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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第 77 章 千万别回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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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芙察觉她的情绪,将怀中水囊递给她:“奔波这许久,娘子想必是累了,只能委屈您先喝点水,在这里歇歇脚。”
宋知予也只是接过,轻声道了句:“多谢。”
日头渐渐升起,而后又慢慢西斜。
几人起初还精神紧绷,但毕竟已经一天一夜没有合眼,再是铁打的身子,也有些撑不住了。
宋知予坐在内间,看到阿芙在门口守着,而如芸已经靠着墙睡去了。
她这才扭回头,看向怀中的孩子。一双黑溜溜的眼睛盯着她看,人人都说这孩子的眉眼像她,但这样专注的目光,却总让她忍不住想起谢聿安。
她的手指抵在孩子唇边轻轻逗弄,口中却忍不住喃喃:
“或许,你也会怪我吗。”
若这孩子再年长些,懂些世事,是否也会怪她,怎么就这样仓促且不负责任地将他带到人世,又打着主意要将他抛下。
宋知予无法不责怪她自己。
她总是忍不住想,如果她在知晓被谢聿安骗的时候便狠心离开,或者狠心不要这个孩子,是否就不会造成今日这样的局面。
她虽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棋子,在众人口中,却又好像是决定棋局生死的棋眼。
那么多人死去,都是因为她。
而如今前途不明,生死难卜。
那些追捕的官兵并不知道阿芙与如芸的长相,但她毁容的特征太过明显,甚至不需要追捕的画像,便像一个活靶子一样。
她迟早会害死更多的人,甚至,不得不亲手杀死更多的人。
宋知予微微倾身,将自己正常的那半张脸,轻轻贴上孩子的脸颊。
他的脸蛋微凉,眼睫毛又长又密,痒痒地打在她脸上。
她不舍、心痛,几乎忍不住要掉泪,最终也只是眨了眨眼,将所有眼泪都硬生生逼退回去。
“娘子?您怎得出来了?”阿芙有些惊讶地看向宋知予。
她本以为像宋知予这样养尊处优的娇小姐,经历这几日奔波、杀人,会像丢了魂似的懦懦无措。但除了手刃官兵的那一刻失神,她好像一直很沉默、也很平静,正如现在这样。
“我腹中不适,想去方便一下。”宋知予平淡地回。
阿芙一怔,反应过来:“我陪您一起去。”
宋知予却摇摇头,将孩子递到她怀中:
“带着孩子出去,太招眼了。如芸也累坏了,别吵醒她。我就在附近,不会走远,放心吧。”
阿芙皱着眉看她,又忍不住看向屋中的如芸。说实话,比起宋知予,她和如芸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交情,自然也更加互相心疼。这几日来,她知道如芸心里揣着事儿,已经好久没好好睡上一觉了。
犹豫片刻,阿芙还是点点头,将一个哨子递给宋知予:
“娘子千万不要走远,若有危险,便吹哨唤属下。”
宋知予点点头,接过哨子离去,却是大半晌都没有回来。
怀中的孩子不安稳地扭动身子,阿芙皱眉看向宋知予离开的方向,心中莫名不安。
“如芸,快醒醒。”阿芙进屋在如芸胳膊上推了推。
如芸睁开眼睛,一瞬间警戒:“怎么了?”
她抿唇,“宋娘子说去方便,可迟迟还没回来,我有些不放心,你看着小公子,我去找找她。”
如芸本能地皱眉,正要回话,抬眼看向庙门,怔愣片刻,说:
“不用找了,这不就回来了。”
宋知予从庙门进来,手中却拎着一只死掉的兔子。
阿芙连忙迎上去,“娘子怎么才回来?这兔子又是……”
如芸则是皱眉,“娘子怎么自己乱跑,万一被人发现了该怎么办?”
“对不住,回来时瞧见这兔子,实在没忍住,就将它抓了回来。”
阿芙一愣,见她手中的兔子膘肥体壮,老老实实的,明显是死了,身上却没有流血的刀伤,竟是拧断了脖子死的。
“娘子还会抓兔子?”
宋知予笑了笑,“小时候养在府外,跟一个老头子学的。我怕用刀留下血迹,引来追兵,就只好将它的脖子拧断了。这些日子都没好好吃什么东西,不如将这兔子烤了吧。”
阿芙与如芸却都沉默了半晌。
这几日为了避人耳目,即便夜里再冷也几乎很少架起篝火,可这几天没怎么吃东西,只偶尔啃几个冷果子,要么就是硬掉的饼。
阿芙垂眼看向怀中的孩子,这几日他圆润的小脸都憋下了些,偏偏又那么懂事,连哭闹都很少有。即便她不喜欢孩子,也难免有些于心不忍。
“交给我吧,娘子,我去找一处湖边放血剥皮,不会留下踪迹。”
篝火架起,宋知予接过剥了皮的兔子,说自己擅长烤这玩意儿,说什么也不让两人沾手。兔肉在火上轻轻翻转,颜色炙烤得焦黄诱人,油一滴一滴地顺着□□往下坠,遇见火苗,“滋”得一声,将不明显的香味烘得更勾人食欲。
如芸原本还冷着一张脸,嫌弃她们架火烤肉太过招眼,但眼看着那诱人的兔肉,也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如芸姑娘,左右这火已经架起来了,便吃了吧。”宋知予玉白的手将撕下来的兔腿手用签子穿了举到她面前。
如芸盯着看了一会儿,才冷哼一声,一言不发地夺过。
宋知予抿唇笑了笑。
递给阿芙时,她却说:“娘子,我不饿,你们吃吧。”
宋知予微微偏头看她,“你当我是饕餮托生的么?我吃不下这么些。”
阿芙被她一双桃花眼这么盯着,忍不住红了脸。对于习武之人来说,这兔肉连塞牙缝都不够,她自然觉得,宋知予是为了让她心中好过,才刻意说这样的玩笑话。
几个人围坐在篝火旁,静静地分享着一只兔肉,就连怀中的孩子也好奇地伸手去抓宋知予手里的肉,却被烫得一激灵,不可置信又气鼓鼓地盯着那肉,惹得她们三人都忍不住一笑。
“这兔子真懂事,长这么肥,可惜咱们在外面什么都没带,如果能有些椒粉能蘸着吃,那就更好啦。”如芸支着头,吃得满嘴油花,难得露出些符合年纪的俏皮可爱。
阿芙从怀中掏出一方手帕,笑着递给她,“快擦擦你的嘴吧,多大岁数了,吃东西还要人盯着。”
“都在泥堆里打滚儿了,谁还在意这个。”阿芙轻哼一声避开帕子,嘴里嚼着东西,又想起什么似的,笑道:
“我记得上次吃兔子还是队里一起出任务的时候,你那情郎的手艺……”
原本轻盈的空气,因为触碰到敏感而禁忌的话题,一下子变得沉滞。
如芸的话顿住,再也说不下去。阿芙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下去。
一时谁也没说话,只有那孩子什么也察觉不出来,窝在宋知予怀中,手指揪着她的发丝玩儿。
宋知予起身,将孩子隔着随身的小被子轻轻搁在地上,接着,却是屈膝下跪,冲着二人深深叩首。
阿芙大惊,连忙弹起身来,“娘子这是做什么?”
宋知予的额头抵在地面,声音有些闷闷的。
“我知道亡人无法归来,罪责无法洗清,唯有一声抱歉可说。但……若能用我之命换无辜之人生还,我一定会的。”
但可惜,这天下从没有什么等价交换。
阿芙僵立在原地,饶是聪明周全,此刻却因为汹涌的情绪,一时不知该如何动作。
反倒是如芸红着眼眶盯了许久,才恶狠狠地擦了擦眼角。
“娘子冲我们下跪,除了折煞我们又有什么用?你的命与我们的命本就不是同样的分量,我们也不会傻到当真去恨你们母子。真正下令杀人的,是那该死的太子,是这昏庸的朝廷!”
宋知予却低着头,始终没有动弹,只是微微攥紧了手。
“娘子快快起来吧……”阿芙上前要去扶宋知予,却忽觉一阵头晕目眩,竟是一下子没能站稳,摔倒在地。
“阿芙姐姐,你怎么了?”如芸惊而起身,却紧跟着身形晃了晃,这种感觉再熟悉不过,却令她难以置信。
如芸看向宋知予:“你竟然给我们的吃食中下了迷药?!为何……你!”
她猛力咬向自己的舌尖,试图保持清醒,却已经为时太晚。
宋知予始终低着头,直到听到一声坠地的闷响,才微微直起身。
从得知谢聿安诓骗自己那日起,她便随身带着迷药,以备不时之需。只是连她自己都没想到,这迷药,竟会被用在自己人身上。
庙外天色已晚,却并不是安全的征兆。
宋知予力气本就弱些,不敢再耽搁时间,先起身将两人分别扶进了内室,然后分别将她们带进了地下暗道之中。
她身前背着孩子,身后抬着习武的女子。为了避免两人昏迷时,地道被追兵发现,造成性命危险。宋知予一趟趟先后背着她二人在地道中走了许久才搁下。
行至半道时,她几乎已经力竭,整个人的膝盖都在不住地发抖。
等走到相对安全的距离,她才将身前的孩子解下,搁在阿芙的怀中。
她必须要离开的,从事发之前,她便没想过要留在谢聿安身边。
只是这一路来种种冲击,根本没给她思考的时间。
如今,倒是正好。
是生是死,都是她的命。没有自己跟着,阿芙与如芸身边反倒少了许多威胁。
但是这孩子懵懂地看着她,却让宋知予心如刀绞。
她不是没想过带着孩子一起走,毕竟,谢聿安能够丢下自己的孩子一次,未必不能再丢第二次、第三次。
但是,一来她本就招眼,身上又没有武功,带着孩子逃命,无非是害了自己也害了孩子。
二来,阿芙二人有任务在身。在她们二人心里,必定是这孩子比她更重要。
若她带着孩子跑了,阿芙与如芸一定会冒险来寻她。但若是她将孩子留下,两人惦记着孩子的安危,首要任务一定是想着将孩子带到安全处,而顾不上来寻她。
这样,宋知予也不必担心,自己的逃跑反而会给两人带来更多的危险与麻烦。她也能走得更安心一些。
只是,她不知道将孩子留给这个看似无情的父亲,究竟是对是错。
“谢聿安,我还能再相信你最后一次吗……”宋知予喃喃自语,却得不到应答。
她立在原地,静静地看着这孩子,贪婪地将他所有的模样、五官刻印在心中。
等到阿芙的眼睫微微颤动时,宋知予知道,自己必须要离开了。
这迷药麻痹人的心神,即便醒来,也会有短暂的身体麻木,不良于行。
宋知予害怕她们昏迷时遭遇不测,所以才决定刻意逗留到两人将醒未醒时才走。这样等她们醒来,自己仍有时间离开,让她们追不上。却也不至于在昏迷时让人害了她们。
宋知予眨了眨眼,逼回眼中的水汽,俯身,在孩子的额头印下最后一吻。
转身前,她最后的想法是——
自己连孩子的名字都没起,果然还是有些遗憾。
脚步迈出,衣角处却轻轻被拽住。宋知予身形一僵,本能地以为是阿芙醒来了,转身侧目,却见那孩子肉乎乎的小手,轻轻拉住她的裙角。
黑溜溜的眼睛茫然地盯着她看,好像是在问她——
你要去哪儿?
宋知予心中一颤,瞬间的窒息感将她席卷。
她几乎要用尽全身力气,才能极尽轻柔地,将他的小手掰开。
她转身,迈步向前,几乎是逼迫着自己越跑越快,快到肺腑中气竭,嗓子里冒上血腥的铁锈味,一步不敢停。
跑到黑暗深处,远远的,她听见一声细微的、委屈而无助的啼哭。
宋知予甚至顾不上理性思考这一切是否安全,她是否做对了选择。
她只能不断地告诉自己。
跑下去,千万、千万别回头。
* *
“爷,约摸着再有大半日便能到了。” 赵召下马,立于谢聿安马侧禀告。
通体乌金的高头骏马上,谢聿安身着暗纹劲装,凌云之貌一如昨,此刻眉眼上却是笼着桀骜的戾气。
“到了前方驿站,用食、换马,继续赶路。”
赵召听从吩咐,低头应是。
北方战事吃紧,主将被降,昨日军报来传,北蛮已经连破两城,逼近要隘,每耽搁一日,便是无数百姓将士的性命悬在弦上。
无一人敢停下歇脚,耽误时间。但人可以不停不歇,马却不行。
到了驿站,趁着换马的间隙,一众人总算能趁这时喝几口水,润润干裂的唇。
赵召看着静立在一旁的谢聿安,犹豫半晌,终是忍不住拿着水囊走上前。
“爷,您喝点水吧,坐下歇歇脚。”
谢聿安沉默不语,只垂着眼,手中摩挲着一块玉佩。
玉的成色上佳,是前年御赐的宝贝,只是这几年一直在库房里吃灰,一直到最近才挂到谢聿安身上。
原因无它,只因为不久前,谢聿安厚着脸皮让宋娘子给他打了个络子。这玉有机会“出山”,说到底,还是为了配这络子,沾了它的福。
赵召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忍不住劝:
“爷,既然咱们临行前特意求了圣旨,想必太子也不敢如何。即便现在陛下身体不如以前,太子再怎么蠢钝,也该知道现在北方战事全仰赖您解决,不会在此时撕破脸的。”
谢聿安不语,半晌才抬眼,问:
“阿芙那边,有传信来吗?”
赵召一顿,老老实实地答:
“咱们在路上奔波,饶是信鸽也飞不了这么远。何况……没有消息,才是最好的消息,对吧?”
谢聿安不说话。
马匹轻轻打了个响鼻,他才抬手抚了抚马背,下令道:
“告诉弟兄们,歇好了就准备出发。”
他骑马而上,恨不得一骑绝尘。
赵召看着谢聿安的背影,心里却忍不住叹气。
只有他知道,谢聿安在北境附近的城镇安置了房屋,竟是准备将宋娘子母子接过来的。
此前,赵召虽然知道谢聿安看重宋知予,却一直以为是年轻儿郎的情窦初开、一时兴起。
可谢聿安竟然敢冒着战火的风险将宋知予二人接到身边,也不知他究竟是不在乎母子的安危,还是太过在乎,竟然连一刻的分离都忍受不了。
马匹奔驰,玉坠在腰间轻轻晃动。
赵召盯着出神,忍不住祈祷——
但愿战事快快平息,京中大局安定。
但愿,宋娘子与小公子能平安前来,快快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