种香草,得有耐心,还得用心。”

      洛冰河用力点头,把札记紧紧抱在怀里,像捧着稀世珍宝。福伯这时走进来,递给她一把黄铜钥匙:“洛同学,我带你去藏书楼。”钥匙上挂着个小小的木牌,刻着“经部”两个字。

      藏书楼在基金会的西侧,是座两层的小楼,木质结构,楼梯踩上去会发出“咯吱”的声响,像老物件在低声诉说。推开门,一股混合着樟木和旧书的香气扑面而来,让人心神一清。阳光从老虎窗里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菱形的光斑,空气中浮动的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旋转,像被时光凝固的碎片。

      一排排书架顶天立地,从地面一直延伸到二楼的回廊,上面整整齐齐地摆满了古籍,大多是线装本,书脊上贴着小小的标签,写着书名和版本。书架之间的过道很窄,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洛冰河走在里面,感觉像走进了一条通往过去的隧道。

      “这里的书,好多都是沈先生祖父搜集来的,”福伯指着最里面的书架,“有些还是孤本呢。上次有个外国学者想来买,出多少钱沈先生都没答应,说这些书是中国人的根,不能流到外面去。”

      洛冰河走到经部第三排,果然在第十二架上找到了《毛诗稽古编》。那是套民国影印本,蓝色封面,烫金的书名已经有些褪色,却保存得极为完好,书脊上还贴着个小小的编号:“经0312”。他小心翼翼地抽出来,书的重量比他想象中沉,封面上还留着淡淡的樟木香气。

      他找了个靠窗的木桌坐下,摊开书本。书页是上好的宣纸,虽然过了近百年,依然洁白柔韧,带着种温润的光泽。上面的字迹是雕版印刷的,清晰工整,墨色沉静,仿佛能看到当年刻工们一刀一刀雕琢的认真。洛冰河拿出笔记本和钢笔,钢笔是他用了三年的旧款,笔尖有些磨损,却写得格外顺手。他开始逐字逐句地抄录,遇到精彩的地方,就停下来在旁边画个小小的五角星,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在安静的藏书楼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看得极为专注,时而蹙眉思索,时而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偶尔遇到精彩的注解,还会忍不住低声叫好。比如看到陈启源考证“凯风”的“凯”字并非“和乐”之意,而是“急风”,引《尔雅》“南风谓之凯风”,又结合《诗经》中“凯风”出现的语境,推断其象征母亲急切的关爱,洛冰河顿时觉得茅塞顿开,之前纠结的几个疑点豁然开朗。他连忙在笔记本上写下:“‘凯风’之‘凯’,非柔而刚,喻母爱之深切急切,如南风之劲,滋养万物而不自知。”

      阳光慢慢移动,从他的肩头移到书页上,又从书页移到地板上,他却浑然不觉,连肚子饿得咕咕叫都没在意。桌角的水杯已经空了,他拿起杯子想喝口水,才发现早就没水了,只能舔了舔干涩的嘴唇,继续埋头看书。书架上的古籍仿佛都活了过来,那些泛黄的纸页间,似乎能听到古人争论学问的声音,看到他们灯下苦读的身影。

      不知过了多久,楼梯传来轻微的响动。洛冰河抬头,看到沈清秋端着个托盘站在楼梯口,托盘上放着两碗面,热气腾腾的,香气顺着楼梯飘下来,勾得他肚子更饿了。沈清秋穿着件浅灰色的针织衫,袖口整齐地卷着,手里还拿着双筷子,看到他抬头,脚步顿了顿。

      “该吃饭了。”沈清秋走过来,把托盘放在桌上,“福伯做的阳春面,简单吃点。”他说话时,气息里带着淡淡的面香,和他身上惯有的雪松味混在一起,有种格外安心的味道。

      碗里的面条细滑劲道,汤头清亮,飘着几根碧绿的青菜和几颗饱满的虾仁,葱花撒得恰到好处,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开。洛冰河确实饿坏了,拿起筷子就吃了起来,面条的温热顺着喉咙滑下去,熨帖了空荡荡的胃,也驱散了看书带来的疲惫。他吃得很快,却很斯文,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只是偶尔抬头时,会对上沈清秋温和的目光,然后慌忙低下头,耳根微微发红。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沈清秋坐在对面,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他自己吃得很慢,用筷子轻轻挑着面条,偶尔夹起一颗虾仁,却又放回碗里,像是在想什么心事。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的侧脸上,给他的睫毛镀上了层金边,他的眼神落在窗外的桂花树上,带着种淡淡的悠远。

      洛冰河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了,脸颊一红,放慢了速度:“对不起沈老师,我太饿了。”

      “没事。”沈清秋摇摇头,“做学问费脑子,是该多吃点。”他把自己碗里的虾仁都夹到洛冰河碗里,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千百遍,“多吃点,下午才有精神看书。”

      洛冰河看着碗里堆起来的虾仁,心里暖暖的,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他想起小时候,奶奶也是这样,每次他背书背到很晚,就会煮一碗阳春面,把碗里的鸡蛋都夹给他,说“读书人费脑子,得补补”。那时候家里穷,鸡蛋是稀罕物,奶奶总说自己不爱吃,现在想来,哪里是不爱吃,不过是想省给他罢了。

      “沈老师,您祖父……也是研究古典文学的吗?”他忍不住问,想知道更多关于那位留下珍贵手稿的老先生的事。

      “嗯,”沈清秋点头,眼神柔和了些,像是陷入了回忆,“他一辈子都泡在这些书里,连我父亲都常说,祖父对古籍比对他还亲。”他拿起那本《楚辞札记》,翻到其中一页,上面画着一株兰草,旁边写着“生于幽谷,不以无人而不芳”,“你看这里,他画的‘江离’图谱,其实是根据自己种的草药画的,旁边还记着‘叶似芎藭,味辛’,比很多药典都详细。他退休后就在院子里种了片香草园,每天早上都去浇水施肥,说是能从草木里悟到学问。”

      洛冰河凑过去看,果然在批注旁边看到一幅小小的草药图,线条简单却精准,叶片的锯齿、根茎的纹路都清晰可见,旁边的小字清秀工整,能看出画者的用心。他忽然觉得,那位素未谋面的沈老先生,一定是位很温柔的人,不然怎么会对一株草都如此上心。

      “您祖父一定是个很温柔的人。”他由衷地说。

      沈清秋笑了,眼角的细纹像被春风拂过的水面:“他脾气倔得很,跟人争论起版本问题,能三天不吃饭。但他常说,做学问要先做人,心不诚,看再多书也没用。”他放下札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还说,学问这东西,就像这桂花,开在角落里,不声不响,却自有香气,懂的人自然会寻着香味来。”

      这句话像颗石子,在洛冰河心里漾开一圈圈涟漪。他想起自己为了省钱,在旧书摊淘书时被老板坑,买到影印的盗版;想起为了凑学费,在古籍书店兼职时,老板教他怎么辨别纸张的年代,说“看书先看纸,纸对了,书就差不了”;想起现在,沈清秋毫无保留地把祖父的手稿借给自己,连一句防备的话都没有……原来真的有人,把“诚”字看得比什么都重。

      吃完面,沈清秋收拾了碗筷,让他继续看书,自己则坐在不远处的藤椅上,拿起一本《说文解字》翻看着。藤椅是老旧的款式,扶手上有磨损的痕迹,沈清秋坐上去时,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藏书楼里很安静,只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阳光透过窗户,在两人之间投下交错的光影,时间仿佛在这里放慢了脚步,安静得不像话,却又温暖得让人安心。

      洛冰河低头看书,却忍不住用余光瞥向沈清秋。他看得很专注,眉头微蹙,像是遇到了什么难题,手指在书页上轻轻点着,节奏缓慢而规律。阳光落在他的发梢上,镀上了层浅浅的金色,连他脖颈处细小的绒毛,都看得清清楚楚。他忽然发现,沈清秋的耳垂很红,像染上了胭脂,和他清冷的气质形成一种奇妙的反差。

      心跳,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了。

      洛冰河慌忙低下头,假装专心看书,脸颊却烫得惊人。他用力掐了自己一把——洛冰河啊洛冰河,沈老师把你当学生,你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可越是克制,那些不该有的念头就越是冒出来。他想起沈清秋递给他伞时指尖的温度,想起他说“学术探讨不分时间”时温和的语气,想起他把虾仁夹给自己时自然的动作……这些细碎的片段像散落的珠子,被某种看不见的线串了起来,在他心里闪闪发光。

      他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回书本上,却发现那些原本清晰的字迹变得模糊起来,眼前反复出现的,都是沈清秋的样子:他认真看书时的侧脸,他笑起来时眼角的细纹,他说话时温和的语调……洛冰河深吸一口气,拿起钢笔在笔记本上写下“心无旁骛”四个字,写得又重又急,笔尖都差点划破纸。

      下午五点多,夕阳的余晖透过老虎窗照进来,给书架镀上了层温暖的金边。洛冰河终于把《毛诗稽古编》里有用的内容都抄录完毕,合上笔记本时,才发现手腕都酸了。他伸了个懒腰,骨头发出一连串轻微的响声,像是积攒了一下午的疲惫都释放了出来。

      他收拾好东西,走到沈清秋面前。沈清秋还在藤椅上看书,夕阳的光落在他的侧脸,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柔和,连平日里略显疏离的气质,都变得温润起来。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像蝶翼停驻在那里。

      “沈老师,我看完了。”洛冰河的声音有些轻,怕打扰了这份宁静。

      沈清秋抬起头,揉了揉眉心,指腹在眉心处轻轻按了按,像是有些疲惫:“嗯,有收获吗?”

      “收获太大了!”洛冰河兴奋地说,眼睛亮晶晶的,像藏着星星,“陈启源对‘棘心’的考证,和我之前的想法完全吻合,还有他引的《诗经世本古义》,我之前一直没找到完整的版本……”他滔滔不绝地说着自己的发现,从“棘心”的双关义,到“凯风”的象征意义,再到《毛诗》注本之间的传承关系,越说越激动,手都忍不住比划起来。

      沈清秋安静地听着,时不时点头,偶尔插一两句提问,总能精准地指出他论述中的漏洞,又引导他往更深的方向思考。比如他问:“你说‘棘心’象征子女的赤诚,那‘棘’的‘刚硬’特性,又该如何与‘赤诚’结合?是不是可以理解为,这份赤诚并非软弱的顺从,而是带着坚韧的坚守?”

      洛冰河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对!就是这样!母亲的养育如南风之劲,子女的感恩也该如棘木之刚,不是一味的顺从,而是有原则的回报!”他激动得脸都红了,感觉心里的某个角落被彻底照亮了。

      夕阳渐渐沉下去,藏书楼里的光线越来越暗。福伯来点灯时,手里提着盏老式的煤油灯,灯芯跳动着橘黄色的火苗,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书架上,像幅流动的画。

      “先生,洛同学,该用晚饭了。”福伯的声音很轻,带着点老年人特有的沙哑。

      沈清秋合上书本:“好。”他站起身,对洛冰河说,“一起吃吧,福伯做的红烧肉很不错。”

      洛冰河有些犹豫,觉得已经打扰了一下午,再留下吃饭太不妥了。可沈清秋的语气很自然,带着种不容拒绝的温和,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好,谢谢沈老师。”

      饭厅就在书房旁边,是间不大的屋子,摆着一张红木餐桌,桌面上有细密的木纹,看得出有些年头了。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一盘红烧肉,色泽红亮,香气扑鼻;一盘清炒时蔬,绿油油的,看着就清爽;还有一碗冬瓜排骨汤,汤色清亮,飘着葱花。

      “快坐。”沈清秋拉了把椅子,“福伯的手艺,比外面饭馆强多了。”

      洛冰河坐下,拿起筷子,夹了块红烧肉。肉质软烂,肥而不腻,酱汁浓郁,带着点淡淡的甜味,确实比他在食堂吃的好吃多了。他吃得很满足,感觉一天的疲惫都被这顿饭治愈了。

      饭桌上,沈清秋问起他的论文进度,洛冰河把自己的构思说了说,提到“香草意象与屈原人格的关系”时,沈清秋忽然说:“我祖父的札记里,有一段关于‘芷兰生于深林,不以无人而不芳’的批注,或许能给你点启发。”

      “真的吗?”洛冰河眼睛一亮。

      “嗯,”沈清秋点头,“吃完饭我找给你。”

      晚饭吃得很愉快,两人聊着学问,偶尔也说些别的,比如洛冰河说起在古籍书店兼职的趣事,说老板总把珍贵的孤本藏在床底下,生怕被人偷了;沈清秋则说起他在牛津时,为了看一本敦煌残卷,在博物馆门口排了三个小时的队,结果看到残卷上的“敦煌”二字时,眼泪差点掉下来。

      “那时候才明白,”沈清秋的声音有些低,带着点感慨,“有些东西,不管隔着多少山水,多少岁月,总能一下子击中你,因为那是刻在骨子里的东西。”

      洛冰河点点头,心里忽然有种莫名的共鸣。他想,自己对古籍的热爱,对学问的执着,或许也是刻在骨子里的吧,就像沈清秋对文化传承的坚守一样。

      吃完饭,洛冰河主动帮忙收拾碗筷,沈清秋也没拦着,只是在旁边看着他,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洛冰河洗碗的时候,福伯在旁边说:“洛同学真是个好孩子,不像我们家先生,连碗都不会洗。”

      沈清秋无奈地笑了笑:“我这不是有福伯吗?”

      洛冰河听着他们的对话,心里暖暖的,像在自己家一样自在。

      离开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沈清秋送他到门口,手里拿着个沉甸甸的布包,外面用蓝布包着,上面还系着个蝴蝶结。

      “这个你拿着。”他把布包递过来,“里面是《毛诗稽古编》的影印件,还有我祖父做的一些批注,你回去慢慢看。”

      洛冰河愣住了:“这太贵重了……”

      “做学问,资料最重要。”沈清秋打断他,语气不容拒绝,“等你论文写完了,再还我就行。”他顿了顿,又从口袋里拿出一把伞,还是那把黑色的长柄伞,上次送他的那把,他洗干净叠好还回去了,没想到沈清秋还留着,“晚上可能会下雨,拿着。”

      洛冰河接过伞,指尖又不小心碰到了沈清秋的手背,这次他没像上次那样慌忙躲开,而是清晰地感受到那微凉的温度,像玉石一样,带着种让人安心的质感。他甚至能感觉到沈清秋手背上细小的绒毛,心里像被羽毛轻轻拂过,痒痒的。

      “谢谢沈老师。”他抱着布包,声音有些发紧,不知道该说什么才能表达自己的感激。

      “路上小心。”沈清秋站在门廊下,灯光在他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他的目光落在洛冰河身上,温和得像这秋夜的月光。

      洛冰河走到巷口,回头望了一眼,清砚基金会的大门已经关上了,只有书房的窗户还亮着灯,暖黄的光晕透过窗纸映出来,像一双温柔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他离开的方向。他抱紧怀里的布包,感觉里面不仅是珍贵的资料,还有某种更温暖的东西,沉甸甸的,让他的脚步都变得轻快起来。

      晚风卷着桂花的香气吹来,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能闻到沈清秋身上那淡淡的雪松味,和这桂花香缠绕在一起,甜得让人心里发颤。他想起沈清秋吃饭时的样子,想起他看书时专注的神情,想起他说“刻在骨子里的东西”时的认真,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回到出租屋,洛冰河第一件事就是把布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果然是厚厚的一摞影印件,纸张崭新,边角都裁得整整齐齐,看得出是精心准备的。最上面放着一本线装的小册子,是沈清秋祖父的批注,用蝇头小楷写在泛黄的宣纸上,字迹苍劲有力,旁边还画着不少小小的符号,看得出是反复琢磨过的。

      他拿出沈清秋祖父的《楚辞札记》,翻到沈清秋说的那一页,果然看到关于“芷兰”的批注:“兰生幽谷,无人自芳,非为争艳,只为本心。君子修身,亦当如是,不因外界荣辱而改其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像是后来添上去的:“吾孙清秋,当学兰之坚韧,守得住寂寞,方能成其器。”

      洛冰河看着这行字,忽然明白了沈清秋身上那份沉静气质的来源。那是一种代代相传的坚守,像这桂花一样,不张扬,却自有力量。

      他拿出手机,给沈清秋发了条短信:“沈老师,您给的资料我收到了,非常有用,谢谢您。早点休息,别太累了。”

      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后,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埋头整理笔记。台灯的光落在纸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震动了一下。洛冰河连忙拿起来看,是沈清秋的回复,只有短短两个字:“共勉。”

      他看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满满的。他知道,未来的路还很长,研究的道路上还会有很多困难,但只要想到有沈清秋这样的引路人在前方照亮方向,他就什么都不怕了。

      窗外的月光越发明亮,透过纱窗落在书页上,像一层薄薄的银霜。洛冰河抬起头,望着窗外那轮圆月,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这个秋天,似乎真的会不一样。

      而他和沈清秋的故事,才刚刚开始。就像这月光下的桂花,在寂静的夜里,悄悄散发着甜香,等待着被更多人闻到,被更多人记住。

      他低头继续写字,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在这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温柔。仿佛在诉说着一个关于古籍、关于传承、关于两颗心慢慢靠近的故事,在这人间烟火里,静静地铺展开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邮件里的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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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Hello大家好~我是玲墨! 这个是衍生哦~爱墨香! 写的不好勿喷啊啊! 沈清秋、洛冰河的图片侵权的话找我微博我删掉哈~ 请多关注剧情哦大家~ 爱你们么么哒!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