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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控制的欲望 ...

  •   在紫薇坊,上午十点的阳光从不只是为了照亮街道。

      这里的清晨是一场无声的竞赛:家家户户都忙着打扫庭院、修剪绿植,试图用最整洁的房屋来掩盖生活里日益扩大的裂缝。

      毕竟,只要篱笆修得足够高,邻居就看不见你睡衣上的泪痕。

      马嘉悦正站在自家的围墙边,手里握着一把修枝剪。

      “咔嚓”

      一朵稍微有些“越界”的花苞应声落地。

      马嘉悦盯着那截断肢,眼神里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清理门户后的理所应当。

      “在这种地方,一旦你允许某样东西长得太快、太放肆” 她自言自语,声音低沉如磨砂,“它迟早会把原本体面的墙根儿给拱烂了。”

      这时,一个身影优雅地切入了她的余光。马嘉悦没有抬头,但下意识地攥紧了剪刀。

      那是白素心,紫薇坊公认的“完美准则”。

      她的发髻永远挺拔,衣褶的深浅仿佛经过严密的测量,就连她打招呼时的微笑,都带着一种冷冰冰的、教科书般的对称。

      “哎呀,白夫人,这么巧。”马嘉悦抬起头,脸上迅速堆起一个充满邻里关怀的笑容。

      “马夫人好。”白素心微微侧身,步法轻盈得不沾一丝尘埃。

      她保持着社交礼仪所要求的最小距离,多一分显得谄媚,少一分显得傲慢。

      马嘉悦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她最讨厌这种“棉花包着的铁墙”,总想敲出一条缝隙来。

      “最近有没有听说……对门那位寡妇?”马嘉悦压低声音,神情变得亢奋,“哎呀,真是叫人替她害臊。你瞧她那些红花,艳得像是要把蜜蜂都毒死;还有那衣领,低得怕别人不知道她锁骨长什么样……或者,她是想勾引别的什么东西钻进去。”

      白素心的笑容纹丝未动,仿佛刚刚听到的只是一阵由于消化不良产生的废气。

      “我近日忙着筹备府里的春宴,怕是无暇留意邻里的领口。”

      她轻柔地打断,语气像是在教导一个不懂事的孩子,“马夫人若有闲暇,不如来帮我挑挑桌布的颜色?”

      马嘉悦一怔。

      这是一记漂亮的太极推手:既展示了自己的高贵忙碌,又暗讽了马嘉悦的无所事事。

      “我这也是好心……”马嘉悦硬着头皮继续,“寡妇嘛,过于明媚,总叫人往歪处想。”

      “嗯。”白素心点头,“马夫人说得是。毕竟,想什么是由我们的心决定的,而不是由她的领口决定的。”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让马嘉悦听得心里发凉。这不是附和,这是居高临下的说教。

      “马夫人若无他事,我的芍药午后要翻土。花草娇气,若我不亲自盯着,它们是要发脾气的。”

      白素心礼貌地颔首,转身离去。言下之意:那些不会说话的植物,都比你更有趣。

      与此同时,白府后院书房。

      这间屋子是白家主白翰霖的领地。

      外人眼里的白翰霖,温文尔雅,是紫薇坊行走的道德楷模。

      然而此刻,这位楷模正像个做贼的小偷,缩在书案前,焦急地翻找着一叠纸张。

      那不是账册,也不是春宫图,而是一叠诗稿。

      对于一个必须时刻保持“正确”的男人来说,沉迷于这些无用的、感性的文字,简直比在外面养个外室还要令家族蒙羞。

      “……若夫人知我写这打油诗,定又要说我玩物丧志。”

      他苦笑。在这间密室里,他终于卸下了那层厚重的、名为“成功男人”的镀金壳子,露出里面那个疲惫而惊恐的灵魂。

      他捧起一张纸,目光停留在其中一句:“雷雨之夜,红色的鸟,啄瞎了鹰的眼……”

      这不是诗,这是噩梦的记录。

      那一晚他在高台下看到的那个红影,像幽灵一样。
      他不敢对巡捕说,甚至不敢对自己承认,只能把恐惧偷偷缝进这些没人看的酸诗里。

      突然,外院传来了脚步声。

      白翰霖像触电一样跳起来,以魔术般的手速将诗稿塞进箱底,又迅速抽出一本《治家格言》摊在面前,脊背瞬间挺直,表情恢复了那种令人窒息的端庄。

      帘子掀开,白素心优雅地走了进来。

      “夫君。”她锐利的目光如同冬日的阳光,扫过桌面时带着冰冷的审判感,“可见着我新买的绣线?”
      “未见。”白翰霖微笑,眼神温顺。

      白素心盯着他看了两秒。

      这两秒钟对白翰霖来说,比一次冗长的死刑宣判还要漫长。

      “那我去库房再找找。”她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波澜,“夫君,少看些闲书,多想想春宴的名单。在这个家里,哪怕是一个名字的排位错了,都是一种不敬。”

      她转身离开,白翰霖背后的冷汗瞬间浸透了内衣。

      午后,马嘉悦再次“路过”白府,牵着她那只被打扮得像个滑稽绅士的“男爵”。

      “男爵”显然对白夫人刚翻过的泥土更有兴趣,它狂吠着试图冲进去刨坑。

      “哎哟!脏死了!”马嘉悦尖叫着勒紧绳子,心疼地掏出帕子擦拭狗爪,“妈妈跟你说过多少次,不要碰那些脏东西!那是没家教的畜生干的活!”

      正在园中修剪花枝的白素心直起腰,冷冷地看着这一幕。

      马嘉悦尴尬地笑了笑,试图发起第二轮进攻:
      “白夫人,说真的,对门那寡妇家竟然在请匠人修花园。听说要修什么‘曲径通幽’……啧啧,一个单身女子,修那么隐秘的林子干什么?怕不是为了方便藏人吧?”

      白素心摘下手套,风将她鬓边的碎发吹动,画面美得有些刻意。

      “马夫人”她语气平淡,“她刚丧夫不久。你我皆为妇人,应多怜惜才是。快乐有时只是悲伤的伪装。”

      “怜惜?”马嘉悦眼睛瞪得像铜铃,“你没看到她那副样子?简直是在勾引全街的男人!”

      “我觉得她挺好的。” 白素心重新戴上手套,咔嚓一声,精准地剪掉了一根斜出的残枝。

      马嘉悦站在巷口,气得脸涨成了猪肝色。“装!你们就装吧!”

      她愤恨地转头回家,却在进门时听见家丁们在角落里嘀咕:“听说了吗?那徐家花园的石头堆得极高,外人根本瞧不见里面的动静……”

      马嘉悦脑子里“叮”的一声,仿佛中了大奖。

      在马嘉悦的逻辑词典里,私密永远等于堕落。
      既然确定偷情的就是送花人,那就盯紧那个即将建成的“藏污纳垢”的园子。

      她抬头看向对门,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扭曲而狭长。

      她像一只锁定了兔子的秃鹫,眼中闪烁着近乎癫狂的兴奋。

      每个人都在试图控制自己的生活。

      马嘉悦试图控制邻居的道德,白素心试图控制家庭的秩序,而白翰霖试图控制自己的恐惧。

      但他们都忘了,当你在墙上挖洞窥探别人的秘密时,你原本稳固的家,也正因此而摇摇欲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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