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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道德审计员 ...

  •   紫薇坊的隐私,就像妓女的贞操一样:每个人都声称自己视若生命,但只要价格合适,或者剧情需要,随时都可以被慷慨地出卖。

      这里的每一块青石板都长着耳朵,每一扇紧闭的雕花窗棂后,都蛰伏着一只未曾休眠的眼睛。

      毕竟,偷窥别人的烂账,是填补自己生活空白的最好的填充物。

      马嘉悦正坐在窗后,脊背挺得像一杆标枪。

      她手里握着一支刚蘸满墨汁的狼毫笔,神情肃穆得仿佛在草拟一份宣战诏书。

      对她而言,这不叫偷窥,这叫“道德审计”。

      “果然” 她发出一声嫌恶的冷哼,笔尖在纸上划出刺耳的沙沙声。

      “那个送花的又来了。今日的花比昨日大了一圈,颜色也更艳了。亡夫的尸骨还没化,情郎的诚意已经送到了大门口。”

      她在那个名为《紫薇坊风纪考》的小本子上写下:
      叶知秋。丧期未过,便公然收受大红玫瑰,简直荒唐。

      她对着那送花的小厮笑得花枝乱颤,毫无哀戚之色。

      依我看,此女心术不正,私下定有勾当。
      必须严加监视,绝不能让她带坏了坊里的体面。

      写完,她用力合上本子。那沉闷的响声给了她一种神圣的满足感。

      在马嘉悦的世界里,真相本身并不具备价值。唯一重要的是:她需要一个□□来衬托自己的圣洁。

      如果叶知秋不堕落,那她那枯燥和压抑的婚姻,就真的输得一败涂地了。

      然而,这位道德审计员却漏掉了一个细节。

      那个少年走得太匆忙,一张纸条从花束深处滑落,像一个无人认领的诅咒,悄无声息地掉进了石板缝里。

      直到一阵恰到好处的、带着恶意的小风吹过,将它卷向了东巷尽头。

      东巷尽头住着的是潘公子。

      作为一个靠笔墨讨生活的说书人,她的书桌看起来就像一个未经处理的作案现场:揉皱的稿纸、半干的墨迹,以及从菜市场和洗浴房收集来的、热气腾腾的碎语。

      她正盯着稿纸上《红襟纪事》四个大字发愁,眉头紧锁得能夹死苍蝇。

      “寡妇的悲痛是枯燥的,但寡妇的石榴裙下藏着男人,那就是黄金万两。” 她喃喃自语。

      当那张从石板缝里飘来的纸条铺在案头时,她挑了挑眉。

      上面只有几个遒劲有力的小楷:“七日内,交出账册。”

      “账册?”潘公子发出一声短促而充满嫌恶的嗤笑,像是在评价一个写坏了的烂梗,“真是毫无新意的敲诈戏码。”

      她随手将纸条丢进废纸篓,仿佛那只是某种无关紧要的垃圾。

      “流言……我需要的是能让整条街都烧起来的流言,而不是这种冷冰冰的账单。”

      她重新铺开一张纸,嘴角勾起一抹职业化的冷酷。
      她从桌角拿起一张昨晚就准备好的匿名信,假装刚从门缝里捡到一般,神情陶醉地读了起来。

      信上写着:徐府夜半有黑影出没,叶妇与其共处一室,私语达旦。

      “这就对了。” 她满意地蘸饱了墨,“悬疑需要节奏,而叙事需要受害者。”

      房门被推开,她的夫君柳先生踱了进来。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袖口磨损的长衫,却偏偏要维持着一种“由于才华横溢而被世界辜负”的矜持感。

      他小心翼翼地往茶壶里倒着借来的茶叶末子,动作优雅滑稽。

      “娘子,你昨晚又给自己投了三封匿名信?” 柳先生斜睨了一眼桌上的“素材”。

      “你的生活已经匮乏到需要靠自我检举来寻找快感了吗?”

      “亲爱的” 潘公子头也不抬,笔尖飞快地跳跃,“我是在帮老天爷完善剧本。现实生活太无聊了,人们需要一点血腥和□□来下饭。”

      “可那是活生生的邻居,不是你画本里的狐狸精。”

      “每一桩被人议论的私事,一旦出了口,就不再属于那个当事人了。”

      潘公子放下笔,眼神里透着一种透彻的残忍,“那是故事。而故事,需要有人牺牲,也需要有人遭殃。”

      柳先生沉默了,他下意识地按住腰间那枚成色极差的玉佩,突然觉得脊背生出一股寒意。

      不出半日,紫薇坊的空气里就充满了那种名为“确诊”的流言。

      茶铺里,妇人们交头接耳,声音细碎如食尸的苍蝇: “听说那送花的小厮,是她养在庄子里的面首。”

      “何止!有人看见那花是滴着血送进去的,邪门得很。”

      而此时的徐府内,叶知秋正慢条斯理地将那一束鲜红的花插入青瓷瓶。

      外面的风言风语像是下水道里的回声,不仅浑浊,而且也传得很远。

      她没有愤怒,甚至在插花时,手指还不经意地掠过花瓣,动作温柔,像是在抚摸情人的侧脸。

      “夫人”小翠脸色惨白,声音发颤,“外面的话实在太难听了,我们要不要……解释一下?”

      “为什么要解释?” 叶知秋淡淡一笑,阳光在她的宝蓝长裙上跳跃,“世人既然爱听戏,我若不把这台步走稳了,岂不是扫了邻居们的兴?”

      在这条习惯于将女人的寂寞视为某种犯罪的街道上,叶知秋明白了一个真理:明亮本身,就是对那些生活在阴影里的人最不可饶恕的挑衅。

      接下来的几日,这出“红花与寡妇”的戏码成了紫薇坊唯一的娱乐。

      送花的少年像个沉默的钟摆,每天准时报到。
      他没有名字,因为在邻居眼里,他只是这桩丑闻里一个负责搬运欲望的注脚。

      叶知秋照单全收。

      她既不辩驳,也不掩饰,任由那些红花在门口堆积如山。

      她当然不是无辜的。

      但在这个每个人都戴着面具演戏的坊市里,她最高明的地方就在于:她从来都不屑于装无辜。

      人们总是担心流言会毁掉名声,却忘了名声本身就是一座囚牢。

      当叶知秋决定微笑着接下那束红花时,她拆掉的不仅是徐鸿留下的枷锁,还有邻居们那摇摇欲坠的道德优越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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