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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第 85 章 四年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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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年后。
江南,云江府。
又是一年梅雨季。
“林娘子,屋外又下起雨来啦!快把你屋檐下晒的药草拿进去,一会儿就该浇透啦!”一个身着麻衣的妇人支起木窗,身子从二楼的窗户探出来,冲着楼下的人嚷嚷。
宋知予正用手遮在头上,一手抱起檐下的竹筐,一揽子将各种草药扫进筐内,抬头对楼上的妇人一笑:“知道了,张姐,您快回屋去吧,省得被雨淋着!”
雨中柔和的日光罩在她的脸上,白玉无瑕。一双桃花眼弯弯地笑起,在温婉的江南雨季,明艳动人。张姐呆看了几眼,猛不丁地被窗沿上滑落的雨滴坠进领子里,才猛然惊醒,连忙缩回身子,没了人影。
宋知予推门进屋,甩了甩鞋尖上的雨滴,猛不丁余光一扫,见门边局促地站着一个人。她一愣,低头从袖间抽出遮面的丝帕,遮在脸上。
“陈秀才,你怎么来了?”
陈生身上滴着水,一张脸通红,眼睛不敢瞧她,支支吾吾:
“林姑娘…我崴了脚,想来问问你屋中有没有治跌伤的药膏?”
宋知予一怔,心中瞬间有疑虑滑过,“有倒是有,可我记得公子家附近便有一家医馆,要比来我这里少走几条街呢……”
陈生僵立着,却几乎马上回道:
“我是来附近的书市买墨,走到这附近才不小心跌了一脚,来姑娘这里反倒更加顺路。”
他迅速地将这句话说完,却是悄悄松了口气。
像是早就在心里练习过要这样回答,犹如科考押中了题目一样,如释重负。
宋知予抿了抿唇,“公子先坐,我这就去给你拿药。”
陈生看着她的背影欲言又止,好不容易酝酿出一句寒暄的话,还没来得及张口,门帘掀动,张响从屋外走了进来。两人猝不及防对视,彼此都是一顿。
张响扯了扯唇角,“哎呦,陈秀才,身子又不舒服了啊?”
陈生面色烧红,接过药膏,逃似地出了门。
张响看向宋知予,略有些不满地微微撅起嘴:“自从上次不小心让他瞧见了你的脸,这个月都来了几回了?!不是头疼就是脑热的!”
宋知予一顿,神情有些忧虑,“你也这么觉得?可他不像是与京城有关联的人。”
张响盯着她的表情,一时有些语塞。
两人虽说的是同一件事,但理解的方向却是南辕北辙。
此前,张响带着她从京城出逃,一路到了北境。在李呈白与刘知容的张罗下,找到了北境的一种草药,医治好了她的伤疤。
如今,宋知予的右脸只留有一些不甚明显的红印,再也不需要用面具遮挡面目。
张响对于宋知予的这张脸,有过两次震撼。
第一次是瞧见她半面狰狞的伤疤,惊于她曾经所受的苦难。第二次却是因为疤除以后,这张脸夺人心神的美丽。
面容恢复正常,除了极少数与她十分亲近的人,一般认不出她的长相。按理说,宋知予不需要再遮掩自己的面目。
但刚刚离京那段时间,要躲避城中追捕。后来,像是将军府的人也在找她,不得已之下,她仍要时不时遮住脸躲藏。
北境这个地方不能久呆,宋知予原本要告辞,独自离开。
张响不知道她究竟遭遇了什么,需要这样疲于奔命。但那时候刘知容已经在北境有了家业,李呈白的身体状况不适合四处奔波。
他不放心她一人出行,鬼使神差地提出,要与她一起。
“姑娘要躲的人既然权势滔天,那么无论躲到哪里都不算真正安全,唯有时不时换个地方,哪里都不久呆,才保险一些。正好,我本就打算四处游历,姑娘不妨与我一路?”
这些年,张响与宋知予一起,几乎能去过的地方都去过了,每次不会在同一个地方停留太久,一直以来也尚且算得上安全。
宋知予也没有如之前那样担忧,偶尔偷懒,便不再日日遮着自己的脸。
但是,她好像不知道自己这张脸有多招人。
他与她来云江府许久,那陈生不过偶然见过她真容一次,便像是被偷了魂似的,隔三差五便要来上一趟,简直是讨人厌!
张响见宋知予仍是一副浑然未觉的模样,心里不免有些烦闷:
“这陈生好歹是个读书人,圣贤书却都是读进狗肚子里去了,时不时便要往这里跑,也不知男女有别,需得避嫌!”
宋知予却是一顿,自我安慰似的,替人找起了理由:
“或许读书人天生身子骨就是弱些吧,咱们是做草药生意的,又替人看病,他来也正常。”
张响:“……”
他也算是个读书人,怎么不见他隔三差五地生病?
宋知予没有察觉到张响的情绪,一心只盯着屋外的雨。
“也不知道这雨要下到什么时候,我今日还约好了要到苏府尹家中去替人画像,真怕耽误了时辰。”
张响瞧她神色担忧,安慰道:
“若不想去,便不去。横竖咱们过些日子就要走的,即便是云江府府尹,倒也不怕将他们得罪了去。”
宋知予却不回话了。
她如今与张响认识的时间久了,觉得他这人什么都好,就是于钱财一事上太过松散。
刚认识时,她只以为他是个腼腆内敛的读书人,家中有些钱,故而可以吟诗弄月,不必为了生计担忧。
但两人一同“游历”多年,这些年张响家中多次催他回去继承家业,张响一概不理,他家中便不再为他提供钱财挥霍,让他自食其力、自生自灭。
宋知予这才知道,张响对钱的无所谓态度,甚至到了一种游手好闲的地步。
两人一度连吃饭的钱财都没有了,也不见他着急,只说:“大不了就饿肚子嘛!说不准谁看咱们可怜,会来施舍些钱财呢!”
宋知予本就不好意思仰仗他生活,这些年便为两人的生计想了不少办法。
她会医术,但游医本就不怎么赚钱,两人又不常在一个地方久呆。干脆,她就与他一起做起了草药的生意,有些草药应时而生,到了淡季,正好也换个地方。
她作画也能赚些钱,但又不敢太过张扬高调,偶尔只接一些替人画像的活计,赚一些零散的钱。
但这些年似乎一直有人在找她,宋知予曾以为是京城中的追兵,但后来也慢慢听说了如今京城的局势,知道找她的人不再是太子。
然而,为了不招人耳目,她本不会与云江府尹这样的人物打交道。
这次之所以会与府尹搭上关系,是因为此前宋知予为人画的画像,不知怎么被苏府尹瞧中了。府尹府派人扎到她,让她去为苏府尹新纳的一位小妾生下的女儿画一副像,以作纪念。
宋知予无法推拒,只得应了下来。
时间约在下午,可这雨眼瞧着越下越大,宋知予不敢再耽搁,便撑着伞出了门。
屋外雨幕连连,潮湿的水珠砸在湿滑的地砖上。她小心翼翼地跨步走着,没多久,还是被雨珠打湿了裙摆。
她实在不喜欢在这样的天气出门,低头叹口气,走到一处檐下,将滴水的裙摆握在手中拧干。
“哎呀!你别挤我!总共就这么大地方,我也要看的呀!”
身旁,两个身穿花裙的小姑娘挽着手挤了过来,差点将宋知予挤出檐下。
其中一个绿裙圆脸的小姑娘一顿,冲宋知予道歉:
“这位姑娘,实在抱歉,我们不是故意踩你的鞋的。”
宋知予见她小小年纪却一副小大人的模样,心中觉得可爱,只抿嘴笑了笑:
“不碍事,我本来也要走了。你们在这儿躲雨吧,也不用挤来挤去了。”
谁知,她刚撑起伞,衣袖却被人拽住。
“哎!前面官兵清路呢,我们也是刚刚被撵过来,这会儿是过不去啦!还是在这里等等再走吧。”
宋知予一愣,看了看天色:
“可是发生了什么事?好端端地为何清路?”
绿裙子的姑娘却是兴奋地笑了笑:
“没什么事,只是听说是京城来了大人物!咱们云江府的府尹都特地冒雨来迎接呢!”说着,啧啧称奇地摇摇头:
“我们俩刚才远远瞧了一眼,苏府尹竟然举着伞在城门口亲自等候呢,肩膀上的衣服都被雨淋湿了!这得是多气派的一个人物,才能让趾高气昂的大官儿如此重视呀!”
云江府虽是江南腹地的首府,临水富庶,但却独成一派。这里的小丫头,见过最大的官就是云江府的苏府尹,自然是觉得能让苏府尹都如此卑躬屈膝的,必然是个大过天的人物。
另一个红裙子的长脸姑娘撇了撇嘴:“有什么了不起的,难道能是京城来的皇帝不成?”
圆脸的小丫头哼哼一声,“这你就不懂了吧!自打新帝登基以来,听说朝中有位将军,连圣人都要给几分脸面呢!”
“若真是这样的人物,好端端地来咱们这儿做什么?”
宋知予从听见“将军”二字时,便彻底沉默了下去。
她本能地想躲,但不远处已经有官兵持刀冒雨而来,将路边零散的行人驱至一旁。现在要避开,已然来不及,更何况,她本就是要到苏府尹家中去的,更加没有跟主人家抢路走的道理。
即便知道来的人不太可能是他,宋知予还是往阴影处避了避。
“来了,来了!”小丫头兴奋地低叫。
车轮滚滚而来,静谧地轧过浸水的青石砖。
一辆宽大的马车行驶在前方,马车的乌木被雨浸过,显得愈发威严、沉寂。而车上却无任何表明身份的装饰、标识。但车夫戴着斗笠、腰间佩刀,刀身足有男子的两个胳膊那么粗,一眼便让人觉得,这马车中的人来头不小,并非能轻易窥探的人。
路旁,路人原本还好奇地探着头张望,被威严的架势唬住,一时都噤了声,老老实实地垂下眼去,不敢直视。
宋知予的眼睛却无法控制的、死死地看着那马车渐渐驶近。
在她的记忆中,谢聿安不爱乘坐马车,更爱骑马。不得已要坐车时,因为嫌车厢里闷,即便是雨天,也总要敞着木窗。
而两年前,宋知予曾听说,新帝登基后,镇北总兵谢聿安颇受器重,官至北境提督,掌边关数地兵马大权,是咳嗽一声,北境外敌都要抖三抖的宁北候。
世人畏惧他,挤破了脑袋想要攀上他的高枝,同时,许多人也恨他入骨,想要取他性命的人也数不胜数。
坊间传闻,谢小侯爷甚少在众人面前现身,即便出行,也是避人不见,有无数暗卫藏在暗处保护。
她没有任何证据来推断,眼前马车中的人与她一直躲避的那个人有任何关系。
但莫名的,她的心却狂跳不止。
“囡囡,不准乱跑!”身边响起一道惊愕的低呼声。
宋知予回过神,却见不远处房檐下,有一个一两岁的女童,手里举着一根芝麻糖,摇摇晃晃地冲马车小跑而去。
“大马、骑大马!”
她身量太小,蹭着大人们的腿弯便钻了出去。道旁守卫的官兵却迅速反应过来,已有几柄寒刀出鞘,“站住!”
女童的母亲被官兵厉声拦住,她急得哭出来:
“官爷,我们是平头百姓,没有恶意!那是我的孩子!天啊——!”
女人惊叫出声,因为那女童已经跑到了马车前方。
马蹄扬起,几乎下一刻便要踩上孩子的头。
“吁——”
马夫轻勒缰绳,将马头调转几寸,像是极其轻巧地便避开了一场灾祸。
饶是如此,女童还是不小心摔倒在地,吃痛与惊吓中,只呆愣了片刻,便扯着嗓子大声嚎哭了出来。
车厢中,一道清冷的声音,似是有些不耐烦地问:
“什么事?”
微风裹着潮湿的雨水,将这低沉清冷的声音传入宋知予的耳中,让她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嬉笑怒骂、冷言相对,以及床榻之间的耳鬓厮磨,她在无数种情景将这声音听过了千万遍,即便经年累月,她怎会认不出说话的人是谁?
马夫扭过头,对车中的人说了些什么。
宋知予从他的口型中辨认出来半句话:
“不确定是不是刺客。”
于是,车门被轻轻拉开。
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只骨节匀长的手,然后,便是那张阔别四年的脸。
英俊如旧,凌厉如旧,只是更瘦了些。脸上的神情不似初见时那样桀骜、散漫,反倒沉浸在浓重的冷意之中。
分明耀眼不可逼视,却像一棵原本意气风发的白杨,独自度过多年寒冬,变得冷寂、不再肆意舒展。
宋知予忘记了自己是需要呼吸的。
而马车上的那人,目光只在哭泣的孩童身上不耐地打量一瞬,却猛地一顿,若有所感地,朝她的方向望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