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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色诫08 “可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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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这世上根本没有完全的善人,她既放过了你,又没完全放过你。”杜青鸢摆弄着手中香帕,将上面女儿家精心绣制的纹理翻来覆去地看,“你看,为了她妹妹,她终究是将这块帕子留给你了。”
“不过,只有这香味,才能让你喜欢我。我没办法,便只好将她吃了。这样,我便拥有了同样的香味。”他的语气轻飘飘,手中玩弄帕子的动作更加肆意,或许在他眼中,人与这方帕子,只有能不能吃的区别。
彩姑的手抖得厉害。她终于明白了,那些捉摸不透的心动从来便是假的,不过是石头把她对糖的馋和香味的喜欢搅在一起,放大到她仰头也看不到的地步。
就像这石妖的身子,已经大到让人完全看不见他的脸了。
杜青鸢的全身已经异化,面容模糊,形容可怖,可他身上还在源源不断散发出那股腻人的香味。
彩姑胃中泛酸,突然庆幸,还好她喜欢的从来不是杜青鸢。她喜欢的是糖、是李小姐身上的香味,而这些东西,没有一样是杜青鸢自己的。
头顶的狐狸轻轻跳下来,落在她肩头,尾巴扫着她的脖子。毛绒绒、暖烘烘,将那股凉意完全隔绝在外。
还算有点良心。
彩姑低头看了狐狸一眼,只看到他一点儿鼻头。
她吸吸鼻子,心里突然没那么怕了。
“哼,无论怎样,终究是你这吃人的妖物业障最深!”彩姑开口,声音比她想的更坚定。
“她愿意的。”杜青鸢语气出奇地轻快,像在讲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我吃了她,确实大补,但味道却不怎么好,因为她心里有恨。她恨她爹,恨这个家,恨死缠烂打败坏她名声的穷书生,恨把她当成货物卖掉的所有人——对我的恨反而轻些。”
“她这一生太苦了,不过被我吃掉的时候,我能感觉到她很开心,开心得浑身都在颤抖……这或许,就是你们所说的,解脱。”
彩姑的手攥紧了。狐狸戳戳她紧绷的侧脸。
“李香兰不是。”杜青鸢顿了顿,语气中多了点什么,可能是敬佩,可能是遗憾,“她倒是有人性,不像她爹那般冷漠,对自己女儿死了也无动于衷。”
“她也很聪明,不信她姐姐平白无故死了,便非要嫁给我,实则想要查明真相。魄力可嘉,我自然要让她死明白些。但我身上有她姐姐的味道,那个味道让她犹豫了——就犹豫了那么一瞬。”
杜青鸢停住,像在回味什么,露出餍足的神情。
他语气轻极了,舔了舔嘴唇:“李香梅可真是个好姐姐,从未让她妹妹吃过苦,全都自己扛了。她妹妹比她好吃多了,没有那么多恨、那么多怨,那么多身不由己。但还是不够。她心里有恐惧,太多太多,满得都快从我牙缝里溢出来。”
“可即便这样,李香兰还是来了,为了查清楚她姐姐的死因。”杜青鸢语带惋惜,“多么勇敢,我都有些不忍心吃她。”
彩姑浑身一激,被吃掉的妹妹是李香兰?那那位李香菊小姐又是怎么回事……
仔细想想,同样被吃掉的李香梅浑身只剩张皮,仿佛风一吹就会被吹走。而方才与她对坐谈天的“妹妹”有血有肉,还会喊饿……
零碎的记忆、从石妖口中得到的信息几乎是刹那便拼接起来,凑出一个模模糊糊、叫她不敢深想的真相。
“小师父,对不住,我骗了你。”
她身后突然传出一声极轻的响动,这声音像是飘在空中的云,叫人跟着心颤,却怎么也抓不住。
彩姑猛地回头——李香梅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棺材旁边。
不,不是站。更准确地说,是“飘”。
她此刻看上去更像女鬼了,脸更白,白得几乎透明,像是一张被水泡过又晒干的宣纸,随时可能碎掉。
狐狸从彩姑肩上站起来,喉间滚出呼噜声。像是……对眼前的李香梅带着一丝怜悯。
“嚯……你总算又出来了。”杜青鸢以一种与同伙商量的轻松语气说,“快和你的朋友解释解释,你为她做了什么,她完全不知道呢。”
李香梅眉宇中露出揪心与悔恨,她上前一步,想要离彩姑更近些。
彩姑抱紧了狐狸,脑子还未做出反应,却是下意识退开。
她有些尴尬,正想解释。李香梅扯出一抹苦笑,不再前进。
“彩姑……你如今,年岁几何?”她的声音轻轻浅浅,若是忽略如今一尊巨大石妖在侧、白布在风中乱飞,尸体腐臭味与帕子熏香味交织入鼻的场景,彩姑或许还真会以为这是在洗尘庵的厅堂里,一场寻常的闲聊。
“过了端午,就满十八了。”彩姑沉吟。
“十八啊……十八……”李香梅微笑地缓缓点头,就像只是脑袋自然地上下动了动。
她还是笑着,泪水却蓄满了眼眶,越蓄越多,豆子般一一滚落出,濡湿了干裂的嘴角:“我可真坏……你比香菊还小些,我却利用你去救她……”
李香梅哭得更凶,两片薄薄的手捂在脸上,怎么挡得住汹涌而决堤的泪?一下子就被冲开,像湿透了的纸一样无力地垂着。
彩姑这下也顾不上心里那点刚刚生起来、还未成型的疙瘩,上前几步想要去擦拭她的眼泪,可手指却径直穿过她的脸颊,没有一丝触感。
“她如今是一只孤魂野鬼,只剩一张人皮吊着,还能站在这里,全因为执念太深,自然是摸不到的。”杜青鸢冷嘲热讽,啧啧道。
李香梅未曾反驳这句话,只一边掉眼泪:“彩姑,你怪我吧……香菊和香兰,都是我的妹妹。香兰已经为了我死了,这妖怪将香菊也聘了来,偏生我那贪财的爹,折了两个女儿也未曾醒悟……这妖怪将香菊放在棺材里、沉在水底,施了法术,保证棺材里不会进水,每个一个时辰再浮上来换气……香菊受到这般折磨,我……”
彩姑突然就想到,初见李香菊时闻到的那股河泥味。
“你来这杜府门口时,这妖怪说,若是我将你引来,他便放了香菊。我本来想告诉你,快跑、离这妖怪远点。可……”
李香梅说到这话时,突然顿住,眼神带着一丝希冀,看向彩姑肩头蹲着的狐狸:“你这狐狸,不一般吧?”
彩姑还未来得及答话,狐狸却是将下颌扬起,似在肯定这番话。
彩姑也不知怎么,心兀自安定下来。既然这装货狐狸敢在石妖面前承认自己的本事,他定已有了对付这妖怪的方法。
她松口气,明白了李香梅话中未尽的意思,目光坚定道:“李小姐,别怕,我肩上这只狐大仙,可厉害得很呢。”
彩姑这声厉害说得三分认真七分调侃,正指的是他平日欺负威胁她的那些手段。
狐狸瞥了她一眼,那笑里带着点兴味。
寻常妖怪为了一方地盘能争个你死我活,杜青鸢也不例外。当下在自己的地界上,哪容得了其他妖怪撒野?
“叙旧时间结束,你们还是少白费力气,乖乖被我吃掉好了。”杜青鸢打断对话,已然完全褪去伪装,轰隆隆一声石破天惊,那层人皮撑裂开到极致,如同河豚肚子,白得发青,顷刻间碎成一片片。碎肉从空中散下,混着血,变成滑腻腻的肉泥。
杜青鸢已经没了五官,依稀可以看出两块裂开的石头是他的嘴,那里正在一张一合:“我的真身如今已坚不可摧,不怕火烧不怕金凿,只差吃你一个就能修成真正的人形。”
“彩姑……彩姑……”那两块石头互相磕碰出词句,如坏掉的钟磬,呜呜呀呀难以分辨。
杜青鸢拖着沉重的石腿在地上砸着,朝彩姑走来,想将她活捉。两双石头眼睛黑洞洞、冷冰冰。
“快走!”彩姑被这怵人的一幕吓得呆住,狐狸伸直前爪,几乎是站起来,叼着她耳朵咬了口。
不算痛,但彩姑终于回过神来,还犹豫着要不要去拿包袱,师父给的布袋还在里头!
却见杜青鸢对她穷追不舍,所到之处,皆被砸出个石脚印,而保护正倚在李香菊的棺旁。若是此刻去拿包袱,李香菊必死无疑……
“不行!”彩姑一咬牙,拔起腿往门外跑。
那石妖步子虽大,可行动缓慢,彩姑两条腿蹬得快极,一时间竟一直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身后巨石踩碎东西的声音不绝于耳,那些彩姑要一一躲避绕开的障碍物,在杜青鸢眼中与平地上的蚂蚁无异,分毫阻止不了他前行。
这般看来,倒像是猫逗老鼠一般,刻意追着她玩儿。
杜青鸢将整个屋子撑得像那张人皮一样,就要裂开,彩姑边跑的同时还要注意头顶掉下来的房梁白布!
“你若是那日跑得有这般快,我恐怕也追你不到洗尘庵去。”对比起彩姑本人的狼狈模样:竭尽全力踉跄着跑步,额角的汗都被风刮走,狐狸在她肩头坐得可谓稳稳当当,只是毛被顺在风里,像一团熊熊燃烧的红色火花。
他这般调笑的语气让彩姑火一下子就冒上来:“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说风凉话!”
“狐大爷、狐大仙,你有什么保命招数,都快些是使出来吧。我就要跑不动了。”彩姑语气又软下来,毕竟如今是她求人,若是将这狐狸惹恼了,他大可以弃她而去。
哪知这狐狸慢悠悠地舔舔爪子,说出的话差点让彩姑摔个踉跄:“你方才没听那石妖说,他的真身百毒不侵么?我只是只不识好歹、没人性、没良心、喜怒无常的白眼狐狸,能有什么办法呢?”
原来之前她说的话被他听了个清楚!彩姑面上发窘,心里将狐狸骂了个遍,喘着气讨好:“这、这都是我胡诌的,您当然是神通广大、举世无双的大狐仙,所以,狐仙大人,快救救我吧……”
她的身形一直被拢在杜青鸢的影子之下,时刻处于危险中的不安感上涌,她不由得回头看——映入眼帘,皆是石头粗粝的纹理。
彩姑汗毛竖起,看向从门口透进来的方形光斑,立刻感觉大事不妙。
都跑了这般久,竟还是没能跑到门口,这杜青鸢定是在这里下了结界一类的术法。
身后本就静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一股寒意袭来,仿佛石妖正贴在她后脖领子处。
“杜青鸢太执着,他最终也被自己的执着逼死。世人大多如此,艺精反伤身。”狐狸几乎擦着彩姑的耳边,“彩姑,静下心来,仔细想想,这石妖有何过人之处。”
彩姑的心砰砰跳个不停,喉间泛起一股腥味,她咽了咽口水,将牙咬得嘎吱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石妖坚不可摧百毒不侵……坚不可摧百毒不侵……
坚不可摧百毒不侵……
坚不可摧百毒不侵!
对!就是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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