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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第 71 章 要离开的日 ...

  •   “娘子的身体本就虚弱,孩子又迟迟出不来。这已经熬了大半日,眼看…娘子是快使不上什么力气了,将军或许要做好取舍……”

      稳婆耸着身子,一脸为难地向谢聿安告知。
      屋中,维持了大半日的低呼声已经渐渐平歇了下去,丫鬟们忙进忙出,埋着头步履匆匆地端出一盆血水来。

      铜盆中微红的水晃荡,几乎要刺伤谢聿安的眼。

      “取舍?”他声音冷得很,又带着一种沙哑。

      稳婆忍不住抖了抖,踌躇着解释:
      “孩子若迟迟出不来,极有可能会憋死在母体中…若要保全,用刀切开,或许……”

      “住嘴!”谢聿安一声低喝,打断她的话。
      稳婆膝下一软,本能瘫倒在地,不住地磕头求饶。

      谢聿安要死死盯着屋里的动静,才能控制住自己的怒气,不让他当场便把这老婆子给砍死。
      他捏紧了拳,几乎没什么犹豫:
      “那东西不重要,无论如何,保全我的妻子。”

      稳婆一愣,反应过来他口中的“那东西”,指的是他未出世的孩子。

      “谢聿安,你进来……”屋里传来微弱的声音,几乎轻不可闻。
      谢聿安却在她开口的一瞬间,便听出是宋知予的声音,立即抬步往屋中走去。

      “娘子,您尚在生产,这样的地方不宜让爷瞧见,恐会影响您二人今后的感情呀……”小红嘴上劝着,却是心疼地忍不住要掉出眼泪来。

      宋知予已经筋疲力竭,几乎连痛楚都感受不到了。她哪里还在乎有没有什么以后。

      珠链掀动,串珠在冲击之下,猛烈地拍打在一起。
      谢聿安冷着脸从帘后走出,步履急促,却在看到她的那一瞬间,放轻放慢了脚步。

      宋知予躺在床上,大半身子被喜被遮住,整个人却汗津津地,像泡在一汪池水中。她脸色苍白,嘴上干涸起皮,汗湿的头发凌乱地黏在脸上。

      谢聿安皱眉,隐怒又起:
      “屋里这么多人,就不知给主子拿些水来喝?!”

      屋中下人皆是一擞。

      宋知予抬眼打量他。
      今晨她发动得突然,他身上的外衫松松垮垮地系在腰间,连发也未束。她这一整日遭罪,他应当是一直都守在门口。

      宋知予扯了扯唇角,声音低弱:
      “你好凶……”

      谢聿安身形一僵,转过身来。

      “谢聿安,你这么凶,真的吵死了……”

      说话间,她勉励想要撑起身体,却觉得手脚像是早就化作云烟飘走了,根本使不上力气。

      谢聿安抿唇,连忙走至榻边跪下,握住她的手。

      宋知予却摇摇头,抽出手,攥成拳头,使尽了力气在他脸上揍了一拳。
      拳头轻飘飘地砸在谢聿安脸上,他连身形都没晃一下,却结结实实地愣住了。

      “闹成这样,还不都怪你。竟然还敢在外头凶人……”

      谢聿安的目光从她的眉眼,落到她干裂的唇。他反应过来她这是在刻意逗他,不让他如此紧绷严肃,同时也是在表态。

      他有些不赞同:
      “既然累了,咱们就不折腾了,好不好?”

      最初想要这孩子,本也是为了她。可如今若要伤到她,他根本不可能决定将它留下。

      宋知予知道他心中所想,她抬起眼,声音却冷肃坚定。
      “谢聿安,这孩子虽是你我共有,但它未出世前,仍是我说了算,你没有权力决定。”

      话音落,却是身下撕裂般剧痛,让她猛然地皱紧了眉,几乎要忍不住当着他的面哭出声来。
      谢聿安连忙起身,喊稳婆进来。

      宋知予却依旧握着他的手。
      “谢聿安,经此一遭,无论结果如何,我都不欠你什么了……”

      他目光怔愣,望向她忍痛却清明的眼神。有些话哽在喉间,还未来得及说出口,便被赶回屋中的稳婆冲散。

      他被挤至一旁,呆立在堂中。她那样的眼神,却如影随形地凝在他眼前。
      那样平静而坚决,像是早就下好决心的一种诀别……

      谢聿安垂眼,发现自己垂在身侧的手,竟然不知从何时开始便在发抖。

      他唤来了赵召:
      “她最近,可有和什么人联系过?”

      赵召微微怔愣,思索片刻,回道:“这些日子以来,娘子大多时间都在府中养身体,很少出门。即便出门,也都有咱们府上的人跟着,无非是去各个庄子和铺子中看上一看,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也不见和谁联系过。”

      谢聿安抿唇:
      “那刘知容也不曾再来过书信吗?”

      赵召摇摇头,“不曾。”
      “爷之前不是特地差人去给清河厢的那位游医传信,说是娘子有孕,届时请他来喝喜酒。那游医将此事写信告诉刘知容,那人便再不曾没眼色地寄信来搅扰过什么。”

      “爷,可是有什么不妥的地方吗?”

      谢聿安敛眉不语,只觉得心神不宁。

      屋中响起一声响亮的哭声,伴随着稳婆一声惊喜地叫喊,“好了,好了!终于是好了!”

      谢聿安回过神,顾不上心中的疑虑,快步走进屋中。

      “爷,恭喜您!娘子诞下的是个极为俊俏的小公子!”稳婆怀里抱着新生的孩子上前为他道喜。
      谢聿安却连瞧都没瞧上一眼,推开她碍事的手,大跨步走至床榻前。
      “感觉怎么样?”

      宋知予心神俱疲,抬眼看见他清俊的眉眼中尽是关切,心中酸甜交杂的情绪淡了些,努力对他笑了笑:
      “像是浑身上下被人用拳头揍过一遍似的。”

      谢聿安见她还有心情说笑,心中的不安消散些许,这才也展露出一个笑容,“等你歇过劲儿了,我站着不动,让你揍一遍,报复回来。”

      她连笑得力气都没有,只瞪了他几眼,勉强扯了扯唇角。

      那孩子被包裹在喜被中递至她面前,圆圆的眼睛,肉乎乎的小脸。才这么一会儿,便已经不哭了,只眼角挂着泪,像是十分好奇地盯着她瞧。宋知予心中酸涩,垂下眼去避开他的目光,他却伸出一只肉乎乎的小手,轻轻地攥上她散落的发丝。

      “小公子这是喜欢自己的娘亲,一出生便这么黏人,想让娘子抱抱他呢!”稳婆说着讨喜的话。

      可这话却像是一把刀子插在宋知予心间,让她压抑的苦楚越发浓烈、难以忍受。
      在这孩子出生以前,她几乎每一天都会祈祷,祈祷自己生下的是一个男孩儿。因为若是男孩儿,将军府必定会十分珍视,而她也可以因此少些挂念,离开时更加干脆,少一些不舍。

      可如今当真生下的是男孩儿,预想中的轻松并没有到来。她对谢聿安的亏欠到此得到了圆满,可将来离开,又何尝不是亏欠了自己亲生的孩子呢?

      “小公子眉眼长得像宋娘子,这鼻子与嘴巴却像是与将军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身边的丫鬟也语气中含笑。

      周围热热闹闹,将她与这孩子围在中间。宋知予几乎觉得喘不上气来。

      “知予,”谢聿安轻唤她,伸手握住她的手,“你怎么了?”

      她抬眼对上他黑白分明的眼睛,心中一颤。她害怕自己的情绪外露,只能轻轻吸了口气,平复心绪,勉强应付:
      “我只是太累了,浑身都疼…疼得我想哭……”

      那些喜庆的人静了一瞬,似乎谁都不觉得一个母亲面对新生的孩子会不欣喜,此刻才反应过来,她们这会儿有多扰人,多聒噪。

      谢聿安皱眉,屏退众人,一并命人将那孩子抱了下去。他的目光始终只在她身上,“你先睡会儿,我去让太医来开些调养身体的药。”

      等屋中彻底静下来,静得只剩下她一个人,静得听不见屋外任何的声音。宋知予才终于忍不住,微微侧过脸,让所有压抑的泪水静默地流下,被柔软的枕头全部吸净,不留下一点痕迹。

      等到夜深,谢聿安才带着沐浴后皂角的清香,从身前拥了上来。
      他的手轻轻拢在她眉心,滑至眼窝,轻轻搭上她红肿的眼睛,“哭过了?”

      宋知予不想糊弄他,干脆避而不谈,“孩子如何了?”

      他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才回:
      “在乳娘那里,这会儿应当是睡下了。”

      他语气平静,像是在提及什么无关紧要的人。宋知予一整日都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直至此刻才恍惚觉察,似乎他对这个孩子的到来也没什么强烈的喜悦,甚至也没有作为第一次为人父时对孩子的关注。像是这个孩童对他可有可无。

      宋知予心想,这也正常。
      毕竟从一开始,这孩子就是他与宫中交易的筹码。他没有多余的情感牵挂,难道不是情理之中吗?

      可既然是筹码,为何那时在屋外,他会对稳婆说——
      孩子不重要,以她为先……

      宋知予察觉自己的想法又滑向一种危险的妄想,她及时惊醒,甩掉那个念头,往前挪了挪身子,将头与脸埋进他的胸前,不做声响。

      谢聿安宽厚的手抚上她的背,像是出于安抚,一下下地拍着。
      “我问过太医了,他说,许多母亲刚刚生下孩子的时候,是容易出现心情低落的情况…你若觉得不开心,那孩子只管交给乳娘看管。等你身子养两天,我带你出去散散心,如何?”

      宋知予没有回话。

      “太医还说,这几日你可能会入睡有些困难,最该将养心神,院中下人太多可能会吵到你,反而对你不好…改日,我只将小红留下,你再挑几个顺眼的留在身边。等觉得好些了,再将别的人给召回来,好不好?”

      她眼角有些酸涩,脸仍旧埋在他胸前,半晌,才声音闷闷地回上一句:
      “你今日便是去问这个的?”

      谢聿安点点头,想起她这会儿许是看不见,又解释:
      “我比谁都了解你,自然也比谁都不愿意看见你不开心。”

      他微微拉开她,目光沉沉地望向她,却是说:
      “知予,对不起。”

      宋知予被他这样沉静深邃的目光盯得心中一颤,垂下眼。
      “将军为何要道歉?”

      他却没有再说话,只重新将她拥进怀中。

      宋知予感受着他身上妥帖的温度,几乎要有片刻的动摇。许久以后,才开口问:
      “将军可否答应我一事?”

      “嗯。”

      “我知道按照世家的规矩,我不是正妻,孩子出生后应当交于乳母照顾。可既然如今府中只有我一人,将军可否允我亲自照看他一段时间?”

      她原本想好,为了避免不舍,自是应该与那孩子越少接触越好。但谢聿安心细,她若表现得太冷淡,反而怕他起疑。故而也算是给自己找了个理由,能在离开前……多与这孩子呆上一段时间吧。

      谢聿安将她拥紧了些,“自然好,一切都听你的。”

      * *
      尽管李三娘夫妇不在,将军府因为这新诞生的孩子,整个府的人都陷在喜悦的情绪中。

      得知谢聿安有子,借此机会上门来攀附的人一波又一波。谢聿安以宋知予需要静养,不喜人打扰的理由,将那些人都拒了回去,只说:
      “将来孩子周岁之时,自然会宴请各位,共同庆贺。”

      宋知予知道朝中近来越发不太平,陛下有一夜晚上咳血昏迷,已经有几日没有醒来了。各方势力蠢蠢欲动,颇有一种暴雨将至的压抑氛围。

      但她两耳不闻窗外事,每日亲自照顾孩子,即便别人上门求见,她也与谢聿安一样,微笑应对,一概不理。

      “这孩子刚出生时,娘子都不多瞧几眼。如今却是走到哪儿都要抱着,当真是喜欢得紧。”
      “你这婆子说的是什么话,天下哪有母亲不喜欢自家孩子的?”

      乳娘与小红围在宋知予身边说笑,小红问她:
      “娘子,当真不打算给小公子取个名字吗?虽说取名一事确实要等到年岁,由家中长辈决定。但您是他亲娘,起个乳名也是应该的呀。”

      宋知予垂着眼,温柔地拍着怀中熟睡的孩子,却没有回话。

      若迟早要离开,何必有太多的牵连,让自己割舍不下呢?倒不必多此一举。

      她一天天算着剩下的日子,这些日子既幸福又煎熬。宋知予本以为要等上许久,但孩子快要满月的前几天,朝中便已然传来了两则消息。

      一是,一伙人杀掉了看管在三皇子府外的人,帮他连夜出逃,下落不明。

      第二个消息,却是北蛮人部族可汗病逝,其二王子继位后不过月余,便率人攻打驻守北镇的官兵,驻地守将靖王被俘。

      朝野震动。
      一拨人上书求让谢聿安领兵,将三皇子带回朝中。
      一拨人则是以家国大事为先,求让谢聿安出兵北上,清剿北蛮,救回靖王。

      宋知予听到这消息时,愣了许久的神。

      她想到这时刻回来,却没想到,要离开的日子,竟然就这么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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