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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第 84 章 谢聿安病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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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聿安神色淡淡,“我听不懂这是什么意思。”
沈织阳垂头一笑,抚平自己衣裙上的褶皱。
“谢将军,我许久之前便听说知予已经过身了,有人说她被贼人掳走,没了清白又饱受折磨而死。有人说她是病逝。但总之我始终没见着尸体。”
“我与她从来不是什么慈爱亲近的母女关系,也不会假惺惺地来质问,她身在将军府,究竟因何而死。总之走进世家婚姻的女子,十人九伤,她落得如此下场,倒也算不上意外。”
“只是如今将军既然已经回来了,坊间有传闻,您日日抱着知予的尸首入眠,人已近癫狂,各种传闻不堪入耳。”
“她没什么亲人在世,我毕竟是她名义上的母亲,终究也见不得她至死不得安息。今日来,是请姑爷将知予的尸身交予宋府带回去,好让她入土为安。”
谢聿安端起茶盏轻啜,仿佛他与尸共眠的传闻丝毫没令他惊讶。
他只回了两句话:
“我近日都一人入睡。”
“她只是外出游玩了,不日就会回来。”
沈织阳被他这样油盐不进的态度惊讶到,一时也有些气闷。
“难道将军要否认,你府中未曾藏着一具女尸吗?”
“是有,但那不是她。”
“既不是她,为何迟迟不下葬?”沈织阳冷然,不再留情面。
“将军,我听说你最近正寻找经验老道的仵作,打算请上门来,是为了验尸?你既然如此笃定那尸体不是她,又何必多此一举?还是你心中也开始动摇?”
“我是知予的母亲,虽未从小照看,但将她接回宋府的时候,曾教女医仔仔细细为她看过。我此前从未听说过,她小腿上有什么陈年旧疤。倒是听说将军如今性情大变、行事癫狂。”
“将军眼中的血丝几丈外都瞧得清楚,敢问你如今一日能入睡多少时辰?难道将军就从没怀疑过是自己头脑不清楚,神智混乱,才臆想出的腿上伤疤,以此自欺欺人?”
谢聿安垂眼不语。
院中的下人也一片死寂。
难听的话说到这种程度,无异于硬生生撕下痂皮,让血淋淋的伤口暴露。
沈织阳毫不留情,逼近几步,几乎是手撑在桌边,近距离逼视着他:
“若姑爷不信那尸体是宋知予,便将它让我带走又如何?还是你自己也举棋不定,不知道是宁愿她死了,还是宁愿她活着也不愿回来找你?”
谢聿安终于抬眼。
他在拷问太子时,各种毒辣的手段轮番用上。太子有时扛不住酷刑,也会神志不清地说,宋知予还活着,他没有杀死她。
但等谢聿安再进一步逼问,太子又会挖苦地笑一声,咧开含血的嘴,问他:
“谢聿安,你究竟是希望她活着,还是希望她死?”
“如今你已经回京,她若活着,自然知道将军府是最安全的,自己的丈夫与儿子都在府中等她、找她,她为什么不回来?”
“毕竟,若她死了,你只是永远失去一个爱人。若她活着,你却是被她厌弃、躲避。她宁愿假死,宁愿割舍下自己亲生儿子,也不愿意回来见你一面,不愿与你有任何牵扯……哈哈哈哈哈,谢聿安,你多讨人厌啊!”
沈织阳看着他的嘴轻启,却徒劳地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她最终带着那具不知姓名的尸体离开安葬,修整后的宋府又将多一个牌位。
沈织阳走后,谢聿安独自在前厅呆了许久。府中的下人没有人敢去打扰他,即便路过,也只能远远地绕行。
仿佛全天下的人都在正常生活,唯独将他留在了原地。
深夜,乳娘正在屋中哄着小公子入睡,房门却被推开,浓重的酒气被夜风卷进屋中。乳娘抬眼,瞧见谢聿安神色不明地站在屋门口,她吓了一跳,连忙起身行礼。
谢聿安无声地抬步进来,却停留在几步之外,目光清冷地落在襁褓中的孩子身上。
孩子被他身上的酒气冲撞,不安地扭动身体,咿呀了几声。
乳娘跪在地上,莫名地头皮发麻,只能没话找话:
“小公子真的很乖,今日早早就睡下了,被吵醒了也不哭闹,必是知道将军来看他,心里也欢喜地很。”
她这话当然有许多矫饰的成分,这孩子成日里不知疲倦地哭,只是今日被吵醒竟然也不掉眼泪,只一个劲儿地盯着主子爷腰间的坠子看。
谢聿安微微抬眼,“你下去吧,我单独瞧瞧他。”
屋中只剩下父子二人,但彼此相对,却互相觉得彼此十分陌生。
谢聿安默不作声地盯着他,像暗夜中潜伏的某种寒冷的物质。
直到一只肉乎乎的小手,攥上他腰间坠着的平安结,谢聿安才垂下眼,唇角轻轻上勾:
“你想要这个东西是不是?”
孩子哪会说话,只能攥着平安结使劲地晃悠,着急地“啊、啊”着。
谢聿安却拢着他的小手,微微俯身,冷声道:
“你这么没用,凭什么要她留下的东西?”
他是在对孩子说话吗?还是在自言自语?谢聿安不知道。
他只知道太子和沈织阳的话像两把凿子似的,在他额心左右开弓,钻个不停。
滔天的怒火与恨意将他包裹,却又不知道该恨谁,只觉得眼前这个小东西碍眼得很。
这个小东西托生于她的血肉,本该成为她的羁绊,让她长长久久地留在将军府,留在他身边。
但是这东西却这么没用,根本没能留住她。
为什么?
她分明很爱这个孩子啊,爱到不惜分走对他的关注。怎么偏偏到了这种时候,又走得这么干脆,连半点音讯都没有?
她在哪里?又和谁在一起?
是张响,还是那个窝囊的刘知容?
她有没有受伤?这些日子过得好不好?
亏他这么为她担心,但说不准她早就乐不思蜀。
一定是这样的。
她没死,她好好地活着,只是为了和别人在一起远走高飞,才会丢下与他的孩子,将这东西看作累赘。
谢聿安垂着头,不声不响。
那孩子见迟迟拽不动平安结,小嘴委屈地一瘪,立刻便哭了出来。
谢聿安额心跳痛,却轻笑一声:
“你还有脸哭啊?”
说着,却是抬起通红的眼,一只大手轻轻盖在孩子的脸上,嘴中喃喃:
“你这么没用,怎么有脸活着……”
他的手掌宽大,手心因为常年握剑又多是茧子,和宋知予柔软温柔的手心不一样。
孩子被他的手搭着,本能地不舒服,吵闹地更凶。但谢聿安的手,却密不透风、纹丝不动地罩在孩子的脸上,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严严实实地挡住了孩子的口鼻,几乎隔绝了空气。
他的目光没有落处,却透着一股怨憎的狠劲儿。
孩子一开始还拼命挣扎,要不了多久,哭声渐渐虚弱下去,玉白的小脸也因为呼吸不畅而变得青紫。
谢聿安始终没动弹。
直到,他听到一声惊愕而恼怒的低呼:
“谢聿安!”
是宋知予的声音。
他身子一僵,松开手,猛然旋身。
心心念念地人就站在那里,一袭麻衣,半张脸掩在阴影中,只一双漂亮的桃花眼水波盈盈地盯着他,眼神中尽是惊怒。
谢聿安死死地盯住她,声音却发颤:
“……你回来了。”
她的目光却不看他,只落在床上的孩子身上。
他瞧着她一步步走近,走到他面前,却是猛然在他脚边跪下。
他听到她惶恐而卑微的声音:
“爷!有什么火和怨您只管往下人们身上撒,不能伤了孩子呀!”
谢聿安皱起眉。
她什么时候这样称呼过他?又怎么会让他冲下人撒气?
谢聿安一眨眼,眼前哪有什么宋知予?
是乳娘被屋中的声音惊动,大着胆子闯进屋里,跪在他面前,求他饶那孩子一命。这府中已经没人敢直呼他的名字。
谢聿安的头撕裂似地痛,觉得胸腔像是被利刃开了洞,所有的气息迅速地往身体外逃逸,几近窒息。
天旋地转中,他扭身看向同样惊惧的孩子,却在他的小脸上,瞧见与宋知予近乎一模一样的桃花眼。
谢聿安病倒了。
几年来,他几乎从没有生过病。哪怕在战场上受伤时,也是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但他这场病来势汹汹,又绵延不去,竟是一连昏睡了三日不醒。
等到意识回笼时,谢聿安听到外间有人在谈话。
他辨认出了赵召的声音。
“蛊虫?!”赵召似乎很惊愕。
一道苍老的声音,似是府中信任的太医。
“唉,你们怎么会这么不当心?怕是从北境战场时的刀伤染上的,怎么竟然拖了这么久才发现?”
赵召沉默不语。
战场上受伤是常事,更何况谢聿安那几日杀敌杀红了眼,一心只想回京,连清剿余孽的事都顾不上,哪里还会在乎一些小伤?
“这蛊虫可有何影响?”
太医摇摇头,“人人都将蛊虫穿得神乎其神,其实也就是让人的体质弱一些,时不时头疼一下罢了,不能根治,但开些药养着,也不至于危及性命。”
赵召却有些犹豫地问,“会否让人神志不清、性情…暴虐?”
他赶回将军府时,听乳娘说,谢聿安醉酒竟然差点掐死自己的亲生儿子。可是谢聿安酒量极好,即便醉酒也绝不会乱了心性,更何况作出这种残害亲子的事?
可是…自打回京以来,不,应当说是自打在北境得知宋娘子的消息以来,他行事便再不如以前那样稳妥,甚至对太子的百般针对,更是把整个将军府往悬崖上推。
即便谢聿安不在乎自己的安危,难道还不在乎李三娘夫妇的安危吗?若是这蛊虫真能影响心性,一切倒是都有了解释。
可太医却摇摇头,讽刺道:“人要犯浑,老天都拦不住,还想推卸给一个小小的蛊虫啊?”
说着,却是神情猛地一顿,笑道:“不过也不是没有可能,为免出什么意外,老夫这就去研究一下药方。”
赵召奇怪于太医的突然转变,心有所感地一扭头,果然见谢聿安不知何时披衣而起,静静地站在雕花屏风前面,神色淡漠。
“他在哪儿?”谢聿安薄唇轻启,开口第一句话便是这样问。
这句话他这些日子问了太多遍了,赵召以为他问的是宋知予,只能闪烁其词,转移话题:
“太医说您身体还需将养,还是回去躺着吧。”
谢聿安却打断他:
“我问的是那孩子,在哪儿?”
赵召一愣,却是警惕地绷紧身体:
“爷想做什么?”
一个父亲想见自己的孩子,却像是谋财害命的窃贼一样,令人警惕。
谢聿安的唇勾了勾,眼底却没有任何笑意。
“即便我要发疯杀人,连孩子都不放过,难道还会当着你的面吗?”
赵召的嘴唇僵硬地扯了扯,他想说这笑话实在一点都不好笑,却心中荒凉一片,什么话也说不出。
乳娘抱来了孩子,再三犹豫之下,还是递给了谢聿安。
或许是心有余悸,或许是天生就对这个冷漠的父亲有所排斥,小公子一送进谢聿安怀中,便扯着嗓子大哭起来,挣扎着要离开。
乳娘犹豫着上去要抱他回来,谢聿安却紧紧地揽住不放。
他问:
“赵召,你瞧这孩子的模样如何?”
赵召一愣,打量片刻,诚恳道:
“像是与您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谢聿安却笑着摇了摇头,“有一处不像。”
连日来,他第一次露出这样温柔的神情,却只盯着孩子的眉眼看,像是在透过这孩子看向别的什么人。
若非这孩子拼命哭闹,或许这画面也称得上温馨。但如今一个拼命哭,一个不为所动,却只令人觉得诡异。
赵召莫名地心神震荡,瞧着眼前‘父慈子孝’的场景,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默不作声地带着乳娘退出房外,屋里便只剩下父子二人。
那孩子原本哭个不停,但见谢聿安丝毫没有哄他的意思,渐渐停下了声音。唯有一双漂亮的桃花眼,努力低着头往谢聿安腰间的平安结看。
谢聿安犹豫片刻,将那平安结解下,递进孩子的手中。
肉乎乎地小手攥住结身,似是有些惊讶,眼睛忽地睁大,水汪汪的,便又多像她几分。
谢聿安静静地盯着这双眼睛瞧,直到那小手试图将平安结彻底拽进手里,他才用大手猛然攥住结身,冷然制止道:
“没说要给你。”
合着只是借出来摸一摸、瞧一瞧而已。
孩子的眼睛一眯,瘪了瘪嘴,本能地又要哭,似是想起哭也没用,又止住了,妥协地将平安结松开一半,只攥着结身底部的须子,轻轻抓握。
一个平安结,父子各执一端,短暂地达成一种和平。
他与他从血脉上最亲近,却相互嫌弃,相互对峙,却又在某种意义上,相互依赖。
风轻轻吹着门窗,晃动着谢聿安投在地上的影子。
孤单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