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了夫君，今晚我就要去远航》雀生雀生

36、她想知道 她不能一无

　　李韫这场病来势汹汹，虽然很快退热，但前些时日温养出的底子耗干了大半。
　　谢不晦放心不下，便在东极山多留了一晚，再次为她探脉灵根渡灵。

　　月前，他渡给李韫的五行灵力正在一点点蚕食她体内混杂在一起的四灵，待混杂四灵尽数消散，便能着手剔除金灵。

　　次日，谢氏学宫山门已开，新入门的弟子正式入学。
　　李韫挎着司珈为她收拾的笔墨包，满心期待前去诸子山修习。

　　谢不晦将人送至山门止步，凭风而立，遥遥远望，见赤兔拉着车架停在诸子山云台山巅，其间人缓缓步入云台——
　　他才抬手凭空一划，长风猎猎，万里无云的湛蓝天空骤然出现一道碎星点缀的静谧空间裂隙，一瞬间战火之声轰鸣袭来。

　　谢不晦容色发冷踏入其中，却仍在空间裂隙闭合的最后，不自觉偏头向后侧目。
　　不过瞬息，风止尖嚣声停。
　　他的视线骤然被截断，微不可察顿了一下，再回眸望向前方，眼中只剩冰寒杀意。

　　.

　　“山长！早上好！”
　　李韫踏入云台山巅，一瞧见窗边茶台处正在安静烹茶的书青木，便挎着笔墨小包言笑晏晏凑上去打招呼。

　　书青木示意李韫对坐，捻茶烹煮三洗茶，一套茶艺下来半炷香未曾言语。

　　李韫乖乖坐在凭几中，并不着急，安静欣赏这般如同行云流水、山间溯石般的美妙艺术，直至书青木抬手引窗外云雾入盏，她方才开口。
　　“山长，我夫君今晨已去荒域战场……。”

　　书青木给李韫推了杯茶，有意逗她，皮笑肉不笑道：“怎么，我诸子山满山修道典籍留不住你，你想打道回府了？”说起东极山那个，他也是真的来气。

　　李韫莞尔失笑，垂眸摩挲着茶碗边缘，入眼清亮茶汤倒影云浪山海。

　　她摇头否认，轻声询问：“非也，学生想知道荒域是什么？还有——”

　　不等书青木拒绝，她语气轻柔而固执，接二连三发问。

　　“太初界是什么？”

　　“以及帝秦之前，百家之术如漆夜之星，璀璨辉煌千年令人仰望，却为何戛然而止？”

　　“韫读遍东极山乌台藏书阁三千六百八十二册书，讲帝秦辉煌，讲太初幅员辽阔，讲山海异俗，讲千百世家，其中零星可见万年前诸子百家千年辉煌胜景，但却不能再向前探究……”

　　清茶之中云雾山海变幻，自微末之中，由静默之处，乍起滔天凶煞。

　　李韫语气一顿，起盏饮茶之时谦逊有仪，遂而抬眸看向脸色骤然的书青木，眉眼温和静柔，声声询问却毫无困惑之态。

　　书青木眼中遮掩不及的怔愣和记忆深处勾出的惊恐大骇，尽数呈现在瞪圆银灰色眼眸中，他抖了抖嘴唇，满头浓绿如翡的长发如临大敌般化作尖刺，朝向李韫。

　　翠绿的尖刺冲向脖颈，针扎般刺疼迫使李韫忍不住蹙眉仰面，不过一瞬，她复归平静，从胸腔中震颤出最后一句话。
　　“山长，是谁创造了太初结界，让界外的魑魅魍魉、妖魔鬼怪不得踏入太初域？”

　　李韫的声音很轻，比云台外的雾还轻。

　　但她有预感，这个问题就是溯源太初漫长历史的钥匙，而唯一能为她解答的只有眼前人。

　　或许谢不晦也愿意，如果她执意探究的话。

　　可……

　　李韫想起谢不晦自来到东极山后隐隐古怪的情绪，脑海中闪过那颗溯洄明珠中的画面，心中那抹迟疑被她抹去，化作一道无声叹息。

　　荒域战事紧张，她既不能使他展颜，便不想再给他添半分压力。

　　眼前的诸子山山灵恰是从那个久远年代中走来，至今存世者，心有……动摇者。

　　最后一问，直接让心境濒临崩溃的书青木彻底失去理智，长发化刺藤，毫不留情绕上李韫脖颈，他手中握着的茶盏生生用力道捏碎，刺入掌心，滴落殷红鲜血。

　　书青木银灰色的眸子目眦欲裂，崩裂蔓延翠墨般的游丝，他自茶台探出半身，语气森森近乎咬牙切齿：“你是谁？！你到底是谁？！说！你为何要探究这些？！”

　　李韫被紧紧束缚住脖颈，眼前发黑，几近窒息，她拼命仰着脖子，动手去撕缠绕在脖子上的刺藤，她几次艰难张口，都未能发出声音。

　　剧烈挣扎间，手腕处的红线金玲和胸前佩戴的长命锁同时震响，红线金玲凝神，金色从长命锁项圈爆发出“砰！”一声巨响金光，瞬间斩断书青木的刺藤，如同护身结界将李韫整个包裹其中。

　　脖颈之处鲜血淋漓，李韫歪倒在地，眼前一阵阵发黑，耳鸣不止，她勉强撑着茶台坐起，却是止不住地拼命咳嗽：“咳咳咳咳咳……。”

　　咳到地上，也是一大片血。

　　书青木神情恍惚看着李韫佩戴的长命锁，愣愣呢喃：“幽都圣物……。”

　　李韫见对面突然安静下来，疑惑看了一眼，吞咽了两下发疼的喉咙，刚想在长命锁金色结界护佑下再次说话，便被对面一道莹润如翠的灵力袭来。

　　疼痛和窒息犹在，她下意识抬手躲去，却不料长命锁的金光结界骤然消失，她正被翠色灵力击中，瞬间昏倒在茶台上。

　　茶台上一应茶具被拂落在地，静谧的云台山巅生出叮叮铛铛的响声。

　　书青木癫狂神色褪去，眉眼之中如山木温和，只不知何时又从哪里斟了一盏茶，茶汤血红，冰寒彻骨。

　　他饮茶，望向窗外，俯瞰山道。

　　学宫十三山唯独诸子山境内禁御空、禁灵兽驾车。

　　每年开山迎新之际，密密麻麻带着蓬勃意气的学子们入山门，先参拜山门前那颗无名巨石，得到应允之后，便可自行去诸子山各峰寻书。

　　没人知道那颗无名巨石是什么，学子们只是按照惯例将弟子玉牌印刻在石影下，也没人去探究那块石头。

　　就像从来没人去探究太初界诞生之前的事情。

　　一切约定俗成，自古如此，如今如此。

　　太初九个月的严寒酷日，让世间的人习惯性向前看，向前看便能看到金乌升起的那一天。

　　没人会愿意想起冰寒无比的岁月。

　　一年如此，一万年更甚。

　　遗忘痛苦，是天道岁月的仁慈，也是人族的天赋。

　　书青木饮尽杯中茶，温润如山木的眉眼中染尽悲怆，而后褐木色的交领短衫之中爬上一道极为冰寒的血线，落在他眉眼结成冰霜。

　　“哗！”
　　一道短促的声音过后，眉眼间的冰霜连同书青木眼中的痛苦一并碎掉蒸发，了无痕迹。

　　书青木垂首看着空空如也的茶盏，轻声自语：“可惜我不是人，喝再多幽都河水泡的茶也忘不了……。”

　　他静静看向昏迷的李韫，属于他的灵力正在一点点修补她受伤的脖颈和双手，他不明白眼前人为何要去探究早已消失在岁月星河中的事情。

　　李韫猛地睁开眼，整个人重重向后一仰落在凭几中，双手捂住隐隐作疼的脖子，惊惶未定看了眼已经平静下来的书青木，浑身骤感脱力，在茶台上撑着手臂扶额重重呼吸，心下微松。
　　果然，有惊无险。

　　书青木温和的眉目透出一股漠然的冷静，他看向李韫，语气平淡：“诸子山藏书千百万册，你丹田灵根浮动，可先去三十三阁读揽修道入门之法，五行均衡之数，亦可择选你想要留下的灵根，提前明了日后修炼之道。”

　　李韫不语，方受一劫难，杏眸沁乌水却不见半分怨怼痛苦，安静平和地看着书青木，格外执着倔强。
　　似乎，此刻她只为这个答案而来。

　　书青木如同冰封的心境仿佛又要翻涌出惊涛骇浪，他端茶遮掩，却止不住地颤抖，低声怒斥：“泯顽不灵！”

　　他后悔了。
　　后悔收弟子了。

　　昨日那竖子携人来访，他便该将祂们都拒之门外。

　　李韫轻咳一声，忍不住揉了揉霎那间完好无损的脖颈：“倘若我日后长居东极山，这些过往我迟早要知道，无怪乎是日后我再问谢不晦……”
　　她眼中闪过一丝茫然和难过，吞吞吐吐又道：“可是，我不愿他再平添事。”

　　书青木瞪她：“那你就不怕给我添麻烦？！”

　　李韫讪笑一声，语气却沉了下来，：“山长，我不能一无所知，我也不愿一无所知，望您成全。”

　　属于她一无所知的日子已然一去不复返，凡人之神许嫁仙尊，修炼之途尚未可知，她不愿无知无觉依傍他人活着，她想要修自己的道，她要找自己的道。

　　执意探究此间过往，非是要为难谁，而是她非此间魂，亦非此间人，她的命从一开始便隐隐受到此间天地的排斥。

　　李韫垂眸饮茶，她不曾忘记自己初遇谢不晦时，体弱多病不说，心火不明，魂散魄乱的痛苦。

　　若始终为一凡人，她如今自然安定，可倘若她要修炼，此种隐患恐将几何倍爆发，她不想日后横生祸乱。

　　未雨绸缪也好，一意孤行也罢。
　　她的道，应当便藏在太初灵气复苏的缘由中。

　　她一日不明，心中疑惑便会日日叠加，就算日后勉强洗去灵根，能够修炼，留有心障，也非大善。

　　而此间天地之中，往事史册寂寥，唯独眼前人通晓古今。

　　李韫眼中闪过一丝心虚，平白勾起他人痛苦回忆实在无礼，可不找他找谁？
　　任谁也不会有眼前人更好用了。

　　“山长，我……。”李韫道歉的话被截断。

　　书青木没好气斥道：“亲疏有别是吧，谢道玄是亲，我便是疏。”

　　李韫眼睛一眨，突然正色大声：“怎会？！”
　　书青木被惊得一愣。
　　这么大声又干什么？！

　　李韫肃然，吐字清晰：“师者，传道授业解惑也！虽无正式拜师仪式，但韫拜入诸子山为真，便是拜在您的门下，以您为师，以我为徒，我欲尊师重业，求道不倦，纵然任您责罚，韫愿立誓不改其志，毫无怨言，只盼山长莫要以亲疏论别，驱我于山门道途之外！”

　　书青木不知活了多少岁月，李韫这番话吓不倒他，但……
　　他颓然摆了摆手，让李韫收了哄人的神通，整个人懒懒散散缩靠在凭几中，声音轻渺如远古钟磬之声：“当真如此执拗，那些过往一旦开始知晓，便没了回头的机会，日后也不可与人言、不可写于纸、亦不允泄露出去，唯你知，唯你…承受。”

　　李韫精神一振，刚要应下，书青木抬手阻止她言语，打量半晌，语意深深：“你可知谢道玄送你来诸子山为何？
　　他望你修习道门术法，提前一窥五行各术日后所成，盼你择道畏难，早返乌台，甚至已暗中为你选好灵根及日后道法，可谓是殚精竭虑助你扫平一切劫难，直至道途通天。
　　你现在去三十三阁，今日之事我便当不曾发生，你也莫要再去探究，三十三阁之中随意观阅，我保证任意一本书皆利于你日后择道修道……”

　　李韫愣住，思绪在脑海中转了一圈，胸腔里整颗心酸酸涨涨要鼓起来发出声响，就像无数次她病得昏昏沉沉、不知世事，谢不晦抱着她始终不放下的感觉。

　　他从未放下她，也从未丢下她。

　　良久，她仰面看向书青木，眼睛里亮晶晶闪着水光，粲然一笑。
　　“我欲与君同路行，纵有风雨不辞迎。”

　　那她也要努力，不能被落下才好。

　　李韫开口，声似春溪击山石，含着情谊落笔很轻。

　　“山长，他如今身在荒域战场，我很担心，他为我筹谋择道，我自然也盼望为他做些什么。可我五行未定，道途渺茫，纵然日日忧心他是否平安，却也什么都做不了，倘若依着他为我择的道，那日后我便始终都在他的庇护之下，此非我所愿，道途必坎坷。”

　　书青木沉默，李韫凡人之身与东极山仙尊成亲结契之事早已沸沸扬扬，她被送来诸子山学道而非谢氏学宫也有那人考量在其中，今日这番话他本不该说，但李韫实在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惊喜，让他恼怒难自控。

　　思及如此，书青木不禁目露疑惑，世间人贪图享乐，哪有放着康庄大道不走，偏要一股脑扎进泥潭中。

　　只要八荒存在一日，太初的过去便无需任何人知道。这是那人年幼之时说过的话，如今亦不改其志。

　　可连同那道太初结界一起被封禁再岁月星海中，不仅仅只有那无法言说的初始，还有更多泯灭在星海中的英灵。
　　……怎么能让祂们就此消散在星海中啊。

　　书青木银灰色的瞳仁落入淡青色云雾茶中，微不可察一颤。

　　李韫见书青木面露犹豫，抿唇迟疑半瞬，又道：“……谢不晦的道途，是金乌送赞，举世闻名，但那是他的道。而我的道途，我应当自己去寻。”
　　她语气一顿，眼中闪过一丝犹疑转瞬又化作坚定，“我能感受到，我的道必定在太初的过往之中。”

　　“后山，静室。”

　　书青木冷不丁开口，李韫还没反应过来，怀中落了一枚雕刻鼎纹的怀古玉，眼前景飞速流逝，一晃眼便落在一处山巅亭台古楼。

　　她站定，仰起头看向面前坐落在云空的悬楼。
　　飞檐高翘，斗拱攀兽，门枋之间极尽繁复精致之美，却落了一扇黑木素匾，“静室”二字如稚子雕刻落刀简朴且有匠拙之气，十分突兀。

　　但此刻李韫没心思去考虑其他，困着她多日的疑惑眼看便要解开，她紧紧握着手中的怀古玉，脚步轻快上前，将其按在古楼大门凹陷处。

　　“轰——”
　　这座久无人至的古楼，大门缓缓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