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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江南口音的女人 ...

  •   人们总以为死亡是一场彻底的清算,能抹平所有的过错与债务。

      但事实是,死人往往比活人更懂得如何讨债。

      他们留下没烧完的信件、没付清的账单,以及那些足以让生者粉身碎骨的秘密。

      对叶知秋来说,比鬼魂敲门更可怕的是,死去的丈夫在临终前,为她准备了一份“惊喜”。

      倘若此时城中有一位博学的史官,他大概会提笔写下:命运的荒唐,通常不是上天的恶作剧,而是邻居们用嫉妒一针一线缝补出来的。

      可惜,紫薇坊没有史官,只有无数双渴望通过别人的丑闻来喂饱自己灵魂的耳朵。

      叶知秋坐在屏风前,指尖轻抚过那朵鲜红的玫瑰。

      在花的世界里,白色代表“我怀念你”,而红色则在大声宣告“我想要你”。

      一个小小的色差,就足以将一个“未亡人”在旁人眼中瞬间漂染成“□□”。

      “徐鸿” 她看着那刺眼的红花,嘴角勾起一抹凉薄的笑,“你这辈子难得做一次情种,却在死后被迫成了这场桃色丑闻的赞助商。我是该夸你浪漫,还是该恨你愚蠢?”

      她起身,披上那件绣着繁复暗纹的紫色斗篷。

      既然有人替她把戏台搭好了,她总得去看看后台的导演是谁。

      城南的“万芳斋”是坊间最大的花铺。

      这里的空气里混合着昂贵的花香,以及更加昂贵的虚荣心。

      掌柜范姥姥是个五十多岁的精明妇人。

      她的眼睛不大,却像两颗磨得锃亮的算盘珠子,一眼就能估算出进门客人的身价和她们不愿提及的秘密。

      “哎哟,叶夫人,这可是稀客。”

      范姥姥堆起职业化的笑容,眼神里却闪着一种窥探癖的精光,“怎么,家里的红花开得不够旺,想来这儿添点更火辣的?”

      这句话若是旁人说,是在扇耳光;但从范姥姥嘴里说出来,只是生意人的揶揄。

      毕竟在她看来,只要给钱,哪怕在葬礼上跳胡旋舞也不是不可以。

      “姥姥,先前我家官人订的花,我今日是来对账的。” 叶知秋的声音温和但坚定。

      “自然记得。” 范姥姥叹了口气,眼神里带着几分唏嘘,“徐老爷在寿宴前一天亲自来订的。他说,再过几天就是十周年纪念,他想玩个倒计时的浪漫,每天一束,连送七天。”

      范姥姥停顿了一下,压低声音:“谁承想,这寿宴当晚人就没了。原本是倒计时迎喜事,现在倒像是他在地下给自己点卯。徐老爷难得浪漫一回,可惜老天爷不收他的礼。”

      “那……”叶知秋轻轻抚摸着柜台上冰冷的木质纹路,“是什么时候,这浪漫的‘白色’变成了现在的‘红色’?”

      范姥姥愣了一下,随即翻开账册。

      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在安静的店堂里显得格外刺耳,像是什么东西在啮噬着真相。

      “找到了。”范姥姥指着账册上一行突兀的朱批,“在徐老爷过世的那天,有个女人来了。”

      “女人?”

      “带着帷帽,遮得密不透风。看不清脸,只瞧见那下巴尖白得晃眼。”

      范姥姥回忆着,神情变得有些古怪,“她动作极快,扔下一锭成色极好的银子,只撂下一句话:把白花改成红花,要血红血红的花。”

      叶知秋的手指微微收紧:“她还说了什么?”

      范姥姥模仿着那人硬得像讨债鬼般的语气:“她说:收花的人自然懂我的意思。”

      “江南口音?”叶知秋追问。

      “带点那边的软糯,但语调狠辣得很。”

      江南口音,欠债,红花。

      线索像拼图碎片一样,在叶知秋脑海中“咔哒”一声扣上了。

      她抬起眸子,眼底的笑意变得深不可测。

      “看来,这番安排是专为我一人准备的入场券。”

      她拢了拢斗篷,转身走入巷口的微风中。

      白花是亡夫未竟的遗愿,红花是仇人递来的战书。

      既然对方想看她羞愧难当,那她不介意把这出戏演得更盛大一点。

      与此同时,紫薇坊另一头的赵家,马嘉悦正坐在屋檐下,修补着赵大夫那件磨损了袖口的长衫。

      她是个追求极致体面的女人,绝不能容忍老赵穿着带毛边的衣服出门丢她的脸。

      在她眼里,只有把每一寸褶皱都熨烫平整,才能证明她这个主妇当得滴水不漏。

      就在她用力扯断一根多余的线头时,手指忽然触到了袖口衬里里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她狐疑地皱起眉,粗鲁地将那块布料翻了过来。

      一张皱巴巴的纸条像个偷情的证据,大刺刺地掉了出来。

      马嘉悦展开纸条,只看了一眼,那对浓墨重彩的眉毛就竖了起来。

      “人生如燕飞去来,一掠三春入君怀?” 她几乎是尖叫着读出了声,声音惊动了墙头的一只野猫,“燕子?入怀?”

      她那火爆的脾气瞬间就像被泼了油的干柴堆,腾地一下烧到了脑门。

      她没有把纸条藏起来,而是猛地站起身,那一篮子针线被她带翻在地,小线团也滚得满地都是。

      “好你个姓赵的!老娘在家给你缝缝补补,你倒好,在外面给老娘找燕子?”

      她一把抓起那件刚缝好一半的长衫,看着那道她费了半天劲才弄平整的袖口,气不打一处来。

      马嘉悦的怒火正处于喷发的边缘。

      正巧此时,赵大夫跌跌撞撞地推开门。

      他身上混合着低级酒肆的劣质酒精味,以及一种让人不安的、廉价的脂粉香。

      “娘子,我……回来……”

      “回来领死吗?”马嘉悦冷笑一声,拿着那张纸条质问赵大夫。

      “老赵!解释一下,哪个不要脸的狐狸精给你写的情诗?还是你给哪个不要脸的狐狸精写的情诗”

      “冤枉啊!那是柳先生……柳先生喝高了,对着酒壶抒情呢!” 赵大夫吓得酒醒了一半。

      “对着酒壶?”马嘉悦把纸条狠狠拍在他脸上,力道大得像是在盖章,“你当我没读过书吗?哪家的酒壶叫‘君’?我看你是中年发情,想学那些文人墨客在外面弄什么红袖添香!”

      “从明天起,你别想出门!”马嘉悦指着书房,眼神里充满了对“浪漫”的鄙视,“给我把《赵氏家训》抄三百遍!少一遍,我就把你那些破诗集全烧了煮成糊糊喂狗!”

      赵大夫发出一声绝望的哀嚎。

      然而,在这个没有秘密的街坊,赵家的这声哀嚎很快就成了第二天清晨最美味的早餐。

      流言总是跑得比真相快,而且更具想象力。

      到了清晨,坊间流传的版本已经变成了:“赵大夫为了外室要休妻,甚至还写了血书明志。”

      夜深了。

      叶知秋回到空荡荡的徐府,那朵红花在月光下红得妖异,像一团静静燃烧的复仇之火。

      她拿起剪刀,修剪了一下那朵红花的枝干。

      动作优雅、缓慢,就像是在给一个素未谋面的敌人割喉。

      每个人都在追求生活的“红火”,却忘了红火的背后也有着秘密。

      马嘉悦在丈夫的诗稿里闻到了背叛的味道,而叶知秋在这些红玫瑰里,嗅到了仇人的血腥。

      她并不打算逃避,因为她懂得一个道理:当有人想通过羞辱你来毁灭你时,最好的回击,就是在那场羞辱里,活得比以前任何时候都更加光彩夺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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