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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一只狗的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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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薇坊的清晨通常由两样东西组成:晶莹剔透的露水,和一种精心粉饰的虚假宁静。
每家每户的窗帘都在微风里以精准的角度摆动,仿佛在向世界宣告:看,这里没有秘密,只有完美的秩序。
然而,就像人们常说的:秩序不过是一层薄薄的釉面,只需要一点尖锐的撞击,就会产生连琐的碎裂。
今天的第一声裂响,来自坊外的那片小树林。
紫薇坊外的这片小树林,本该是邻里间闲话家常的散步圣地,此刻却被一声充满了愤怒的尖叫彻底撕碎。
那声音穿透了清晨微苦的薄雾,惊飞了树梢上正准备享用早餐的麻雀。
“天杀的!我就知道!这帮连丝绸都穿不起的穷鬼,骨子里就流着肮脏的血!”
马嘉悦站在灌木丛边,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平日里,她是那种即便发生地震也要先确认耳环是否对称的女人。
可此刻,她那精心打理的云髻散乱下来,一丝发绺黏在涂满昂贵面脂的脸颊上。
她的指甲深深地掐进掌心,仿佛要在那精细的皮肤上掐出几道血痕。
在她的脚边,躺着“男爵”。
那是一只平日里比大多数紫薇坊居民都要体面的贵宾犬。
它曾穿着定制的苏绣马甲,吃着剔骨的鲜肉,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俯视着街上的流浪汉。
而现在,这位“男爵”僵硬地扭曲在泥地里,死状极其不雅:它的指甲缝里塞满了潮湿的黑泥,嘴边挂着脏土,仿佛在临终前,它正疯狂地想要从这片土地里挖掘出某个被掩埋的真相。
“它看起来……生前进行了一场很激烈的体力劳动。”
潘公子不知何时凑了过来,折扇轻摇,语调里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轻快。
她像是一只嗅到了腐肉气息的猎犬,目光在狗尸和地面的划痕间游走。
“它在挖什么?” 潘公子蹲下身,用扇柄挑开了一丛繁茂的野草。
野草深处,赫然露出了一个新刨开的土坑。
坑内空空如也,某种东西显然已经被取走了,只留下一个潮湿的空洞。
但在坑边的碎石上,挂着一缕极不起眼的残丝。
那是深红色的,像是干涸的血迹凝固而成的色彩,在清晨的阳光下闪着诡异的光。
“噢,我的天哪!我的儿子……他们怎么敢!”
马嘉悦发出一声短促的悲鸣,扑通一声跪倒在泥地里。
这是紫薇坊奇观:那个衣角沾了灰尘都要尖叫半天的贵妇,此刻任由昂贵的苏绣裙摆浸泡在脏水里。
她颤抖着抱起满身黑泥的“男爵”,将脸贴在狗冰冷的、带着土腥味的毛发上。
“别怕,妈妈在这儿……” 她呜咽着,原本尖酸的嗓音此刻变得破碎而空洞。
在这一刻,她不再是那个整日里咋咋呼呼、四处寻衅挑刺的泼辣悍妇,而是一个丢失了唯一听众的孤独女人。
在这座充满了伪善笑脸的坊里,人们只会在意她的嗓门是不是又大了、衣服是不是又穿俗了,只有这只狗不会评判她的虚荣。
只有它,会安静地听她倾诉那些无法对丈夫言说的、带着苦涩药味的怨毒与委屈。
周围的邻居们越聚越多,神色各异。
有人捂着嘴,有人低声唏嘘,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廉价的同情。
然而,悲伤在马嘉悦这种女人身上,存活期通常短得惊人。
当她察觉到周围那些投射而来的目光时 ––那些带着审视、怜悯甚至是窃喜的目光。
她体内的某种防御机制瞬间被激活了。
恐惧转化为愤怒,只需要一个眼神的对焦。
她猛地站起身,眼神里的哀恸瞬间被一种毒蛇般的阴狠所取代。
“它是被拖到这里的!”她嘶吼道,声音里的颤音变成了金属般的锐利,“有人杀了它!有人想让我闭嘴!有人必须为此付出比死亡更惨痛的代价!”
“放轻松,马夫人,也许它只是……突发了意外?”
杜捕头悠悠地踱步而来。他手里攥着半块没吃完的芝麻烧饼,嘴角还挂着一粒顽固的芝麻。
对于这位见惯了打酱油和稀泥的捕头来说,这起“命案”还没他手里的烧饼重要。
他扫了一眼狗尸,眉头敷衍地皱了皱:“看起来像是意外?或许是吃了耗子药,或者是被野狼咬了……”
“野狼?!”
马嘉悦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几乎要刺穿杜捕头的耳膜。
她一把抢过潘公子扇尖上那缕红丝,直勾勾地怼到杜捕头的鼻子底下。
“你见过哪只野狼会穿这种质地的织锦?你见过哪只野狼会因为嫉妒我的篱笆就痛下杀手?你见过哪只野狼会懂得杀狗儆人?!”
人群瞬间陷入了一种死寂。
所有的目光都像磁铁一样,聚焦在那缕红丝上。
红色的丝线。
这抹鲜艳的、充满了侵略性的色彩,在这几天的紫薇坊里,只代表一个人。
马嘉悦的手指猛地指向紫薇坊的入口方向,那是魏锦娘 -- 那个带着江湖气的、蛮横的闯入者 -- 这些天徘徊的地方。
“是那个疯女人!那个姓魏的恶棍!”马嘉悦的逻辑在愤怒中飞速闭环,严丝合缝,“她昨天碾碎了我的篱笆,今天就杀了我的狗!她用我的狗,警告姓叶的寡妇,下一个被埋在坑里的,就不会只是一只狗了!”
“杀人”这个词,像一阵阴冷的穿堂风,吹透了每个人的脊梁骨。
这套推论太完美了,完美到让在场的每个人都感到一种近乎解脱的轻松:既然找到了凶手,那么我们就不必再审视彼此的内心了。
“太可怕了……魏锦娘这就是在向我们宣战!”
“杜捕头,你绝不能放任这种暴徒继续留在紫薇坊!”
“她今天杀狗,明天是不是就要烧了我们的房子?”
在此起彼伏的讨伐声中,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的沈安凝。
她站在一棵老柳树的阴影里,身体陷在黑暗与光明的交界处。
她的双手死死地绞着围裙的下摆,力道之大,连指关节都透着惨白。
她的脸色甚至比马嘉悦还要难看。
她的眼睛没有看向那具悲惨的狗尸,也没有看向愤怒的马嘉悦,而是死死地盯着那个空洞洞的土坑。
一阵强烈的、伴随着酸水的呕吐感涌上喉头。
沈安凝在颤抖,细微而剧烈。但在周围人眼里,这不过是一个胆小的家庭主妇对暴力最正常的生理反应。
甚至有一位邻居同情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别怕,安凝,杜捕头会把那个女魔头抓起来的。紫薇坊很快就会恢复平静。”
沈安凝僵硬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微笑。
杜捕头确实“行动”了。
他拍了拍手上的烧饼屑,换上了一副公事公办的面孔:“既然涉及到了魏锦娘这种危险分子,这就不再是一起宠物纠纷了。我会派人‘请’她去衙门坐坐。行了,大家都散了吧,死狗没什么好看的,别坏了一整天的胃口。”
潘公子站在原地,折扇抵着下巴,眉头锁成一个危险的弧度。
她看着杜捕头草草结案,又看着马嘉悦像抱着圣物一样抱着那具脏兮兮的狗尸离开。
作为一名立志成为“神探”的说书人,她本能地嗅到了一股腐烂的气息,那不是死亡的气息,而是谎言的味道。
在那一瞬间,她的目光敏锐地扫过了沈安凝。
她看到,在杜捕头宣布“结案”的那一秒,沈安凝那对紧绷得几乎要断掉的肩膀,猛地松垮了下来。
沈安凝闭上眼,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那口气里,没有对结案的欣慰,只有一种……在断头台上被宣布缓刑的庆幸。
沈安凝转身离开,步履匆匆,仿佛身后有什么东西正在泥土里苏醒。
人们总是对那些显而易见的威胁感到愤怒,却对脚下正在塌陷的土地一无所知。
一只狗的死,可以是一场悲剧,也可以是一次精妙的转移。
它让愤怒有了出口,让恐惧有了名字。
当所有人都在盯着那个“罪犯”时,真正的凶手,往往正优雅地回到餐桌旁,为自己倒上一杯清晨的淡茶。
而那个被男爵挖开的土坑,虽然现在空空如也。
但秘密就像是野草,只要根还在,总有一天,它会再次顶破泥土,长成最繁茂的诅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