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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第 83 章 我来带知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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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未走近,一股浓烈的尸臭味便冲击而来。谢聿安的脚步猛地顿住。
一具女尸静静地躺在泥地上,身上一袭素衣勒出纤细的腰身,单薄、孱弱,像是一阵风便能飘去。
从来是谪仙一样的人物,此刻身上已经严重腐烂,就连完好的那半边脸也被人用刀划破皮肤,瞧不清五官。但从破裂的衣衫、凌乱的发髻之中,仍能清楚地辨认出半张脸和半边肩颈、胳膊,都满布着烧伤的痕迹。
谢聿安瞳孔疾缩,僵立在原地。
像是有人抽走了他的魂魄,像是心肝脾肺都被搅碎,不停地在体内冲撞,恨不得当场四分五裂,再不做人。
“主子…”负责掘尸的属下踌躇向前,正待劝慰几句,却被谢聿安一把推开。
他不是有意在向谁迁怒泄愤,而是已经被抽干了力气,站不稳了。
谢聿安跌跪在那尸体旁,死死地盯着尸首的面目,竭力地想要从模糊一片的血肉中辨识出熟悉的模样。他目眦欲裂,却又泄力似地跪伏在地,额头深深抵在尸首的肩颈处。
高度腐败的尸体,歇斯底里又沉默的男人。这算不上一幅动人的画面,在场的人也都不忍去看。
下一刻,谢聿安却像是猛然想起什么,红着眼直起身,却是将手探进女尸右腿的裤管中,然后长久地愣住。
小腿胫骨处的皮肤平滑,是正常未曾受过伤的腿。
而他日日与她同枕共眠,耳鬓厮磨,怎么会不熟悉她的每一处、每一寸?
她儿时被赶出宋府,去庄子的路上,歇脚时丫鬟躲去偷懒。她说自己百无聊赖地瞎逛,却不小心遭遇了野狗,惊慌下爬到树上,将狗耗走了,自己却不小心从树上跌了下来,跌折了小腿。
庄子里疏于照顾,她的腿虽然长好,但每年都会疼,胫骨愈合处也多了一处小小的凸起。
这样的事不足为外人道,但他是她的丈夫,却比任何人都知道这微不足道的伤疤背后,是怎样难熬的岁月。
这具女尸,不是她。
谢聿安直起身,眼睛通红,声音却冷然平静下来。他唤阿芙:
“你来确认,这是不是如芸的阿姐如风?”
阿芙一顿,上前仔细查看,但这尸体实在面目模糊,她只得说:
“属下对如风并不了解,若是如芸在此,应当会明白些。”
“叫她回来辨认。”
他冷然起身,在场的人却都欲言又止。即便这尸体不是宋娘子又如何?镇北总部谢聿安凯旋回京,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宋娘子独自在外,即便活着,也一定躲藏得艰难,若知谢聿安已经回京,岂会避而不见?
阿芙怀中的孩子低声咿呀,她终究有些心疼,上前劝道:
“主子,小公子这些日子屈居于外,身边没有父母关怀,本就很可怜了。若是宋娘子在这儿,也会心疼自己的孩子的,可您今日相见以来,莫说抱一抱他,就连正眼看上一下都不曾,他是您的孩子呀。”
可是谢聿安却始终充耳不闻,只自顾自地吩咐:
“去清河厢,瞧瞧那游医在不在,一并查查他最近的动向。再去东市的书画铺子,看看那掌柜的最近在做什么。”
属下听令行事,谢聿安转身要走,余光一瞥,脚步却微微停顿。
他缓步上前,手指轻轻搭在孩子的衣襟前,语气有些不稳。
“这是哪来的?”
阿芙垂眼,见孩子手中抓握着一个小小的平安结。红线编成的平安结虽小,却很精致,结身还掺了几根金丝,可见编结的人曾经多么用心。
如今这平安结一头勾在孩子手指上,一头轻轻地咬在嘴里。
阿芙喉间一哽,解释道:
“…出逃在外时,小公子身上的长命锁落在了将军府。我们与宋娘子曾躲在荒庙里,心神紧绷,又怕孩子哭闹,娘子便干脆将自己身上的络子解了,重新编成了这平安结给小公子戴着。娘子说,一来是给自己找些事做,二来,也是图个平安吉祥的念头。”
说着,她眼底有些热,“这些日子,宋娘子不在身边,小公子只有攥着这平安结才能安然入睡。”
阿芙有些哽咽,更多的是心疼这孩子小小年纪便没了母亲,而父亲又对他十分不上心。
但谢聿安听完却没什么反应,只将眼睛定定地瞧着那平安结。
他当然瞧得出这绳结属于她的手艺。此前丢失在战场上的那个络子还是他厚着脸皮求了她许久才求来的,还没稀罕地戴上几天,就这么丢了。
如今她不在他身边,连一个念想都没留给他,却亲手编了这平安结留给旁人。
谢聿安压低眉眼,却是不声不响地微微使力,将那平安结从孩子手中抽出,攥进自己的手心里。
一向懂事听话的孩子,有片刻的怔愣,连逃亡路上都没怎么哭,却因为被人抢走了平安结,在此时,爆发出一阵委屈又嘹亮的哭喊声。
阿芙还没反应过来,便愕然地看着谢聿安竟毫不留恋地转身就走。
她是属下,无法阻拦什么,只能轻轻哄着怀里的孩子,轻轻地摇晃。
有些人像是天生便不适合当父亲。
谢聿安回京的这几日,几乎每日忙碌,不是在京中大牢审人,便是忙于应付宫中攻讦的各种声音。人人说他胆大妄为,在北境打了一场胜仗便彻底疯了,如今目中无人,竟然连一国储君都敢抓。
有人甚至当面咒骂他狼子野心、其心可诛,谢聿安只冷然地抬起眼,说:
“想让我死,也行。只是我还有事要做,今日不是时候。”
那日,前去探查的下属回来禀告。
清河厢的游医李呈白大半月前便搬走了,至于理由是“如今京中眼看着不太平,还留着做什么?”
而这么巧的便是,书画铺子的掌柜张响也于差不多的时间离开了京城,对旁人的说辞却是,出门游历作画。
如芸被招回来探查尸体,心痛难忍下,却也无法辨认尸体的身份是谁:
“我阿姐臂弯处有一块明显的红色胎记,可是这尸首面目被毁去,原本有胎记的地方又被烧伤的疤痕遮盖,我难以确认。我阿姐身形和宋娘子太像了…”
“况且,我听说太子杀害府中暗卫和下人时,为了掩盖罪证,已经将所有尸体都带走处理掉了。”
言外之意,若这尸体是她阿姐的,又怎会破例地单独埋在后院?
如芸虽然心痛,但她也早就用阿姐的衣物做了衣冠冢,并不觉得像她们这样的小人物,能够在这种情境下,留有一个全尸。
谢聿安听罢,只沉默半晌,却坚定地说:
“她没死,再去找。”
人人都知道他说的是宋娘子,人人都心生哀痛。
他们心照不宣,却都觉得,谢聿安为了一个女人,怕是快疯了。
疯子是不愿意接受真相的,即便所有理性逻辑都指向一个残酷的事实,他也宁可用各种似是而非的线索,去寻找一个稍微能够承受的可能。
在京中局势如此紧张的情况下,谢聿安却将大半的人力洒出去,只为了寻找宋知予的下落。
但所有的尝试都像石沉大海,连一点回音都没有。
阿芙本也要外出寻找,可这些日子,小公子几乎每日哭闹不停,乳娘尝试了各种办法,都没办法将他哄好。
阿芙心疼不已,只能抱着孩子来找谢聿安。
他坐在书房中低头看文书,听到孩子的哭闹声,也只是淡淡地抬起眼:
“有事?”
阿芙抱着孩子欲言又止,目光下落在他腰间挂着的平安结上。
她想对谢聿安说,正常为人父的男子,是不会抢走一个亡母留给孩子的平安结的。甚至想指着他的鼻子骂,宋娘子作为亲娘能够冒着风险独自离开,只为了保护自己孩子的安危。他作为一个男人,怎么丝毫不能承担起作为父亲的责任?
这里的所有人,谁没有失去过自己爱的人?谁没有过牺牲?可是难道就要因为这些失去而止步不前吗?难道日子不还得继续过下去吗?
可是,阿芙瞧着谢聿安脸上泛青的胡茬,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只轻轻地叹了口气,说:
“没什么,只是小公子想您了。这些日子,他嗓子都快哭哑了,长大了声音变得不好听该怎么办呢?”
谢聿安静静地盯着襁褓中的孩子看了一会儿,像是不理解这件事与他有什么关系,重新低下头:
“知道了,下去吧。”
直到有一日,将军府来了一位熟悉又陌生的贵客。
下人来报:“主子,宋府主母沈夫人来访。您此前说不会客,奴才照常给回绝了,但是沈夫人坚持说,今日若不见到您,便干脆留在将军府过夜了。”
许久未见,沈织阳不似往日锦衣华服、满头珠翠,反倒一身素衣。谢聿安前不久听说,自从宋青平过世后,沈织阳反而经常往佛寺跑,成日里除了和自己亲生女儿来往,甚少再在世家中出现。
谢聿安到底给了她几分薄面,“您有什么事?”
沈织阳将他上下略一打量,脸上摆出个走场面的笑:
“姑爷,我便不拐弯抹角了。今日我来,是为了带知予回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