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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第 70 章 快去请稳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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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不刻意一天天算着日子,时间似乎过得飞快。
宋知予每日在府中养胎,肚子越发隆了起来。谢聿安不放心她,总是出行时让赵召贴身陪着,她身边跟着一个侍卫,觉得去哪里都没意思,干脆也不再出门,每日在府中看书作画,彻底成了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闲人。
眨眼间秋叶飘落,枝头变得光秃秃。
自从李三娘夫妇到南方去探亲已有许久,除了最初时差人递信来报过平安,之后便彻底杳无音信。谢聿安瞧着并不担心。
而此前宫中曾勒令她二人探亲完便回来,不允逗留,如今也成了无人在意的空话。
太子监国将近大半年的时间,朝中腥风血雨,三皇子一党的朝臣被清理了一茬,很快引起更加剧烈的反扑。那些依附于太子一党的朝臣也被纷纷揪出或大或小的错处,都察院的官员整日忙得焦头烂额,大狱中也不分身份贵贱,过几日便要抓进去点什么人,又抬出来些什么人。
秋汛南方大涝,请求及时赈灾的文书被送到太子面前,却被他忙于饮酒作乐而搁置。朝臣求见时苦口婆心地说赈灾之事如何关乎百姓存亡,太子怀中抱着冰肌玉骨的美人,喝得醉醺醺,将酒壶往人头上一砸,让人滚开,别烦他。
百姓流离失所,竟有灾民逃窜到临州,趁夜闯入一户村民家中,将睡梦中休息的一家老小七口人尽数屠戮。等当地官员闻讯赶到,将其抓获时,厨房的锅子里还煮着一条完整的腿肉,五指具在,竟是人腿。
那官员闻之欲呕,质问犯案的灾民:
“他们家中存有余粮,你若图饱腹或钱财,大可劫掠便走,为何竟能作出如此丧尽天良之事?”
那灾民却红着眼,冷笑一声:
“我不图钱财,只为泄愤。”
他说上天无眼、一朝狗官昏碌无为,既然都不把人命当作人命,那他死之前杀死点人取乐,也算不得什么。
原本,这案件本引不起什么轩然大波。但好巧不巧,那被杀死的村民家中,竟有两人是知州的千金及其随侍仆从,因外出游玩时被突来的大雨困住,暂住在村民家中,因身上衣物被雨水淋湿,休息时穿的是村民家借来的粗布麻衣。
而这知州家的千金素来以乐善好施在当地闻名,此次临州大水,她还亲自从自家粮仓中放粮救济,人人称赞。
她的死讯不仅令知州心痛,那些受过恩惠的百姓亦是群情激愤。
一时间,弹劾太子的文书像雪花一般飘进盘云殿。
这半年来,皇帝的身体本就越发不好,醒的时间没有昏睡的时间多。看到弹劾太子的文书,气愤难言,一口血喷了满地,将满殿宫人吓得魂都散了七分。
小红将这种家国大事当作解闷的故事讲给宋知予听:
“听说陛下气得不行,将太子殿下叫入殿中训斥,打砸叫骂声连殿外都听得清清楚楚,被骂得狗血淋头呢。”
宋知予抬眼看她啧啧称奇的模样,心想这丫头刚来自己身边时还是个谨小慎微的性子,过了这许久,倒是胆子越发大了,如今连一国储君都敢议论,也不怕掉脑袋。
不过这也正说明,本朝这位太子表面上看着承担监国之责,却并没有大权在握的威望,连将军府的一个小丫鬟都敢用这样轻蔑的话语谈论他。
小红将宋知予腿上的毯子拢紧,说:
“幸亏朝中有咱们爷坐镇,前些日子听说竟有流民进城作乱,是将军带着人解决了此事。先镇压、再安抚,虽然每个人都打了板子,但之后又给了衣药吃食,还上书让太子在京郊附近的盈城给他们安排了住处和活计。如今京中都称赞咱们将军此事做得极好呢!”
宋知予垂眼,沉默片刻,却是轻声回:
“若人人效仿,以为闹上一闹便能有好的安置,届时又该如何呢。他这样做,自己倒是得了贤名,反倒显得一国储君越发无能了。”
离水灾已经过去月余,可此事至今非但没有得到完全妥帖的安置,反而两三日便有小的骚乱。人人都说是一国太子无能,反倒怀念起三皇子仍在朝中时展露出的贤能之资。
这朝廷如今看着尚且风平浪静,却比前些年两党互相牵制时更加剑拔弩张。一则是皇帝制衡太久却从未解决根本上的危害,二则…如今的局面,也离不开有些人的精心操纵吧。
小红盯着宋知予的神情,正想劝慰:“娘子就是心思太重了些,如今有了身子,越发该想办法让自己开心才是…”
说话间,抬眼瞧见门口的人,立刻噤了声,俯身行礼。
“怎么这时候回来了?也不叫下人通传一声。”宋知予抬眼看向来人。
谢聿安一身绯红官服,长身玉立。这些日子他因为忙碌而变得有些清瘦,反而将脸上的骨骼刻画得越发凌厉,一双凤眼面无表情地看人时,便带上了上位者的威压。
只是这目光看向她时,便柔和起来。
“怕你在歇着,就没让下人搅扰你。”他在她身前蹲下,将她的手拢在手心,抬眼仰视,声音轻柔,
“今天在家做了什么?”
“惯常的闲事罢了。”宋知予不冷不淡,将手中的布料拢了拢。
他又笑她:“孩子还没出生,连是男是女都不知道,你这是连十岁前的鞋袜都给做好了?日后那么多时间呢,何必这么心急?”
“总归闲着也是闲着……”她垂眼,避重就轻,“况且小孩子的脚长得快,多做些,省得到时候着急。”
谢聿安笑眼弯弯,“今日咱们在府里支锅子吃可好?我叫赵召打了些兔子来,又让东市临贵楼的厨子做了好些蘸料,吃起来不会那么腥的。”
自从宋知予有孕以来,她害喜十分厉害,尤其对荤腥之物的反应更大。谢聿安怕她身子不好,为了让她能多咽下些肉食,每日想遍了花样投喂。
宋知予难以拒绝,这些日子感觉都被他喂胖了些。
她站在厨房门口,看他挽起袖子,露出精瘦的小臂,挥刀剁肉时青筋微微浮起。起锅下菜时,被油点子溅在身上,又忍不住龇牙咧嘴。
将做好的餐食举筷递至她唇边时,又会眼睛亮亮地看着她,期待她的评价。
无论京城中人惧他、敬他,还是绞尽脑汁想要攀上将军府这艘大船。等他从朝中回到家,在她面前时,好像就只是一个温柔细心又有些幼稚的年轻丈夫。
宋知予有时候也会恍惚,好像这样的日常生活,若能这样平平淡淡地一直过下去,也挺好。
“脸颊上瞧着好像有些肉了。”
夜晚吹了灯,他躺在她身侧,盯了她大半晌,突然伸手在她脸颊上捏了捏。
她皱眉,“真的?”,一边从枕头下掏出小铜镜来看,忍不住苦了脸。
“是因为有孕浮肿,真难看……”
他被她的语气逗笑,忍不住凑过来,鼻尖在她脸上蹭了蹭,“可爱死了,哪里难看?”
宋知予怕他压着自己的肚子,还没来得及去推他,肚子里的小东西便隔着肚皮冲谢聿安重重蹬了一脚。
他脸上的笑容一顿,颇有些嫌弃地瞧了她肚子一眼。
“怎么这么小气又碍事?”
宋知予歪头看他:
“你和一个未出生的小子计较什么?”
他支着头手背轻轻抚在她腹上,“也未必就是个男孩儿。”
宋知予眨眨眼,脸上笑容微敛,“母子连心,我知道的,一定是个男孩儿。”
她见他不说话,又忍不住笑他:
“将军便这么想要一个女儿吗?”
他沉默片刻,似是经过深思熟虑,才颇为正经地回答:
“听稳婆说,男孩儿刚出生时脑袋和身子都会比女孩儿更大一些,生起来太遭罪,你又娇气怕累,我怕它太折腾你。”
宋知予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回答,女子生育一事本就让人避讳,他却说得如此直白,她一时又愣又羞,红了脸,没回话。
他又看她,笑了声:“更何况,若是个女孩儿,长得像你,那才招人喜欢。”
宋知予有些怔忡,她想要尽力扯出个微笑来,却觉得心中酸痛难耐。有些话本不该说出口,却仍是忍不住道:
“……难道将军就不想要个嫡子吗?只要是男孩儿,即便不那么招人喜欢,日子恐怕也不会那么难过。可若是女孩儿,我总是放心不下……”
他看着她,捏了捏她的手心:
“有你我陪在身边,如何放心不下?是女孩儿,我教她习武,你教她念诗作画,将来我阿娘回来,还可以教她如何骂街。到时候她必然厉害,谁也不敢将她欺负了去。”
宋知予难免觉得有些好笑:“将军这是养世家女,还是在养女痞子?”
他不甚在意:“痞子还分什么男女?她自己能过得潇洒恣意,别人如何看,有什么关系?”
谢聿安看她的眼神认真而专注,宋知予感觉自己的任何表情与情绪都像逃不出他这样的注视,心中的酸涩化作一股气上涌,刺得她眼底生痛,只能拼命地眨眼,一头扎进他怀中。
几日后,朝中传来消息,陛下并未对太子作出什么惩治。却将一些阁臣叫进了盘云殿。
借以为太子分担的由头,今后的大小政事,皆由几大阁臣商议过后,由司礼监转送殿中,分事情大小紧急以作批红。
这样一来,虽未抹去太子监国的由头,这本就不稳固的权力也已被削了一半。
“本朝为防内宦干政,久不用司礼监,如今陛下病重,清醒的时候有限,司礼监又与龙钥卫牵扯不清。谁人不知自打太子监国以来,这龙钥卫都快成了他谢聿安的私兵!堂堂一个将军,不在北方守边杀敌,如今竟敢胆大妄为,将手伸到政事上来吗!”
朝中大臣对陛下这样的决策不满,不敢当面对谢聿安提出,只能几人下值后,在家中小聚时借着酒劲破口大骂。
第二日上朝,谢聿安却将他所骂的话原原本本复述而出。
他面不改色,负手站在一旁,道:
“各位大人如此看我,实在令人心痛。我本就是草莽出身,只知舞刀弄枪,哪里懂什么政事。大人们肩负事君佑国之责,也该上谏分忧,将这些话通通告诉陛下,将我这龙钥卫的虚职抹去,快赶我回北方去才是。”
那些大臣早就在他刚开口时便吓破了胆,甚至不敢质问,为何他竟能知道几人在家中小聚时私下说的话。更分辨不出他这话是在阴阳怪气,还是在变相威胁什么,一时都不敢再吭声。
毕竟,若当真论起来,陛下病重后,朝中攻讦不断,谢聿安虽然借机将龙钥卫拢在手中,却从未真的沾染过政事,却是用武力手段,将一些趁机作乱的苗头摁压下去。如今两党纷争,他虽掌有刑狱之权,却从未真正偏向哪一边。
尽管诏狱中近来死了不少人,却不至于影响哪一党的根本,也不至于让党政真的演变成什么至死方休的厮杀。
谢聿安的权力,实则是在两党双方的默许下,慢慢拢在手心的。
他们怕他,某种程度上,却又离不开他。
“谢大人,这些折子,通通都是为三皇子说情的,您看,还有必要递到陛下面前吗?”
下朝后,司礼监的秉笔太监找谢聿安商议。
说是商议,其实是怕无论怎么做,都会得罪两党中的一方,想让谢聿安拿主意。
谢聿安轻笑一声。
“您常侍奉陛下身边,自然比我更清楚他近来有恙,最忌动怒伤身。咱们不过是为陛下分忧的奴才,做好分内的事就是了,何必多此一举,惹陛下生气呢?”
那太监眼观鼻鼻观心,心想这是不给三皇子什么起复的活路了,只笑了笑说:
“大人提点的是。”
谢聿安也学着他笑:
“不敢称提点。”
等人走了,他才收敛神情,重新变回一副冷淡模样。
赵召凑过来,说:
“爷猜的不错,这些日子,三皇子确实试图对外传递消息。这是看太子大势已去,按耐不住了。”
谢聿安轻笑一声:
“我将他们的折子压下的事,不必瞒着。必要时,将咱们看守的人撤走一些,他想要传消息,便放手让他去传。”
三皇子软禁在府中,看守的人却早就换成了龙钥卫。如今三皇子那边消息的进出,都把握在谢聿安手中。
赵召知道,他这是刻意要看三皇子按耐不住,激他作出点行动了。
“属下这就去办。”赵召抱拳称是,却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
憋屈这么多年,如今大事就在眼前,他摩拳擦掌,抬眼却看谢聿安依旧神色淡淡,负手往阶下走。
赵召忍不住问:“爷这是要去内阁处理事务?”
谢聿安头也不回:
“不去,去趟东市。”
赵召一愣,反应过来,他这主子是又要去东市买吃的回去给宋娘子了……
他本能地苦了脸,还是忍不住追上去,劝道:
“爷,您还是少买点吧,每次做那么多又吃不下,宋娘子吃不了多少,怕浪费。您又怕吃太多长胖,惹宋娘子嫌弃。那剩下的饭菜,全都进我肚子里了,我现在一坐下肚子上的肉都分层,我也得保持形象,回头要娶媳妇儿的呀……”
赵召絮絮叨叨,谢聿安却一声不吭,只凉凉地扫他一眼。
赵召立刻噤了声,讪笑道:“您买,您买。我就是属泔水桶的,年年都是本命年,哪敢提要求。”
说话间,跟在谢聿安身后,肚子上的肥肉一颠一颠,走起路来呼哧呼哧作喘。
谢聿安顿下脚步,从头到脚将他打量几眼,评价道:
“确实胖了不少。”
赵召心中惊喜,以为他终于良心发现,期待地瞪大了眼睛。
谁知等了半天,谢聿安却丢下一句:
“今晚吃完饭,练武场加练,将你的肥肉减减。”
赵召嗓子里像吞了苍蝇,只有崩溃哀嚎的份儿。
谢聿安却难得笑眼盈盈。
这些日子与朝中之人纠缠,他其实并不愉快。
可只要每日回到家看到她,便觉得一切轻盈,万事都有盼头。
转眼间秋去冬来,春天的树上抽了枝芽。
一日清晨,宋知予照常赖床。
她如今身子越发重,夜间腰酸背痛,腿又肿得难受,只能将腿架在谢聿安身上,以求轻松一些。
往日她总要难受得后半夜才能睡着,故而醒得也晚。
谢聿安怕吵着她,往往是任凭她压着,等她醒了再起身去上朝。
这日天刚蒙蒙亮,她却觉得小腹和腰后一阵剧痛。
谢聿安见她苍白着脸坐起了身,几乎立刻便清醒过来,起身扶住她:
“怎么了?”
宋知予的心脏跳得极快,勉强动了一动,却忍不住抽了几口凉气,皱着眉看向谢聿安,艰难开口道:
“……将军,我腹中不太安稳……这孩子怕是急着要出来了……”
谢聿安怔愣片刻,立刻肃了神情翻身下床。
“来人,快去请稳婆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