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今日写休书了吗》卧衔蝉

74、第 74 章 本宫便替他

　　随着这声传报，府中所有对峙的人，默契地收回刀剑。
　　管家转而立于太子身后，却在瞧不见的地方，依旧将手中的匕首抵在太子腰后。

　　大门重被推开，皇家的倚仗露出一角，一个身着藏青圆领暗纹蟒袍的太监，在龙钥卫的随从下，手持圣旨，迈步进府。

　　他似乎对将军府内这么大的阵仗丝毫不意外，一双细长的眼睛一扫，声音尖细却有威严。
　　“宣陛下旨意——”

　　除太子之外，府中的人皆整肃面容，下跪领旨。

　　“今北境烽烟又起，北蛮屡犯边境，朕心日夜忧忡，寝食难安。然朝中可用良将寥寥，唯镇北总兵谢聿安深谙韬略、治军有方，环顾朝堂，只卿一人可堪托付北境重任。特命卿即刻点选精锐兵马，赴北拒敌，征讨北蛮。即刻整军启程，不容有误。钦此——”

　　话音落，众人叩首。负责宣旨的秉笔太监却一改沉肃的神情，亲切地笑着上前，将宋知予扶起：
　　“宋娘子，陛下忧心北境战事，今晨将谢将军招进宫中商量对策，当时便已经下旨，让将军即刻整装赴北。战事吃紧，旨意下得急，将军没来得及回府便已出京，这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陛下感念你们母子二人独守府中，尤其是小公子尚未满月，甚至未能与谢将军话别，故而派奴婢来府上一趟，亲自向娘子告知此事，也是让您放心。”

　　宋知予抬眼，见那太监直了直腰，接下来的话，明显不止是说给她听的。

　　“陛下说了，如今朝堂中大小事一概不提，何时北境战事平定，他何时才能安心。谢将军身负重任，他虽离府，但府中妇孺老小，陛下也是十分挂怀。谢将军临走前，特地将娘子与小公子二人托付给皇后娘娘，娘娘也怕宋娘子进宫不易，故而命奴婢时不时来府上看望，府中若有什么缺的、用的，也可让奴婢转告宫中，及时办置。”

　　说罢，他拍拍手，身后随侍的人捧着两样东西上前，那太监介绍：
　　“这山参是前几年南方进贡的，皇后娘娘惦记着娘子刚生产，需要补补身子，特命奴婢带来。还有这项圈，则是陛下和娘娘给小公子的见面礼——”

　　一个雕金琢玉的项圈被戴在她的孩子身上，那精致玲珑的长命锁贴在小小的胸脯前，孩子虽高热难受，似乎也被这新奇玩意儿勾起好奇心，又圆又大的眼睛往下瞥，不住地盯着看。

　　宋知予心中松了一口气，紧绷的四肢肌肉瞬间松懈，几乎立刻便要哭出声来。她逼回眼泪，行礼：
　　“臣妇叩谢陛下，叩谢娘娘。”

　　好歹，谢聿安为他自己的儿子，留了一道保命符。

　　“娘子快别多礼了，这真真是折煞奴婢了。”那太监说罢，却是转身面向太子。

　　“殿下今日在此，也是特地来替谢将军看望宋娘子与小公子的？陛下若知晓您如此良德，竟这样挂念臣子妻儿，想必也会是十分欣慰。”

　　这话说得几乎是有些阴阳怪气了。
　　太子脸上的表情几乎挂不住，冷哼一声，点了点头。
　　“本宫身为储君，听说谢将军要出征，特来相送，谁知他腿脚这么麻利，这就已经走了。”

　　那太监眼观鼻鼻观心，眯眼笑笑，话锋一转：
　　“奴婢看殿下今日来送，竟还是带着太子府的侍卫来的。这也巧了，陛下知道太子殿下事事操心，他也说了，谢将军不在府中，这将军府里只剩下老弱妇孺，实在令人放心不下，故而想着安排些人手，留在将军府以作护卫，也免得这期间有什么贼人入府，伤了重臣的家眷。
　　既然殿下今日已经带侍卫的人来了，倒与陛下的想法不谋而合。不如，这护卫将军府的重任，便按陛下的意思，劳烦给太子殿下如何？”

　　太子微微一愣，脸上的阴郁之色微散，连忙回道：
　　“这算什么劳烦，本宫自会替谢将军，照顾好他一家的。”

　　宋知予垂眼。
　　她知道，今日圣旨一到，虽然救了场。但她和孩子的处境并未改变。
　　如今三皇子潜逃，北境战事便立刻起了，一切都太巧。谢聿安身为龙钥卫如今的话事人，又是掌握北境实际兵权的总兵，他的立场太关键，但政治上的意图却始终不明朗。
　　皇帝不信任他，但这朝中能解战事之困的，却唯有他一人。

　　故而，她和孩子无论如何，都早已是皇家的人质。
　　若谢聿安并未怀有二心，成功击退北蛮，班师回朝，则将军府上下也可无恙。
　　可若他有所异动……

　　皇帝将看守将军府的权力交给太子，是说明圣心已经倾向太子，还是因为，如今三皇子潜逃，皇帝不得不与太子站在同一边？

　　宋知予毕竟身处内宅，她即便再怎么自诩聪明，朝堂中心的许多事，她也没有办法看清楚。
　　更要紧的是，她至今也不知道谢聿安真正的意图。

　　她只知道他所图甚大，岂会甘心让她与孩子束缚住他的手脚？他起初娶她，不就是为了今日脱困吗？
　　他如今得了旨意离京，却连将军府都未回，恐怕便是知道太子想要用叛国嫌疑之事将他抓去受审，绊住他去北方的脚步。他不愿耽误时机，所以才干脆利落地抛下她与孩子，一声不吭地离开了。

　　那么，若届时他有所图谋，是否也会像今日这样，毫不犹豫地将她与孩子当作可随时舍弃的筹码，任由她母子二人被宫中以叛国家贼的名义，就地处死？

　　宋知予甚至不敢想，若事情真到那一步，她有什么法子，能够保全这孩子。

　　“好他个谢聿安，即便到今日，也要摆本宫一道！”

　　那太监颁完旨意，已经带着人走了。太子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振臂怒骂。

　　属下在一旁小声劝慰：“既然让殿下您来派人看守将军府，说明陛下也对谢聿安心存顾忌，圣上的心，还是与殿下一起的。”

　　太子却冷哼一声：“我父皇向来心慈手软，像谢聿安这样狼子野心的人，从一开始便不该给他活路。如今只是看守有何用？你没听刚才宫人说，本宫还要善待他谢聿安的妻儿，岂有这种道理！”

　　属下惊恐：“殿下慎言啊。”

　　太子心中却万分恼怒。如今，他谢聿安若真的反了也就罢了。若他当真如期归来，得知宫中善待他的妻儿，反而自己身为储君，差点将他的孩子淹死，难道届时自己还要向他低头道歉不成？他谢聿安又岂会与他善罢甘休？

　　事到如今，倒不如趁机找到谢聿安的罪证，或者干脆逼他真的反了，这样一不做二不休，反而有更大的胜算。

　　他目光阴沉，心中早就被不安和怒火折磨得临近爆发，自然也察觉不到自己此刻的决定，已经没有了那么多的理性。

　　太子转身，挥手道：
　　“谢聿安虽奉旨出征，但他仍负有通敌叛国之嫌疑。如今他走得匆忙，有些罪证或许仍在府中，你们现在给本宫挨个搜查，不准放过一处，若敢有阻拦者，一律杀无赦！”
　　“还有，刚才那些胆敢用箭指着本宫的，皆是居心不轨的贼人，谢聿安既不在府，本宫便替他清理门户！”

　　他一声令下，但在场的官兵刚刚听过宫中的旨意，此时谁也不敢冒着抗旨的风险，对将军府上的人下手。正是这些官兵的片刻犹豫，给太子心中的怒气又添了一把火。

　　他跨步上前，一把抽过一名官兵的佩刀，白刀一挥，没入那官兵的腹中。
　　“你们这些胆小如鼠的蠢货，连本宫的话都敢不听了吗？！宫中虽然下旨要看顾他们妻儿，却不曾说过要对这些府中的贼人、杂碎手下留情！通通给本宫杀！”
　　说罢，反手一挥，鲜血四溅。

　　宋知予离得极近，她眼睁睁地看着管家被太子用刀子割破喉咙。纵是武功高强的杀手，恐怕也不会预料到如此不按章法、不循常理的疯子。
　　她看着管家一向憨厚沉默的脸上，在被割喉的一瞬间，错愕地瞪大了双眼，鲜血喷溅在宋知予的脸上，蒙住她的眼睛。一片血色之中，她与管家对视，他瞪着她，徒劳地张嘴，似乎是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却只从破碎的气管中挤出两声“咯、咯”的声音。

　　尸体向后仰倒，砰然坠地。
　　院中陷入了片刻的死寂，接着，不知是谁发喊了一声“杀！”，对峙的两方终于爆发激烈的厮杀。

　　将军府中作小厮打扮的暗卫，与太子带来的官兵厮杀在一处。院中几乎没有叫喊声，但兵戈相击的声音却比一声声惨叫还要令人牙酸。
　　宋知予紧紧地保住孩子，本能地转身要跑，却被两个厮杀的人挡住去处，一柄刀贴着她的脸擦过，又狠狠地砍进另一人的血肉当中。那人的断臂在宋知予眼前高高扬起，像一段枯枝坠地，随着喷涌的血液狠狠砸在她的脚尖。

　　昨日这里还是她温暖安全的家，此刻却已成了人间炼狱。

　　在互相残杀的人群之中，宋知予看见太子阴沉又带有快意的目光。
　　将军府的暗卫都是以一抵十的好手，太子带来的人渐渐不敌，她瞧见他取下腰间玉牌，往身边属下怀中一掷：
　　“增派人手，将军府除了那贱妇与野种，一个活口也不必留。”

　　宋知予心如擂鼓，无处可逃，无计可施。
　　怀中的孩子拼命嘶吼，她被人撞翻在地，只能抱着孩子连连后退，紧紧地护住他，安抚着他。

　　一个官兵杀红了眼，竟要躬身伸手向她抓来。
　　宋知予惊慌之下，从地上抓起一把刀便要抵挡，下一刻，那人的手却被另一把剑砍断。

　　“宋娘子！”一个身着劲装的黑衣女子劈开那名官兵，一手将宋知予从地上扶起。
　　“娘子，属下名为阿芙，是将军派来带您出城的。此时计划有变，咱们现在就得走了，多有得罪！”

　　宋知予还未来得及反应，便被她攥住胳膊，一路边杀边逃，突围而去。
　　她跟着阿芙在府中绕行，渐渐远离厮杀的人群，绕到院中后山旁，阿芙在山石的一处凸起摁下，那假山上的渠水竟然有片刻凝滞，露出一条狭窄的地道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