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水君恩（脑洞合集）》纨绮季

10、色诫06 石头沉

　　石头沉甸甸，微微发着烫。
　　彩姑眉心蹙起，从前她独自在庵中，这石头从未有过古怪，倒是方才见到杜青鸢后，她便心神不宁，胸口发热。
　　如今想来，便是她将这石头放在包袱、背于胸前的缘故！
　　“哼，这杜青鸢真是好生手段，挖坑竟然挖得这么早！”彩姑将那石头在手心转了两圈，拿到狐狸眼前，话锋一转，“不过，你当初为何要说，这是定情信物？”
　　狐狸眼睛也不睁，鼻尖动了动：“这石头瞧着是那石妖真身的一部分，而他可以感应到这真身在何处。除此以外，毫无用处。我还以为，你们已私定终身，这是他特意留下来，观测你动向，聊表慰藉的呢。”
　　这话说得调侃味满满，彩姑脸红脖子粗：“笨蛋，我是尼姑、尼姑！你用你的狐狸脑子想想，我有可能与人私定终身吗？！”
　　“哦？是吗，既然没有，我当初问你时，你脸为何红成那样？”狐狸反呛回去，轻轻一跃跳到她头上，四处踩了踩，“更何况，除了剃度之外，我真是从哪也看不出你是个尼姑呀。你看你，又懒又馋，定力还不足，随手一块糖便能将你骗走，哪有尼姑想你这样的？哟，竟连戒疤也无。”
　　四只毛爪子挠得她头痒痒。彩姑恼羞成怒，双眼向上瞪，手也不停地扑腾，想要将头上作乱的臭狐狸捉下来，好好问候：“我也不知为何，你问话那时候，我心酸酸的、完全反驳不了！再说，不是一块糖，是、是一袋糖！而且，戒疤是有原因的！师父说那香在我头上烫不住！是香的问题，不是我的问题！”
　　“哦～”狐狸拖起长长的调子，轻松抬腿，躲过她的手，“将衣领子收紧些，香熏得我头疼。”
　　“双拳难敌四手，好汉不与小人斗，我不同你闹了！”彩姑哼了声，将衣领子拢了拢，香帕味道终于没了。
　　李香菊盯着她把帕子收进衣襟，视线在她脸上凝了凝，嘴唇紧抿，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彩姑正低头整理衣领，并未注意到。反倒是头上的狐狸睁开眼睛，淡淡看了李香菊一眼，复又闭上。
　　“小师父。”李香菊突然开口，声音比之前都要轻很多，还带着一丝颤，“那帕子……你能给我吗？”
　　彩姑一愣：“给你？可你方才不是说让我留着……”
　　“我知道。”李香菊打断她，手指绞着嫁衣袖口，似乎在做什么艰难决定，“但我改主意了。姐姐的东西……我想留着。这味道，很好闻吧？”
　　彩姑不明白她为何突然冒出这句话，愣愣接话：“是啊，我喜欢这个味道……”
　　衣领子明明收好，可香味似乎铁了心，顺着那道微小的缝里飘出，钻入她鼻腔内。
　　头上的狐狸又在拿尾巴扫她，爪子跺出一股焦灼的意味。彩姑浑身一激，摸摸后脑勺：“哈哈，你瞧，我在说什么呢。我这就给你、这就给你……”
　　她手伸进衣襟，捉住帕子一角，正要往外抽——
　　李香菊伸手接的动作突然顿住，随即头猛地转向门外，眼珠瞪得突出，瘦削的脊背躬起，如同动物应激，浑身毛都炸开。
　　狐狸的尾巴也不扫了，他直起身子，耳朵竖起，紧盯住门的方向。
　　“他来了。”李香菊压低声音，藏不住的惊惧溢出，只留下一句：“收好了，莫要被他发现。”
　　下一刻，她已经转身扑向棺材，动作快得像怕来不及。
　　在这个间隙，彩姑反应倒是快，一下子便抓住了头顶狐狸的尾巴，将他塞入袖中。
　　狐狸似乎懵了，隔了一瞬才剧烈挣扎，似乎极其想跳出来。
　　彩姑拿手压住他。祖宗哟，这傻狐狸，平时看着挺聪明，怎么关键时刻傻愣愣的。
　　若是要让那妖怪知晓自己的地盘竟悄无声息进了个别的妖怪，还不得先拿他开刀！
　　就当她是圣母心作祟吧，危急关头，想的居然是先保护这个喜欢威胁自己的恶劣狐狸。
　　一定是主仆契的缘故！若是狐狸先死，她也要跟着一起死，她才不要把命交到别人手中。她就算最后还是要被石妖弄死，也是她自己的因果，不干这狐狸干分。
　　彩姑呼出一口气，袖中的狐狸终于不再作乱，安静趴着。
　　毛绒绒的一团挤在手边，手感充盈。
　　心跳已不像原先那般快，彩姑渐趋平静。什么石妖，什么杜青鸢，全都放马过来吧，今日就让你尝尝彩姑女侠的厉害！
　　“咔。”
　　棺材板盖上。
　　门开了。
　　一线光亮割开满屋的黑暗，杜青鸢站在门口，身子瞧着比之前更大了，几乎占据了整个门框。
　　他的步子很是沉重，砸在石板地上，声音就如山上石头滚落在地、相互撞击。
　　他俯身进屋，门框被他挤裂开，木头断裂，炸开的毛刺散在空气中，显得尖锐可怖。
　　彩姑视线上移，脖子仰得很高，才看清杜青鸢的脸，她瞳孔骤然缩紧——
　　杜青鸢依旧是眯着眼睛笑，试图掩饰住自己那一双非人的眼瞳。可他却忽略了，他如今这庞大的体格，亦非常人所有！
　　彩姑本以为，自己知道这妖怪真身，已不会再害怕。
　　可她的手却还是抖个不停，连带着全身都抖个不停。
　　狐狸在她袖中动了一下，爪子按住她的手背——不准抖。
　　心下稍安，彩姑吞吞口水，继续打量。
　　鼓胀的石头暴起，几乎将那一身脆弱的人皮撑到极致，皮肤都透出了青黑的颜色，以及石头的纹路。
　　他手中端着一个碟子，太高了，彩姑并不能看到其中的物品，但她马上就知道了：
　　因为这只妖怪还在念念有词：“彩姑，来吃桂花糖呀……”
　　这语调完全不像人发出来的，倒像是风灌进破碎的石洞，呼呼出的呜啦声！
　　——这哪里是桂花糖，分明便是断头饭！
　　彩姑咬紧了牙，眼看着那妖怪离她越来越近，袖中的狐狸把着她手指咬了咬。彩姑连按住他的心思也没有了，欲哭无泪地抬头望天：
　　罢了罢了，死于这妖怪之手，总比被这臭狐狸一口一口吃掉要好。
　　瞧着瞧着，她眼睛眨了眨。这间屋子看着与寻常屋子无异，可她却觉出些不对来：
　　进来了这么个庞然大物，竟也不觉得逼仄？
　　彩姑定睛一看，嚯！本还几乎能碰到她头的布条如今被抬得老高。无光黑洞的空间内，看不到屋顶在哪，仿佛一方无底洞。
　　她的绝望恐怕比这洞还深！
　　彩姑想了想，这妖物当真妖极，她此番命丧于此……应该不算丢脸？
　　杜青鸢已经挪动到她的身边，这妖物还在动弹，浑身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响，袍子下的腿——如果还可以算作腿的话，扭曲变形，似乎……是想坐下。
　　料想中的头颅一口被咬掉、脖颈皮肉分离连着筋的感觉并未到来。
　　彩姑只觉得身侧床榻陷下去一大块，一股凉意袭来，是那阵嘶哑的风声：“彩姑，吃糖。”
　　她哽住，脑子腾起一个荒谬的想法，莫非这妖怪吃人喜欢沾糖吃？
　　但并未直接将她吃了去，想来还能还还价？
　　彩姑眼珠转了转，心思活络极了，当即捻起一块桂花糖放进嘴里：“我吃、我吃。”
　　她将糖含得很慢——若是这糖一吃完，杜青鸢便要咬她脑袋该当如何？
　　彩姑含含糊糊打着商量：“公子啊……这吃一人的业障可是极深的……所以，你若是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出来，小尼便是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
　　先苟着命，能多活一秒算她赚的！
　　不知道狐狸这时候在发哪门子疯，居然用力地咬了口她的手指。
　　“嘶！”结结实实一口，咬得彩姑都忘了袖子里还有只狐狸，龇牙咧嘴地甩手。
　　一团红色被甩出来，毛色水滑，泛着光泽，轻轻几步便顺着她手臂跳至她头顶。
　　彩姑：“……”
　　完了！！！
　　杜青鸢脖子动了动，咔嚓声刺耳：“呵……”
　　狐狸也眯起眼，仰头与杜青鸢对视，喉咙里发出警备的呼噜声。
　　虽然坐在她头顶，高度还是比这石妖差一截，可彩姑莫名觉得，他的气势不会输。
　　都在别人的地盘上、成为别人的盘中餐了，这狐大爷还这么嚣张。
　　彩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千言万语汇成一句：果然，她还是太年轻，比不过这只千年老狐狸。
　　石妖像是将狐狸看作普通的兽类，只看了一眼便移开视线。彩姑松了口气，又马上提起。
　　虽然看不到他的脸，但两股激得人打战的寒意扫过，料想此时那双石子眼珠定是黏在她身上，他接着她方才的话头说：
　　“那你告诉我，你为何要下山找我？”
　　这语气有些古怪，彩姑没有听过这样的语气，暂时给不出一个清晰的认知。
　　杜青鸢这话突然提醒到她此行目的。彩姑一拍脑门儿，怎么方才与李小姐说话时还记得，一见他就给忘了呢？
　　手心一烫。
　　她这才发觉，那颗石头一直被她握于掌心，熨出湿汗。
　　彩姑冷汗直冒，手抖得不像话，头一次后悔，没听狐狸的话，将那石头带了出来。
　　或许不带，她便不会来找杜青鸢，也不会经历这一遭！
　　“我是想将这个还你的……”彩姑捧着那颗石头，小心翼翼擦拭。
　　“还我？”杜青鸢声音时真真切切的困惑，“为何？你难道不喜欢它、不喜欢我，不想将一切东西都献给我吗？”
　　彩姑总算知道为何她觉得这语气古怪了：这杜青鸢明明就是在用寻常情人间的语气与她说话，可偏偏那种非人的感觉无法避免。
　　这石妖说的喜欢它、将一切东西都献给它，恐怕指的不是她的感情，而是她的灵魂、她的血肉，就像它将李小姐吸干、吸得只剩一张人皮，这妖怪分明就还在蛊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