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讨债的人 ...
-
紫薇坊的清晨向来追求一种如水墨画般的宁静:竹影横斜,花窗玲珑。
这里的每一户人家都像是生活在一个巨大的瓷花瓶里,脆弱、昂贵,且极其依赖表面的完好无缺。
然而,总会有那么一个瞬间,外面的世界会带着野蛮的轰鸣声,将这层体面撞得粉碎。
随着一阵刺耳的车轮刮擦声,一辆通体漆黑、边缘装饰着冷冽金边的四马大车,像一个满身酒气的粗鲁宾客,一头扎进了紫薇坊这场优雅而虚伪的早晨。
车檐下挂着两盏硕大的红灯笼,在清晨灰蒙蒙的雾气中,像两只充血的巨眼,透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煞气。
由于车身过于庞大,它毫无顾忌地碾过了马嘉悦那片引以为傲的翠竹篱笆。
“咔嚓“几声脆响,竹子断裂的声音听起来像是马嘉悦的心碎。
“是谁?!”马嘉悦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冲出来,怀里紧紧抱着那只同样只会狗仗人势的“男爵”。
“哪个杀千刀的敢压我的竹子?这可是我专门从江南……”
黑色的车帘被一柄铁折扇猛地挑开。
四名身着黑衣、腰系猩红宽腰带的彪形大汉跳下车,动作整齐划一,沉重如鼓点。
那鲜红的腰带在墨色底衫的衬托下,像是一道道刚刚划开的、冒着热气的伤口。
随后,正主登场。
那是一名三十出头的女子,面容冷艳,眼神比数九寒天的冰棱还要锋利。
她穿着一身墨色妆花长裙,站在随从中间,气场冷硬得像是一块生铁。
她甚至没有看马嘉悦一眼,只是淡淡地扫向轮下的残竹,语气毫无波澜:“路太窄,你的篱笆长得太宽了,挡了我的道。”
“你……你讲不讲理?!” 马嘉悦气得浑身发抖。
“在我的规矩里,我的车轮走过的地方,就是理。” 女子冷冷地截断她的话,目光陡然一转,直直刺向斜对面那扇半开的雕花木窗。
在那里,叶知秋正端着茶盏。
“徐鸿死了,但他的账还没死。” 女子提高音量,声音如金石相击,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整条街的窗户在同一时间悄悄推开了一道缝。邻居们探头的动作整齐得像是一群等待投喂的土拨鼠。
隔壁白府内,正在练字的白翰霖手一抖,一滴浓墨重重地砸在宣纸上,瞬间晕染成一个漆黑的、深不见底的洞。
“怎么这么不小心?”白夫人皱眉抱怨,“这幅字又要重写了。”
“……手滑了”白翰霖迅速把纸揉成一团塞进袖口,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夫人,我们要不搬走吧?这地方……风水变了。”
白夫人冷笑一声:“搬走?在这个坊市,只有死人才需要搬走,我死都不会搬。”
“我是魏锦娘。”女子自报家门,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鸿运商行’的主事,也是徐鸿生前最不该招惹的……债主。”
魏锦娘从袖中抽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红纸。
在外人眼里,那猩红的纸张就像是一封贴在门上的催命符。
她盯着叶知秋,一步步逼近:“叶知秋,别躲在帘子后面装菩萨了。你窗台上那瓶花,我可是加了‘料’的,你该不会没收到我的信吧?”
叶知秋心头猛地一跳,茶盏在手中轻轻一晃。
原来如此。
不是情人的挑逗,也不是少年的爱慕。
那束被改了颜色的红花,原来是要她还债。
“原来那是魏娘子的手笔?” 叶知秋缓缓推开窗,脸色虽然有一丝苍白,但眼神依旧倔强,“我还以为是哪位不长眼的伙计弄错了颜色。”
“我费劲把白花换成红花,还有给你留了纸条,是在提醒你:徐鸿留下的债,是活人必须要还的。” 魏锦娘冷笑一声,“我给你的那张纸条,你有没有看到?还是说,你打算赖掉那本至关重要的‘账册’?”
叶知秋一脸困惑。
她并没看见那张已经被潘公子当作废纸扔掉的纸条,但她迅速冷静下来:“魏娘子,死者为大。徐大人的公文都在衙门,家中只有几本残破的诗集,怕是抵不了你的债。”
“不必跟我打哑谜。” 魏锦娘猛地将红纸拍在车辕上,“啪”的一声脆响,“那本账册关系到多少人的脑袋,你比我清楚。交出来,债消人安;若不交……”
她挥了挥手,四名红腰带大汉齐刷刷上前一步。
那种扑面而来的杀气,让周围看热闹的邻居们迅速缩回了脑袋。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提着菜篮经过的沈安凝,整个人像触电一样猛地哆嗦了一下。
她死死盯着那些大汉腰间刺眼的红腰带,脸色惨白,喉咙里发出一声被压抑的、生理性的干呕。
马嘉悦身边的“男爵”突然转头,对着沈安凝疯狂地吠叫起来,仿佛它在那位阴冷的老邻居身上,嗅到了某种正在腐烂的旧事。
而巷口角落里,潘公子正缩在酱油缸后面,手中的毛笔飞快地在册子上摩擦。
“红线、红色腰带、血债……” 潘公子的瞳孔剧烈收缩,脑海中那些荒诞的线索在这一刻发生了奇妙的化合反应,“找到了!这不是商人,这是传说中的‘红带勾魂使’!徐鸿之死,是神秘组织的献祭!”
魏锦娘猛地转头,眼神犀利如隼:“谁在碎嘴?”
潘公子吓得一个倒栽葱翻进酱油缸后面,只敢露出一只惊恐的眼睛。
魏锦娘收回目光,对着叶知秋下了最后通牒:“三天。三天后,若我看不到我要的东西,我就按江湖的规矩,让徐府也见见红。”
黑漆马车再次轰隆隆地启动,碾过马嘉悦剩下的半截篱笆,扬长而去。
灰尘渐落。马嘉悦看着自己彻底报废的“江南翠竹”,欲哭无泪。
而叶知秋站在窗后,指尖深深地陷进窗棂里。
她本以为自己是在为丈夫守寡,现在才发现,她是在为丈夫守墓。
而那座墓里,埋着一个足以炸死她的火药桶。
她缓缓转头,看向卧室内那个沉重的旧木柜。
“老徐啊老徐,” 她喃喃自语,眼神里闪过一丝前所未有的冷冽,“你走得倒是干脆,留给我的这笔烂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