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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第 75 章 难道她就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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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道中潮湿泥泞,却离地面不远。宋知予害怕孩子哭叫会引来追兵,只能将自己的手指递到孩子口中含'吮。
这地道狭窄漫长,宋知予刚刚生产过,身上依旧虚弱,渐渐有些体力不支,却硬生生咬着牙,一刻不敢停。她知道府院中的那些人都在拿自己的命在拼杀,她不过是计划中的一环,不敢拖任何人的后腿。
阿芙扭头看她,又看向怀中的孩子,犹豫片刻道:
“娘子,这里离出城仍有些距离,这孩子是太大的风险,万万不能哭叫,请您相信我。”
宋知予看着她伸手捂在孩子口鼻处,片刻后,原本好奇睁着的小眼慢慢脱力耷下。宋知予一惊,忙去探他的脖颈,才发现他只是昏睡了过去。
不知走了多久,才渐渐瞧见出口所在。这地道竟是通向城外的一处荒庙。
庙外已经彻底昏暗,她们竟然走了大半日的时间。
阿芙警惕地探查四周,确定一切无碍,仍是不敢在庙中支起篝火,只是微微定下心神,冲宋知予解释道:
“将军原本的打算,是等圣旨到了将军府后,或许会将娘子和小公子软禁,再命一名与娘子身形相近的侍卫扮作娘子作障眼,让属下带娘子出城躲避。只是…”
宋知予垂眸,替她补充未尽的话:
“只是你们万万没有想到,太子竟会剑走极端,将事情做绝,下此死手。”
宋知予这话其实还说得过分委婉了。
她想,谢聿安比她这一内宅妇人更熟悉太子的心性,未必没有想到今日的可能性。只是这种风险对于他要做的大事来说,微不足道。
阿芙没有说话。
宋知予抬眼看她:“我还有一贴身丫鬟,名叫小红,不知…可还有机会将她带出?”
阿芙眼神躲闪,不作回答。宋知予却已经心中了然。
方才厮杀的架势,几乎与屠府无异。连那些有身手的暗卫都未必能留有命在,更何况一个无家世背景又手无寸铁的丫鬟?
阿芙的任务是将她救出府中,听的是谢聿安的命令。宋知予不是她的主子,没有权力、更没有立场请她冒险回去救出小红。
至于乳娘,在宋知予逃出的时候,便已经亲眼看见她被一官兵砍死,死之前,那双眼睛惊惧而迷茫地瞪向她。仿佛在质问,今日之祸究竟由何而来。
宋知予看着怀中昏睡的孩子,一言不发,眼神却愣愣地发直。
阿芙看着她的神情,心中生起不忍,却无从劝慰,只能说:
“自将军离城之后,太子便已经命人将城外几个渡口都戒严,连官道也设有官兵把守。只能委屈娘子在此躲上几日,等风头过去些了,咱们再借小路走。将军早就为娘子准备了庇护的房院,届时也会有人专门保护娘子与小公子的安全的。”
宋知予知道,阿芙这是变相地在安慰她,委婉地告诉她,谢聿安早就为她想了完全的退路,并非弃她于不顾。
可宋知予并没有应答,甚至连勉强的笑一笑都不曾有。半晌,她才跪坐起身,向阿芙深深叩头一拜:
“我这条命没什么宝贵的,却…劳累各位冒险为我奔走,实在……无以言谢。”
阿芙大惊,一时连手脚都不知该怎么摆放:
“娘子真是折煞我了。您与小公子是将军心尖上的人,即便什么都不做,也是比我们这些贱命尊贵许多的,何至于谈谢。”
宋知予抿唇不语。
怀中的孩子安静地睡着,她俯身贴了贴他的额头,好在,身上的热度像是退掉了些。
这一日惊险奔走,宋知予早已力竭,不知是何时昏昏睡去的。
她做了许多梦,梦到了许多人。
先是谢聿安前几日将她揽在怀里的模样,与她耳语。她在梦中听不见他说了什么,只觉得他眉眼格外温柔。
一转眼,则是小红笑嘻嘻地与她调笑:“娘子如今脸皮是越发厚了,以前与将军亲热,还好歹避一避人呢。”
宋知予气恼:“你这么爱打趣我,左右你年纪也快到了,我找个好人家将你嫁了如何?”
小红嘟着嘴回:“其实,若非夫人将我安排到娘子身边伺候,我本来也是要到了年纪出府,随便找个人嫁了的。如今却觉得,嫁人有什么意思,还不如呆在您身边有趣。”
说着,她眼睛滴溜溜地转,故意玩笑道:
“娘子该不是嫌我碍您与将军的事,故意要把我支走吧?”
宋知予恼羞成怒地要去追她,小红笑闹着跑开。宋知予跟着她跑进黑暗中,却眨眼不见了她的身影。她心中慌乱,不断喊小红的名字,再往前走,却猛然发现她与乳娘一起,倒在了血泊里。
死不瞑目。
“你很惊讶吗?”身后有一道戏谑阴沉的声音响起,她猛地转身,对上太子阴郁狰狞的脸。
他掐上她的脖颈,令她喘不过气,却是揭掉她的面具,掐着她的下巴对上血泊中的倒影:
“瞧瞧你这张脸,令人作呕,谢聿安晚上睡觉都要做噩梦吧?若是你不这么恶心,何至于连个男人都留不住。这么多无辜的人为你而死,你倒是也配吗?”
那种强烈的窒息感令她惊恐不已,在挣扎中,猛然惊醒。
宋知予第一反应是看向身边,见孩子还躺在她腰侧安安静静地睡着,她才松了口气。
稍一凝神,却听到一壁之外有细细的争吵声。
宋知予率先分辨出阿芙的声音。
“我看你真是昏了头了,这样的话竟也说得出!”
一道稍微细一点的女声回道:
“我难道说的不对吗!阿芙姐姐,你我跟着谢将军苦练数年,即便不是为了上阵杀敌,也该将一身功夫用来杀狗官、贼人,即便死也是值得。可是如今呢?咱们一院子的兄弟,全都为了一个宋知予而死,她凭什么?”
阿芙回:“凭她是将军的妻子,凭这一切都是将军的命令!你我是死士,主子的命令比天大,岂容你置喙!”
“我就是不服!我阿姐犯了什么错,就因为她长得像宋知予,就活该去当她的替身?你没有亲眼瞧见,那所谓的太子,他……他竟然用火将我阿姐的半张脸烧毁,狞笑着说‘这样才扮得像’,我阿姐那样坚强的一个人,从小练武被师傅打都没哭过一声,她尖叫得嗓子都哑了。”
“你可知道,我阿姐她死不瞑目!而现在你还要告诉我,我必须得忍着心中的痛苦、仇恨,去护送这样一个没用的女人,不准我去找那狗屁太子报仇吗?!”
阿芙沉默了许久,才低哑着声音回:
“如芸,这是命令……你我必须听令。”
如芸的声音带上了哭腔:
“去他爹的狗屁命令!你告诉我,死在战场上与北蛮换命是死得其所,杀死一个狗官也是死得其所。可是今天,死掉的那些兄弟,我阿姐,还有你和我,即便为了这命令死在这儿,究竟有何意义,究竟是为了什么?为了他谢聿安的私心,为了他的儿女情长吗?我呸!”
“够了,如芸!”阿芙喝止她,似乎是有所顾忌,又似乎是难以启齿。
大半晌之后,才回:
“这些话,我本不该跟你说…但今日之事,一来并非你我所愿,将军再怎么神算,也无法算准太子竟已经疯癫到了这种地步。更何况……”
“其实,临行前,将军身边的谋士也曾说过,即便太子当真出此下策,对宋娘子和小公子下了死手,也未必全然是坏事。太子毫无缘由虐杀朝廷重臣妻儿,这本就足够给咱们一个正当理由,对太子一党进行讨伐。所以,今夜之事对于咱们而言,并没有全然的失败。他们的死……也并非徒劳,你懂吗?”
如芸沉默片刻,才冷笑一声:
“这又不是他谢聿安的意思,他那样自大,恐怕是压根没觉得太子会下此死手吧!”
“你当真是气疯了,竟敢这样说主子爷!你以为主子爷便没有犹豫过吗?他也想过要将宋娘子母子提前带出京城,但咱们的人觉得这样会打草惊蛇,谁都不同意。”
“将军冒着风险,将自己的妻儿留在京城,你难道觉得他心中便不煎熬?在这场混乱中,谁不无辜,谁不做出牺牲?”
“你口口声声说要杀北蛮、杀狗官,为的是天下太平、百姓和乐,却又打心眼里看不起宋娘子这样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难道她便不是你口中百姓的一员?难道她与那孩子便天生有罪,活该被卷入与她无关的斗争中,蒙着眼睛自愿去死吗?!”
阿芙的声音冷硬:
“事已至此,我们的任务便是将她母子二人安全送走,别的事,你休要再提!”
如芸还要再辩,两人却听见脚踩树枝的一声轻响,连忙都噤了声。
阿芙的神色惊愕,一时说话也有些结巴:
“宋娘子,您何时醒的?是我二人吵到你了……”
宋知予抬眼,看见阿芙身边站着一个尖脸圆眼的姑娘,想必就是方才说话的如芸。如芸见了她,神色也有片刻僵硬,却是从鼻子中轻哼一声,扭过头去不与她作声。
阿芙解释:“宋娘子,这位名叫如芸,同我一样是将军的属下,此次计划中,她负责替我们断后,掩护我们离开。因为在将军府耽搁了时间,故而今日才与我们汇合。”
宋知予从她的话中推测出时间:“我竟是昏睡了一整日吗?”
她本就身子虚弱,儿时留下病根,经过一遭生产,更是将命都去了半条,但如此凶险的时刻,自己竟还昏睡了这么久,宋知予心中愧疚,刚想要致歉,便听如芸哼笑一声:
“娘子是从小金尊玉贵养大的娇小姐,我们的人在府中厮杀,娘子竟还能呼呼大睡这么久,真是令人佩服!”
阿芙大惊,低斥道:
“如芸,休得无礼!”
如芸咬着嘴瞪她一眼。
即便是将军的命令,她也真不知道阿芙有什么必要对这宋知予毕恭毕敬的。这宋娘子除了为将军生了个孩子,还有什么别的价值?天下女人,还有几个不会生孩子的?
“娘子莫怪,我这人从小就心直口快,憋不住话。娘子若真是生气,等到顺利见到将军,大可去告我的状,让将军命人拿鞭子抽我一顿!但在此之前,咱们得警醒着些,只有将你安全送到地方,我们才好脱身去做别的事!”
如芸冲宋知予一抱拳,看似是在道歉,语气丝毫不客气。
宋知予理解她对自己的敌意,也没什么好辩驳的,故而也抿唇不语。
她从阿芙与如芸那里得知,太子虽然屠了将军府,却并没有借将军府暗卫动手挟持储君的名义,把谢聿安打为反贼。而是声称有贼人闯入将军府,挟持了她母子二人潜逃。
如今京城中戒严,太子派人四处抓捕,为的是替谢聿安寻回爱妻与爱子。
城中四处风声鹤唳,宋知予几人躲在荒庙的这几日,甚至曾有官兵寻着荒庙门口踩实的落叶痕迹寻了过来,幸好阿芙机敏,及时带着几人躲回地道中,这才没人发现。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我们不能再坐以待毙了。”阿芙忍不住皱眉道。
她们几人身上所带的干粮本就不多,前些日子尚且能靠着如芸每日采买的东西过活,但是现在各处都在搜查,每一次外出与人接触都是一种风险。
大人们大半日不吃东西尚且算不得什么,问题是她们三人还带着一个尚未满月的孩子。
宋知予本就身弱,身上的奶’水不足,如今每日吃不上什么东西,甚至只能挤出血水来。可怜这孩子饿得久了,也懂事地不大哭大闹,只红着眼圈,揽着宋知予的脖子,小嘴一瘪,含着自己的手指默默流泪。
就是如芸看见这么懂事的孩子也心有不忍,只是嘴上依旧不留情:
“他现在尚且不哭不闹,可谁又保证得了日后不会哭闹?若是逃路时大哭一声,岂不是要将我们都害死!”
“我阿娘在荒年时,奶'水尚且能养活三个孩子,人与人怎么……”
阿芙听出她想说什么,连忙瞪了她一眼,让她噤声,但心中也知道孩子是太大的风险变数,不能再拖下去了。
“娘子,虽然现在依然危险,但我们不能再等下去了,今夜便得走了。”
宋知予没有任何迟疑,“我全听你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