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色诫04   彩姑拼 ...

  •   彩姑拼命正住神色,表现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庵中女客多,都好吃这糖,方丈吩咐多买些。”
      店家这才收回打量的目光,麻溜地将糖装好。
      等离开摊子后,彩姑才松了口气,同时又有些郁闷。
      果然,她这般馋嘴,就是个尼姑中的异类,若是能还俗多好——不过师父肯定不许。
      街上人来人往,她拿了糖却不敢吃,只能先装进胸前背着的小包袱里。
      下一瞬,狐狸从包袱中跳出来,一顺溜儿踩着她的手臂跳上肩头。
      “呃……”彩姑吓得手一抖,她竟忘了,方才这狐狸说困,跑她包袱里睡觉去了!
      “狐大仙、狐大仙,你怎的出来了……”彩姑手伸进包袱里,艰难地抠出一粒糖,恰好就是桂花糖。
      她小心翼翼地将糖抵至狐狸嘴边,试探着问。
      千万不要是因为被她的糖袋子砸到呀!
      狐狸舒展了下爪子,将头扭至一边,并不吃那糖,而是转着眼珠,四处打量:“驿站在西边,你怎么越跑越东了?”
      彩姑拿着糖,往狐狸眼前怼了好几下,没得到半个青眼。
      她看看糖块,喉咙不自觉滚了滚。
      既然已经拿出来了,断没有再放回去的道理。
      她这不叫贪吃,这叫有始有终!
      想通后,便啊呜一口塞进自己嘴里。舌尖品尝到那股甜味后,彩姑整个人舒畅地连后脖颈都缩紧了些。
      她含着糖,不舍得一口咽下,本能地想要说告诉狐狸,她不识路。
      可胸口传来了一点儿热意,一个身影闯入她心中,彩姑念头无意识一转,模糊着开口:“我、我还要办点事……”
      刚把糖塞进嘴,狐狸终于将头扭回来,似乎还在盯着她脸颊鼓起的地方看。半晌才慢悠悠答到:“哦。”
      末了便又将爪子收好,挂在她肩头闭目养神。
      这是彩姑第一次独自下山,寻常与师父、师姐一道,只用跟在她们身后走便好,半点脑子也无需带。
      如今无人可依,只能自己摸索。
      还好她这月以来,便没有下山讨饭很多次,不然,若是被人认出来,岂不尴尬?
      别看泉水村不大,她也磕磕绊绊绕了几圈才找到自己想去的那个地方。
      虽然彩姑觉得,这还有一个原因:她每来讨饭,都会特意避开这片。
      一来前面也说过,彩姑这人化缘的原则,非富户不化。这地方太过僻静,街边屋子全破破烂烂、砖瓦都褪成陈旧的颜色,若是不关好院门,指不定可以看到山里来的猕猴攀着自家门梁荡秋千。
      即使它看着是一副富庶人家的样子。
      ——门槛都比邻里高上一截,想来应是后来发家,也不知为何偏还乐意留在这鸟不拉屎的僻静处。
      或许……读书人喜欢静?彩姑心里为主人家开脱。
      只是此刻,却静得几乎阴冷。从外看去,院门头空空,对联与灯笼已然取了,还挂了一小块素白布,氛围凄凉,瞧着便没发生什么好事。
      对联没撕干净,留了一点胶痕。彩姑盯着那点残红看了好一会儿。
      “小师父找谁?”背后突然传来女音。
      彩姑觉得后脖子皮都被凉得激起来,忍不住抓起狐狸尾巴围了围,扭头,便见一个身着红衣的女子站在她身后,嘴唇几乎贴在她脖子上。
      彩姑吓了一跳。
      是她啊!她眨眨眼,打量了下来人,马上反应过来。
      细细柳叶眉,弱柳扶风态,是同从前一般的清淡婉约,脸却白了不少,人也薄如纸片,被风一吹,便能飘走似的。
      没想到,竟然能在这里遇见曾经塞过她香帕的李小姐!也不知道她是否还记得她。
      千万不要!
      彩姑身子条件反射地僵了一下,慌忙后退半步,差点撞上背后阖着的门。她竭力保持着音色平常:“小姐可知,此处发生了什么?好端端地为何挂起白布来?”
      李香梅唇角勾了勾,吐出的气轻轻的:“这家女主人没了。”
      彩姑捏紧包袱,张张嘴,还没发出声音,李小姐许是猜出她想问,又道:“新的那个,也没了。”
      她脸色更白了些:“死的是我的妹妹。”
      彩姑拧了拧眉,心中那股不安渐深。
      肩上本还闭着眼的狐狸突然直起身子,鼻尖动了动。
      “怎么了?”彩姑低头,小声问他。
      狐狸弯起眼睛,眼神看得彩姑毛毛的,又开始说一些云里雾里的话:
      “看不出啊,原来你也并非全然没心没肺。”
      彩姑皱皱鼻子,并未觉得他在夸自己,正思索着其话中深意,肩膀突然被人拍了拍。
      “彩姑?”
      这声音柔柔地自耳后传来,像极了上方山上她常去躲懒的那方青石,润润的、凉凉的。
      一片阴影从背后打来,吃掉她的影子。
      彩姑猛地回神,李小姐竟然眨眼间便没了踪影,撞入眼帘她的是一袭素白色的衣袍。
      空气中还有一点儿李小姐特有的熏香味,同那些帕子上一样。
      她费劲地扬起脖颈,才将来人的脸收入眼底。
      他瞧着比一年前高多了,就像吸足了营养的笋子,前些年头只是在土中扎根。
      块头也结实了不少,完全无法与一年前那个略显文弱的书生相匹配。
      “杜公子。”彩姑心跳得极快,捏着包袱的手不自觉收紧。她感觉胸脯处似有什么东西在发热,烫得她整个人都焦灼起来,拼命想压下这股感觉,却是越烧越烈、适得其反。
      杜青鸢微微俯身,先是盯住狐狸,视线从她颈侧滑到胸前,停了一瞬,唇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最终与彩姑对视,轻声道:“你终于来了,我等你很久了。”
      彩姑呼吸忽然顿住,她想说“我来找你有事”,但吐出口的却是:“你家……出事了?”
      肩头的狐狸似乎又在拿尾巴扫她。彩姑被挠得缩缩脖子,扭头瞪了眼狐狸。
      杜青鸢看了眼空中,似在寻找什么,半晌终于开口:“是啊,家里如今做了白事。本想明日就去庵中,请方丈来家里超度的。”
      不知有意无意,他也看了眼狐狸:“不过既然你来了,岂不正好?也免得静慈大师再舟车劳顿一番。”
      这话让彩姑连心中那点儿隐约的不安都顾不上了,直直指着自己,表情不可置信:“我?”
      “呵呵。”杜青鸢眼睛眯起,弧度弯弯,“交给你办,我自然放心。”
      彩姑心中有些忐忑。尽管这是她第一次被人这本打包票地认可,但她仍然惴着不安,自己应该赶快与杜青鸢说清楚,然后离开此地,莫要管这桩闲事。
      这地方太僻静了,周围人家都大门紧闭,不发出一点声音,让喜欢热闹的她浑身不适应。
      可话到嘴边,胸口突然又烫了一下,彩姑差点咬到自己舌头,吐出来的字却是:“好啊好啊,义不容辞!”
      呸呸呸!她想说的是这个吗!
      彩姑捏着狐狸,一阵后悔。可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那杜青鸢笑容温和,连府门都推开了,礼仪得体,仿佛在接纳什么大人物:
      “那就劳烦师父来为内人超度了。”
      彩姑也不好再拂他脸面,只得赶鸭子上架。
      她叹了口气,跟上杜青鸢的步子,迈入门内。心中安慰自己,罢了罢了,只不过做场法事罢了,看师父做了那么多回,她总不可能开张也不会吧!
      只是可惜那李小姐的妹妹,竟摊上个这么不靠谱的夫君!
      彩姑看着杜青鸢的背影,他身上似乎也有李小姐那股熏香味,或许是如今市面上的流行?
      她知道自己不该看他,毕竟这个人娶过几任妻子,显然是个花心的。
      最重要的是,那些可怜的姑娘无一例外都没了,定是这人克妻!
      比起那点可以忽略不计的情感,自然是小命更重要。
      彩姑觉得自己应该离他远点。可她心跳却快得怪异,胸前热乎……这份陌生的感觉让她极不自在。
      就像……她的心都不属于自己了。
      彩姑神情恍惚,直到肩头狐狸跺了跺脚,爪子硌得她肩膀生疼。
      彩姑龇了龇牙,回过神来,猛地晃晃脑袋,将那种扰人的感觉摇出脑袋。
      别忘了自己是来做什么的。
      她头脑终于清明了些,揉着狐狸毛,心中那股异样才压下去些。
      院子里安静空旷,连个仆从也无。听说这杜青鸢中了秀才,好威风的,竟没有一点架子。
      彩姑一路打量着,不知不觉间,已跟着杜青鸢到了一间屋子。
      “彩姑,来这边坐。”杜青鸢首先坐于一方圆桌旁,招呼着彩姑,“我特意命人置办了你喜欢的桂花糖。”
      彩姑本已一只脚踏进门,却突然顿住,盯向圆木桌上整齐码着的一盘桂花糖。
      她今日涎水格外不听话些,只是听到“桂花糖”三个字,便直直往外冒。
      彩姑将狐狸捏得更紧,掌下传来嗷嗷声,可她已经无心顾及,额头冷汗直滴。
      她下山这事来得急,除了师父、师姐以外,没人知道。
      与杜青鸢也是方才才见,从院门到屋外,一路上他并未与吩咐过任何下人。
      既隔了一座山,又如何能提前知晓、并“特意”给她置办桂花糖呢?
      门推开了一半,光和冷气一同灌进屋,杜青鸢的乌发与满屋悬满的白布条交缠在一起。他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暗处。
      彩姑本能地想将伸进去的脚收回来,腿却像被黏在地上,拼尽全力也无法挪动半点。
      杜青鸢仍不依不饶,他仍是笑着,可一股寒气扑面而来:
      “来啊,彩姑,你不是想见我吗?”
      彩姑拼命拔着腿,冷汗浸湿内衫,她早该想到的,这人克死这么多姑娘,定有古怪……
      不,说不准不是人,是妖!
      她双手死死扒住门框子,腿却如同捆了巨石般,重若千钧,动弹不得。
      身后催命般的声音又响起,带着诡谲的笑意,环绕在空荡的屋内,拍在高悬的布条上:“彩姑,彩姑……”
      彩姑刚将头伸出门框,大口吸着气,胸口热得惊人。
      外面的日头正高,她却被自后背传来的凉意激得脑中一片空白,后颈处凉意最甚,就像是……有一方凉凉的山石贴着,毛骨悚然。
      彩姑猛地扭头,额头冷汗砸落,正巧撞入杜青鸢一对眼睛:
      “呵呵……彩姑,说好了,要替内人超度的……”
      彩姑总算知道,为何杜青鸢总爱眯着眼笑了——
      阖住的眼皮、浓密的睫毛,正巧能遮住那双石子做的眼珠,以及其中空无一物的森然!
      意识昏迷前,彩姑最后挣扎地仰天看了一眼,眼睛瞪大了:院门的对联都被撕了个干净,唯独这间屋子仍旧贴了对红封。
      红纸黑字,宛如妖怪张开的血口,其上赫然题着:万恶淫为首,百善孝为先。
      再睁开眼时,是一片无止境的黑。彩姑动动身子,只觉自己身下寒凉。她伸手摸了摸,松口气。
      好险,原是一张木床,她还以为会是那妖怪的真身之类的。
      彩姑试着朝四周看了看,勉强得出结论:包袱被放在了一边,而杜青鸢没了踪影。
      狐狸呢?
      彩姑猛地坐起来,额角跳了一下。她在意识模糊前最后幻想着,自己好歹对狐大仙还有一丁点儿用处,但愿狐大仙万万不要嫌她麻烦,弃她而去啊!
      但愿……
      但愿!
      只是但愿。
      “狐大仙?”彩姑小声试探。
      “狐大仙!”彩姑声音加大了些,却又害怕被人听着,只能绷紧神经盯着门。
      从始至终,从内至外,屋里静得可怕,没有半分回应。
      黑暗中,她的心跳声快若擂鼓。彩姑咽咽口水,看向屋内唯一的光亮处——门下面的一点儿缝隙。
      她小心挪着步子,这或许是她眼下能做的唯一一件事。
      直到门前,彩姑推了推门,纹丝不动,仿佛背后有一尊巨石抵着。
      她又摒住呼吸,俯下身子,有些犹豫是否要朝门缝中看看。
      毕竟那些流传的故事中,若是有人从门缝往外看,都会看到一只妖怪血淋淋的眼睛!
      彩姑这时还有心思插科打诨,她发毛地自嘲,自己看到的恐怕不是血眼,而是两颗石头!
      她咬咬牙,一鼓作气,几乎是将眼球怼入门缝中。
      反正都要死,不如探他个究竟,死他个明明白白!
      好在,门外空无一物,没有诡异的石头眼睛。好像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但彩姑觉得许是自己眼花。
      但坏也坏在,门外空无一物!
      她本还存了几分侥幸,狐狸或许只是在门外,故意与她玩闹呢!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