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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第 72 章 扔下你们母 ...

  •   盘云殿。

      所有的窗户紧闭,竹帘掩盖天光。只有殿中鎏金兽首龙纹的香炉中,不断飘出青烟。

      “咳,咳咳咳咳……”粗重却虚弱难持的咳嗽声在帘幕中响起,立侍的宫人全部垂着头,谁也不敢抬眼看龙床上那最尊贵之人的面容。

      随侍太监立在帘幕之外,垂首禀告:
      “陛下,谢大人到了。”

      帘幕被撩开,却是砸出一叠折子,伴随着一声虚弱的震怒:
      “谢聿安,你好大的胆子!”
      一句骂出,却又彻底泄力,伴随着猛烈的咳嗽声,瘫倒回去。

      宫人立即跪了一地。

      谢聿安立于阶下,任由那些折子砸在身上,又面不改色地俯身拾起,一本本理好,重新递回阶上。
      他不用看也知道,那些折子都是请他带兵出京的。
      那些折子,也都是经过他手才能递上来的。

      “陛下息怒。”他声音无波。

      皇帝冷笑:
      “对于谢将军,朕何敢发怒?”

      谢聿安不语,龙床上的人气急,反而平静了下来。

      “谢聿安,这些年,是朕小瞧了你。如今朕才知道,原来你竟有这样大的手腕,让满朝的朝臣为你上书请愿。”

      “北蛮逼境,一国亲王被俘,本就是家国之耻。满朝之臣是为了一国安宁,更是为了陛下清誉着想。”
      “太祖开国至今,我朝与北蛮人缠斗不休,却向来以威武震慑,不准其放肆。到了陛下这里,却是让自己的亲弟成为俘虏,皇子与北蛮勾结,如此之辱若不洗刷,陛下今后的千古圣明,又该如何?”

      满殿的宫人都因为谢聿安这样大逆不道的话而惊悚,随侍的太监更是惊惧地看向他。
      这魔头,是如何敢面不改色说出这样威胁挑衅的话的?谁人不知圣上最在意的便是自己的名誉?!

      “谢大人,这…陛下面前,您岂可这样僭越冒犯?!您这是心系北境战事,一时心急糊涂了呀!”

      谢聿安却斜眼睨向他:“陛下面前,又何曾轮得到你为我找补开脱?”

      “你……你!”太监瞪着眼,这辈子没见过这样胆大狂妄又不识好歹的人。他却又猛然反应过来,此时谢聿安正受陛下猜疑忌惮,自己刚才为他打圆场,是否会被陛下误以为自己身边的太监也成了他谢聿安的人?

      随侍太监浑身冷汗,连忙跪下求饶:“奴才多嘴,奴才多嘴!”

      龙床帘幕里却静了许久,没有预想中的震怒,却是响起一声轻笑。
      接着,那笑声爆开,近乎歇斯底里,屋中人惊惧,跪伏得更低,唯有谢聿安面不改色地立于原地。

      “好…好啊!朕当真是养了一朝忠心的朝臣,你们如此替朕着想,朕真是死而无憾,死而无憾啊!”

      宫人惊怕:“陛下福寿绵长…怎可说这样自伤之话……”

      话音未落,帘幕被猛地掀开,一人身着明黄色的缠丝寝衣跌跌撞撞冲了下来,手中明晃晃泛着冷光,“谢聿安!你可知朕仍有余力,便不怕朕在这儿就杀了你?!”

      那冷光竟是挂在龙床上的御剑,转眼间已经架在了谢聿安的脖子上。那剑是太祖打天下时的佩剑,削铁如泥、吹毛利刃,谢聿安脖颈处已经破出血来。

      他连眼都没眨一下,抬眼看向眼前的一国之君。
      长久病重缠身,已经让他身形消瘦,满头白发。此时带着暴怒,眼睛通红地瞪着自己,似乎恨不得在此便要了他的命。但持剑的手捏紧成白,却不住地颤抖,早已是强弩之末,勉强撑着一个帝王的威严。

      谢聿安心中难得生出一丝怜悯,俯身跪下,语气却仍是平淡无波:
      “臣之所以能有今日,全倚仗陛下放纵看重,荣辱祸福全在陛下一念之间,臣从不敢忘。但,北蛮狼子野心,屡次挑衅,北镇军民受苦已久,臣在京多年,从不敢忘杀敌之责。”
      说着,却是抬眼,大胆狂妄却又不躲不避地看向皇帝:
      “陛下,臣从无弄权之心,所求唯有天下安宁。”

      皇帝看着他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一时怔忪,狠戾与自伤之色交织,最终都只化成浓重的疲惫与无奈。

      御剑无力地垂下,皇帝以手扶额,将欲裂的头痛压抑而下,无力地坐回床上,挥了挥手,“你走吧。”

      谢聿安深深地看了一眼这位帝王,曾经束手无策的愤怒,此刻也都变成了一种荒凉的感叹。他有时候也会好奇,是否无论是谁坐上那把龙椅,都会被权力迷住双眼,忘记身为一国之君该有的职责。

      “谢聿安。”
      谢聿安告辞转身时,却又重新被皇帝喊住。

      那双蒙着云翳的眼睛深重疲惫地望着他,问:
      “当日你求娶宋家丫头,也是为了今日脱困,故意为之?”

      皇帝发出这一问句,却像是根本不需要知道他的答案。
      他垂下头,讥讽地笑了一声:
      “朕知道,你当日便与朕做出了交易,只求早日回到你该去的地方。但你求娶那日,说你心悦她许久,眼中难捱的兴奋与光彩,连朕都被触动。”
      “朕那时以为,过了这么久,即便京城的浮华难以打动你,但你到底是个赤诚的少年儿郎,也会对一人痴痴动心。”
      “静安是朕疼爱的女儿,她许多次向朕求着要嫁你,朕也真的曾经心软过。直到那日见你求娶宋家时的模样,朕才相信你真的对静安无意,狠心让她断了这念头。”

      “如今才发现,原来你竟将所有人都骗了。”

      谢聿安垂眸,久久不语。

      等到走出盘云殿,才发现殿外的天空竟然已经阴云密布,沉沉地要下起雨来。

      赵召神色忍耐,凑上前来禀告:
      “爷,府上的人来报,太子带了亲兵,围困将军府。”

      谢聿安轻轻攥起了拳头,并不算意外:
      “他…不敢真做出什么事,让咱们的人盯着。你跟我一起,点兵拔营,准备出征讨贼。”

      赵召一愣:
      “爷…可是宋娘子和小公子还在府中,您……这就不打算回府告知一趟了吗?”

      谢聿安垂眸不语,拳头却忍不住攥紧。
      事到如今,他知道她早就猜出了他利用她的真相。他不知道自己是觉得没有必要解释,还是不敢见她当面解释。
      只有等一切平定下来,他与她相见,胜旗在手,才有底气与她说出自己的苦楚与用心,求她一个谅解。

      谢聿安的手松开:
      “北方战事耽搁不得,府中既然安排了死士,一切按计划进行,等我们的人出了京城,便安排人带她们母子出府。”

      赵召片刻犹豫,低头应答:
      “遵命。”

      * *
      几个时辰前。
      将军府。

      “娘子,小公子还是呕吐不止,额头像是摸着更烫了。”小红抱着孩子,神色焦急地凑在宋知予身边。

      今日一大早,宋知予便发现这孩子起了热,乳娘喂下去的奶也都尽数吐了出来。她让人给他用水擦身去热,却迟迟不见好。

      纵使宋知予性子沉静,此刻也难免有些焦急,“太医还未请来吗?”

      小红摇摇头,“今日一早便派府上的小厮去请了,只是不知为何竟迟迟未归。”

      将军府上虽有住家的医师,可正巧前几日告假回乡探亲去了。

      孩子在襁褓中哭闹不止,一张白皙的小脸烧得通红,看得宋知予越发心疼,语气也重了些:
      “既然未归,便再派人去请!这么小的孩子,若烧坏了脑子又该如何?”

      小红微愣,连连点头,“娘子放心,这次奴婢亲自去。”

      她快步而出,宋知予抱着孩子独坐屋中,一双手安抚地在襁褓上拍打着。或许是因为担心孩子的病情,她总觉得心慌难耐,十分不安。

      “你们这是做什么?!”屋外传来嘈杂的吵闹声,宋知予的动作一顿,心下顿时有了猜测。
      她喊来乳娘,将孩子交付于她,出门查看情况。

      刚走至府门口,见管家和几个小厮围在门口,却见门口有一人作官兵打扮,正抬脚往小红身上踹去。

      “住手!”宋知予一惊,出声呵斥,那人的脚却已经重重落在小红腰腹上,将她一脚踹倒在地,像一片花叶一样轻飘飘坠落,却是弓其腰呕出一口血来。

      宋知予连忙上前将人扶起,看见小红脸上红肿的巴掌印,顿时又惊又怒,怒视着看向那官兵,
      “何人如此大胆狂妄,竟敢在将军府出手伤人?!”

      那人方脸细眉,一副贼眉鼠眼的模样,闻言裂开嘴露出参差发黄的牙齿,嘲讽一笑,又往地上啐了一口。
      “将军府又如何?老子还是太子殿下亲点的侍卫,特地来此驻守。谢聿安用心不轨,涉嫌通敌叛国,我等奉命在此看守,这贱婢却要违命硬闯,依我看,就是当场将她杀死,也是死有余辜!”

      管家早已俯身上来,在宋知予耳边解释道:
      “娘子,今日这些人带着佩刀将咱们府上围得严严实实,不准人进出。府中虽有留守的暗卫,但这些人的确是带着圣旨来的,除了围守,并未有多余的举动,咱们的人也不好出手与其对抗……”

      宋知予闻言,心中的怒火却更盛。
      小红被打成这样,难道还能叫做“没有多余的举动”?

      她声音放冷:
      “你空口无凭说奉命,奉的是谁的命?”

      那人哼笑一声,将一明黄的卷轴举起,“自然是奉陛下的命!”

      谁知,宋知予竟然将他手中的圣旨一把夺过,只随意扫了一眼,便狠狠地扔在地上。
      “什么狗屁不通的玩意儿!”

      那官兵一向听说宋知予性情怯懦,是个好拿捏的,如今见她身为内宅妇人,竟敢如此胆大妄为,一时傻了眼,反应过来,又气又急:
      “你这女人难道疯了不成,这…这可是圣旨!你竟敢……你这是对陛下大不敬!”

      宋知予却不受威胁,冷笑一声:
      “即便是有圣旨在前,若说将军府涉嫌叛国,也合该将府中的人抓起来,该审的审,该杀的杀,凡事皆有章法可依,有流程可循!如今既然并未有证据,宫中也尚未对将军府定罪,你擅自对朝廷命官府中之人动手,我作为其家妇,也该有权向你讨个公道!”

      “你…你!”

      她打断他,目光却落在府门外:
      “更何况,这圣旨上并无玉玺圣印。太子殿下监国已久,难不成真有了僭越之心,如今借着一个无印的卷轴,便敢代替陛下传旨意?太子殿下就不怕世人说你心怀不敬,一人一口唾沫将你淹死吗?”

      那官兵见宋知予一味盯着门外,也不知是在跟谁说话。他拔刀指向她,却难免有些被她这架势唬住。
      “你…你这女人,当真是失心疯了不成!先是乱扔圣旨,现在又敢辱骂一国太子,我…我看你真是疯了!”

      宋知予看都不看他一眼,只盯着门外:
      “太子既然早已到了,何必躲躲藏藏,难道还怕与我一个内宅女子对质不成?”

      府门外静谧一瞬,接着响起一声轻笑。
      “啪、啪、啪”三声清脆的掌声,府门外走出一穿着富贵的男人。

      “前几次与宋娘子相见,你都是一副温柔似水、唯唯诺诺的模样。如今嫁给谢聿安,竟也学了他十成十的匪气,本宫佩服。”

      宋知予目光落在眼前的人身上,太子模样一如往昔,只是眼下乌青,显得有些憔悴,看人时目光阴恻恻的,可见这些日子朝臣们的攻讦,确实将他打击得不轻。

      “敢问太子殿下,既是要给将军府安上一个通敌叛国的罪名,罪证何在?既是有罪,何不进宫去抓谢聿安,反倒来为难我一府老弱妇孺?”

      太子脸上的笑容消失,目光阴沉带着威胁盯着她,片刻后又展露一个几乎称得上狠毒的笑。
      “宋知予,作为一个女人,你很聪明。但在绝对的权力面前,聪明没什么用。”

      那圣旨被他捡起,扔在她脸上。
      “你即便识出了本宫伪造圣旨又如何?父皇病重,权柄仍在我手中。他谢聿安若自觉冤枉,怕我伤了他的家人妻儿,便该认清自己的位置,好声好气来跪在本宫面前,求本宫原谅他,洗刷他的罪名!”

      宋知予闻言,眼睛微颤,心不禁往下一沉。
      她刚才的话是为试探,没想到太子的话果真证实了她的猜想。

      北境事发,太子一定反应过来自己这些日子全被谢聿安戏耍了。他现在不知道谢聿安的打算,不敢贸然放他回北方去,故而在得知盘云殿宣见时,竟敢冒险出此下策,围守将军府,将她与孩子作为威胁,要谢聿安回来见他,给一个明确的表态。

      既然是人质,那么太子一定不会轻易伤害了她。只是如今孩子高热,却是耽搁不得。

      她心中不断盘算,想要找一个可以转圜的理由,至少先将太医请进府中医治才是。

      可还未等她开口,门外一个侍从打扮的人躬身进来,在太子身边低声禀告了什么。

      宋知予看见太子的神情有片刻凝滞,接着怒目圆睁,惊惧的目光扫射过来。她心中顿时一紧。

      果不其然,下一刻,太子挥开身边的人,竟是抽出佩剑,剑指向她:
      “谢聿安竟然已经扔下你们母子,就这么离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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