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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送花郎和预订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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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紫薇坊,凡是能沾上“风流”二字的消息,其传播速度快过瘟疫。
这里的人们对真相毫无胃口,却对那些带血或带肉的谣言甘之如饴。
毕竟,看一个圣洁的灵魂掉进泥潭,是平庸生活里最解气的消遣。
正午的日头刚越过琉璃瓦,叶知秋的门前再次迎来了那位精准如钟摆的访客。
但今日,那扇紧闭多日的红漆大门,毫无预兆地向外推开了。
送花的是马调儿,城南“万芳斋”的小伙计。他站在门阶上,手里捧着依旧捧着一束红玫瑰。
阳光下,他额前的碎发闪着金光,身上带着一股植物特有的香气,那是混合了新鲜泥土、露水以及某种未被世俗污染的年轻荷尔蒙的味道。
这种“无害的漂亮”,对紫薇坊那些坐在阴影里算计人生的贵妇们来说,简直是具有毁灭性的。
“马小郎?”一道轻柔的声音从门缝里溢出,像是一根羽毛撩过了少年的心尖。
叶知秋站在阴影里,今日她换了一身浅丁香色的长裙。
这种颜色极为刁钻,穿不好便是落魄,穿好了便是即便在服丧也掩不住的春心。
但在那层柔弱的紫色之下,她的眼神却像是一面平静的湖,冷冷地倒映着少年的局促。
“是、是小的。夫人安好。”马调儿浑身一僵,慌乱地作揖。
这还是他第一次看清“徐夫人”的脸。在那之前,她只是一个模糊的、象征着“不幸”的剪影。
叶知秋走上前,目光在少年的脸颊上逡巡。这孩子太干净了,干净得像一张白纸。而对于一个身陷泥淖的人来说,白纸唯一的用途,就是拿来擦掉手上的脏东西。
“竟又是红的?” 她走上前,指尖有意无意地触碰到少年的手背。
马调儿像是被电流击中,脖根瞬间红成了一只煮熟的虾:“今日花开得好,小的想着……既然夫人喜欢,就挑了一朵最艳的。它……它配得上夫人。”
这种笨拙的赞美若是出自一个油腻的中年男人之口,足以被告上公堂;但从马调儿嘴里吐出来,却带着一种笨拙的赤诚。
“你倒会说话。” 叶知秋接过花,微微侧头。
她用余光确认了对街窗后无数双眼睛正死死盯着这里:马嘉悦的愤怒、白夫人的审视、还有无数个躲在帘幕后的窃窃私语。
有时候,最好的盔甲并不是沉默,而是把你的伤口变成舞台,邀请所有人来参观。
“马小郎” 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三分感激与四分暧昧,“我不快,是因为我不得不在这灿烂的阳光下,假装自己已经随他一同死去了。”
马调儿眨了眨眼,他听不懂这种深奥的抱怨,但他看懂了叶知秋眼角的哀愁。
“夫人……”他鼓足勇气,上前半步,“只要您需要,小的每日都来。不管旁人怎么说,小的愿意……护着您。”
多么动人的骑士宣言。
可惜,叶知秋需要的从来不是骑士,而是一个能让流言彻底烧起来的“火引”。
“记得,明日也要在大白天来,要挺直腰杆,要让这整条街的人都看见你送的花。”
叶知秋温柔地叮嘱,语气却是不容置疑的命令,“去吧。”
马调儿领命而去,脚步轻飘飘得仿佛踩在云端。
然而,他刚走出两丈远,就被一只掉毛严重的鸡毛扇挡住了去路。
潘公子今日的打扮像个在逃荒路上还不忘擦粉的小妇人。
她穿着一身极其不合身的粗布短打,手里捏着一个速记本,眼神像尺子一样在马调儿身上扫来扫去。
“成色:上等。步伐:虚浮。表情:魂飞魄散。”
她一边写一边嘀咕,“典型的被美色击穿天灵盖的症状。”
马调儿吓了一跳:“潘公子?您这是……”
“咳!俺不认识你。” 潘公子试图模仿一种奇怪的乡音,声音粗嘎得像是在磨砂,“俺是……俺是卖鸡蛋的。
走开走开,别挡着俺摸素材……不,别挡着俺做买卖!”
马调儿看着她空空如也的双手:“……鸡蛋呢?”
“卖完了!”潘公子恼羞成怒地挥扇子,“走走走,别挡着俺晒太阳!”
马调儿一头雾水地走了。
潘公子目送他离去,迅速在纸上补上一笔。
《红襟纪事》更新:送花郎离去时面带痴笑,疑似刚接受过某种精神层面的深度抚慰。
结论:这不是送花,这是在送命。
墙外在演荒诞剧,而墙内的叶知秋却揭开一个秘密。
她捧着那朵红得刺眼的花回到内室,鬼使神差地,她打开了书案旁那个旧木匣。
那是亡夫徐鸿的遗物。
徐鸿这个人就像他的匣子,表面上看起来温润如玉,内里却全是枯燥的规矩。
木匣里隐蔽着一个小抽屉,锁扣早已生锈,她稍一用力,便打开了抽屉。
里面没有金银,第一眼看去,只有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那是一张花铺的预定单。
她展开纸,上面的字迹她很熟悉:
订货:白玫瑰(每日一束,自寿宴次日起,连送七日,直至结婚十周年正日)。
用途:结婚纪念日惊喜。
收花人:吾妻,叶氏。
订花人:徐鸿。
叶知秋僵在原地,仿佛被一道无声的雷击中。
白玫瑰。
在徐鸿的词典里,那是“纯洁、安分、静谧”的象征。
这个木讷、控制欲极强的男人,竟然打算在他们结婚十周年那天,用整整一周的白玫瑰作为一种……温和的禁锢。
可是,这几日摆在她门口的,却是鲜红、张扬、充满了“招亲”意味的红玫瑰。
有人篡改了这份遗赠。
仅仅是一个颜色的改变,就把一段“亡夫的深情纪念”,变成了一场“寡妇的放浪邀约”。
若是白玫瑰,她是紫薇坊值得同情的典范;如今是红玫瑰,她是整条街必须铲除的祸害。
“徐鸿啊徐鸿……” 叶知秋手指抚过那张纸,突然笑了起来。
笑容在那张漂亮的脸上一点点散开,却冷得像冰窖里的寒针。
“你活着的时候没能控制住我,死了以后,倒成了别人对付我的刀。”
这种细腻而歹毒的手段,绝不是马调儿那种傻小子能想出来的,也不是马嘉悦那种蠢货能操控的。
叶知秋明白了:在这个名为“得体”的牢笼里,总有人嫌你的枷锁不够重,竟然想通过改变一朵花的颜色来毁掉她的生活。
就在这时,她发现预定单下还压着一个粗麻口袋。
这口袋透露不属于这里的种某秘密。
她拿出口袋,放在案头。
接着,她缓缓取出了那把银色的修枝剪。
这把剪刀曾无数次在徐鸿手中起落,修剪去她所有“不安分”的念头。
“嘶啦——”
尖锐的刀尖划破了粗麻。
随着这声布帛撕裂的脆响,一本账册滑落出来。
她翻开第一页,那些复杂的进项和陌生的人名让她一时眼花。
虽然她现在还看不明白,但是她肯定这本账册藏着什么秘密。
“账册……” 她低声喃喃,目光投向窗外那明亮得有些虚假的阳光。
她缓缓起身,将那朵艳丽的红花插进瓷瓶。
动作优雅,像是在思考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