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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第 76 章 一刀毙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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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趁着夜色出行,一路顺着小路进了山。宋知予怕孩子哭闹,便用系带将他紧紧地系在胸前,又用衣物遮住他的身形,将他安全地包裹住。他似乎是感到好奇,抬起小小的脸,一双眼睛透过衣服的缝隙盯着她看。
宋知予心中钝痛,撇过眼去。
山路泥泞,有许多难走的地方,故而一般官兵也想不到要在此处设卡。
她们一路行走,无人阻拦,正觉得事情顺利得有些诡异时,便见前方山坳处竟有篝火人影围坐。
如芸拧眉:
“竟是城防司的人?!他们本属三皇子阵营,如今竟然也能被太子调动,出来抓捕我们了……”
阿芙默然不语,她们虽离下面的人有些距离,但习武之人耳力本就异于常人,故而将下面那些人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
一名官兵问:“这是哪里的贼人,需要动这么大干戈,大半夜的还让咱们出来干活?”
另一名笑道:“你这蠢货,还真以为咱们是来抓贼的?听说,是将军府的一个婆娘得罪了太子爷,带着人跑了,所以让咱们来抓。”
“将军府的人?那谁敢惹他谢聿安啊!”
“谢聿安又如何?他如今独自带兵去了北境,北蛮人凶狠,他一行人能不能活着回来还是一说。再说了,如今朝中只剩下太子爷一位真主,今后的风向难道你还看不清楚?别在这时候屁股坐错了凳子,回头连脖子上的脑袋都找不着该放哪儿了!”
“更何况……我听说,这次无论是谁抓到那女人,皆可赏黄金百两!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这岂不是白送的钱?若真能抓到她,咱们拿着银钱回家,恐怕这辈子都不用再苦哈哈地干活了!一辈子衣食无忧,岂不美哉!”
“不仅如此,上头的人说了,咱们只管抓人,保证人是活着的就行,至于是缺胳膊少腿,还是做点什么别的事,一概不管。”
围坐在一起的都是男人,且职级低,日常受够了上司的白眼,此刻听见这样暧昧的话,彼此都心领神会地对视着笑了一声。
“也不知这女人长相如何,与春香楼的姑娘比起来,滋味又如何?”
阿芙拧眉,被这样的场面与话语激得心中泛起一阵阵恶心,她抑制住冲下去将人通通杀干净的冲动,低声说道:
“此路行不通,咱们得绕道而行了。”
话音未落,却听身后低喝一声:
“什么人鬼鬼祟祟地在哪儿!”
宋知予瞬间僵直了身子,垂下头,让头上的兜帽更深地遮住自己的脸面。
阿芙与如芸回身,看见一名方脸的官员正一手提在裤间,一脸狐疑地盯着她们。看他的穿着打扮,应当是下面那几人的上司,此时应是刚刚小解回来,才会恰巧碰上她们几人。
如芸长相柔和,微微偏头,放柔了声音道:
“官爷,我们姐妹是附近的猎户,因为家里人半夜起了热病,这才不得不连夜穿山,为的是去那头去看大夫。您也知道的,猎户靠山吃山,但万一有个头疼脑热,就麻烦得很。”
她声音夹捏放甜,却是暗暗握紧了袖中的匕首,一步步靠近:
“我们身上有能证明身份的文书,没想到真能用上。官爷怎么这么晚了,还在外辛苦着呢……”
谁知,那官员却十分警惕,不等如芸靠近,便抽出身侧的佩刀,格挡在前,低斥道:
“站住!就在那儿回话便是。”
说着,下巴一扬,朝向宋知予的方向示意:
“那个也是你们家的人?为何躲躲藏藏?!”
阿芙解释道:
“官爷,那位就是我们的妹子,生病的也是她。这…之所以躲藏,并非是有什么事要隐瞒,而是得了癞病,这浑身溃烂实在不好见人……”
官兵一顿,本能地恶心皱眉,觉得晦气。这癞病虽不比什么令人闻风丧胆的瘟疫,但也是会因为接触而传染的,任谁碰上患有癞病的人,自然是躲都来不及。
他挥挥手打发他们走:“这里抓捕贼人,不准通行,有什么病,也得原路回去,改日再说!”
如芸作出一副为难的模样,“那我们只好回去了,给官爷添麻烦了。”
三人侧身要走,宋知予却始终在两人的围挡遮掩下。
那官员看着她的身形,眼睛一眯,本能地觉得不对,“站住!”
他们身为城防司抓人,底下的人只知道是将军府的人跑了,但他身为上官之一,知道的却多些。那跑掉的人,是谢聿安的侧室,而那女人最突出的特点人尽皆知——
毁容、遮面,不敢以真容见人。
这女人浑身上下包裹得严严实实,几乎只露出一双眼睛,偏偏又在这种时候出现在荒郊野外,也太过可疑。
“倒是巧了,本官要抓的人,也是个毁了容的女人。为了自证清白,还请姑娘,将袖子撩起来,让我看看,究竟是何种毁法。”
如芸假意惊讶,“哎呀,这可不太好吧……再怎么说我这妹妹也是个女子,怎能如此轻薄。”
那官兵一双眼睛狠戾地盯过来,目光中带上了威胁。
“撩起袖子,或将你的脸露出来,别再推三阻四!”
宋知予僵直着身子,慢慢转过身,那官兵眼睛一眯,已然看见她身前明显隆起一块儿诡异的形状。他的手慢慢搭上刀柄。
“哎呀!官爷都说了让你快点儿,别磨蹭了!”如芸假意催促,却是猝不及防地在宋知予腰后推了一把,将她猛地向那官兵推去。
宋知予在此时握住袖头。
那官兵看着她袖间寒光一闪,反应十分迅速地拔出佩刀,却在举刀时,手腕处像是被什么细小却坚硬的东西猛然一击,骨裂的痛感蔓延开来,他手一麻,这拔刀的动作便慢了半拍。下一刻,他便感觉到喉间一凉。
男人惊愕地抬眼,面前是一双交织着惊恐与狠意的桃花眼,一瞬间像是山野里走出来的女妖。她脸上的面巾滑落,露出一张半似仙人半似妖魔的脸。
“你……你!”
宋知予紧紧地握着手中淬毒的匕首,滚烫的鲜血从男人喉咙间泼洒到她手上。她能清楚地感觉到匕首的顶端嵌进了坚硬的骨头中,却像是击中了石头一般被卡住。
临行前,如芸和阿芙交代她的话犹在耳边——
“娘子,假如我们遇上的是一群人,便赶紧带着小公子跑,不要管我们。若我们遇见的是落单的人,请你务必记住,用匕首捅穿他的喉咙,必须是喉咙,才能在杀死他的时候,避免他惊叫出声,引来追兵。”
“娘子,太子那边的人不认识属下二人的脸,他们必会盯着你盘问,所以只有你有近身的机会,要神不知鬼不觉地杀人,也只能由你来。”
“娘子,你若心慈手软,我们几个人恐怕都没有活路。”
……
眼前,男人惊恐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下一刻,惊恐又变成暴怒,“你……你这贱妇……!”
他的嗓音像是从破败的风箱中挤出的气息,男人的手死死地攥住她的手腕。
宋知予顾不上惊吓,她唯一的念头是——
她力气太弱了,没能一下将他的喉咙捅穿,他仍能发出动静。
她绝不能搞砸。
许是危险当头能够刺激出一个人最大的潜能,又或许是面前的人早就已不敌。宋知予不知从哪来的力气,她猛力挣脱男人的手,拔出手中的匕首,然后 ,冲着脖颈处血色的窟窿,狠狠地捅下去。
一下,两下,三下。
不知是否是她的错觉,宋知予生平第一次知道,原来人的喉骨竟这样坚硬。
“娘子,娘子!他已经死了。”宋知予的手腕被阿芙轻轻攥住,她回过神,发现眼前的人早已倒地,而她不知何时跪压在尸体上,握着匕首的手不住地发抖。
她的目光从眼前男人死不瞑目的脸,移至一旁阿芙关切的脸,再看向不远处沉默拧眉、神情复杂的如芸。
若眼前有一面镜子,她便会知道,此时的自己,毁容的半边脸上溅满了血,当真形如鬼魅。
“娘子,在你第一次挥刀时,他便已经死了。”阿芙低声对她说道。
宋知予垂眼看向自己沾满鲜血的手,“他死之前没说什么话吗?”
阿芙沉默半息,摇了摇头。
“娘子,你做得很好,一刀便捅穿了他的喉咙,他什么动静也没来得及发出。”
宋知予抿唇不语。
她站起身,任由阿芙接过自己手中的匕首,又沉默地看着两人将男人的尸体抬起,走向另一侧山坳处,抛尸在一处隐蔽的地方。
“这人只是出来方便的,恐怕要不了多久便会被那些人发现他不见了,我们没有必要多做隐藏,只是必须要逃了。”
如芸沉默片刻:“我知道有一处路能够绕行,只是……你瞧她那样儿,还能走得快吗?”
宋知予一张脸惨白,一只手抚抱着怀中的孩子,另一只手却不断地发着抖。生平第一次杀人,那男人喉咙破开的惨状犹在眼前,她却没有时间去想对方是否无辜。宋知予只知道,自己日后的噩梦中,又要多上一个没有姓名的人。
“我可以,咱们赶路吧。”她抬眼,尽管膝盖发软,声音却没有丝毫犹豫。
如芸本能地想要嘲讽她几句,但想起她方才举刀杀人的模样,又抿唇将话憋了回去。
时间经不起耽搁,三人走另一条小道绕行,身后数次有追兵的火光闪过,她们几次停下躲藏。万幸,怀中的孩子不曾发出大的声响。
“前面就是去临城的关卡了……”阿芙举刀劈开拦路的荆棘,话中欣喜的情绪尚未来得及蔓延开来,便像被人扼住了喉咙,猛然顿住了话头。
宋知予瞧见她的脸色变得冷硬煞白,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方。从相遇以来,阿芙就始终是温和而坚定的模样,还是第一次露出这样的神情。
她顺着阿芙的目光望去,眼神也跟着凝结。
所谓关卡,是跨城路上必过的一处界碑。此刻,界碑旁并无士兵把手,但界碑两旁的树枝上却横挂着一条粗重的麻绳。
麻绳下方,却坠着一排人头。
那些人头横向整齐排列,眼皮似乎是被人割去,故而个个眼睛圆睁,高悬空中,便像是几颗头一同瞪着眼睛,死死地盯向来人。夜间的风一吹,有些脑袋轻轻晃悠,就像……悬挂在房门上的串珠门帘。
宋知予胃中一酸,几乎有些作呕。一转头,却惊骇地发现,阿芙紧握着颤抖的手,一瞬不瞬地盯着人头,脸上却已经沉默地布满泪水。
她一顿,心中有了不好的猜测。
如芸神情复杂,却是收回眼,故作轻松地哼一声,讽道:
“如今轮到你时,便没法说得那么云淡风轻、大义凛然了吧。”
宋知予对上如芸的目光,这才得知。
原来,那人头中的其中一颗,属于阿芙的情郎,两年前定情,也互相定下了终身。他与她一同是此次计划中的暗卫,她带着宋知予逃出,自己的情郎却留在了将军府。
太子并不知晓暗卫的身份,这些人头悬挂在此处,无非是用血腥的性命向逃命的人示威。明摆着说,敢从这里过去,前面就是等着抓她们的陷阱。
这使得阿芙,甚至无法上前为他们几人收尸、安葬。
太平盛世,却在京郊附近瞧见这样令人惊骇的场景。
宋知予甚至无法想象,如今京城的局势是否已经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更不敢抬眼去看阿芙的神情。
她比谁都清楚,这一切牺牲、死亡,并非是为了她们母子,而是围绕着权力、天下、富贵。
但,她却又全然脱不了干系。
这些性命,将永远是压在她良知上的一块巨石,终身负罪,无法偿还。
“这里过不得了,回去吧。”阿芙的声音嘶哑的响起。
宋知予再抬眼,便看见她已经拭干了脸上的泪水,折身往回走。
回去的路,远比来时更加漫长、艰辛。
三人带着孩子逃命时,虽知前路凶险,但却带着对远方的希望。如今,却各怀心事,沉默不语。
路过来时与那官员交手的地方,被她们藏匿的尸体已经不见了。而下面的篝火熄灭得十分仓促,烧尽的灰烬被人用鞋底潦草地抹平,可见那些人离开时十分慌张。
不知道城防司的那些官兵是否依旧还在追寻她们,还是已经回城去禀告此事。巡防时不明不白死了上官,却找不到犯人,是足以治罪的大错。
宋知予一行人不敢停留,加快了脚步往回走。
重新回到那荒庙时,已近破晓。
如芸在门口留下的记号仍在,说明此处没有被人搜查过,尚且还算安全。但是她们都知道,昨夜刚刚杀了城防司的一名官员,这荒庙被发现,或许只是早晚的事了。
“现在情况不明,外逃的路被阻拦,我们又与那些搜捕的人交了手,京郊附近反而危险。如今,或许只能想办法回京中找落脚的地方,暂时躲藏一段时日。”阿芙说。
如芸思索片刻,接道:
“回京这事倒不难,左右咱们来的地道尚且未被发现,难的是在何处落脚。此前咱们在京城中的据点,没法保证不被人盯上,就怕到时候回去被逮个瓮中捉鳖。这样,你先带着娘子和小公子在庙中避一避,我先回京中探探虚实。”
阿芙见她竟是说话间就要走,连忙拽着她的袖子:
“倒是快改改你这风风火火的性子,就是去,也没有趁着大白天就去的道理。咱们先在这儿避一避,等天色稍暗一些了,再做打算也不迟。”
如芸被摁下,虽然心中焦急,但也知道现在急不得,只能叹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
“咱们何时当过这样的逃犯?这种日子,真是憋屈!”
宋知予只抱着孩子立于一侧,静静的,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