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9章 余波
东亚艺 ...
-
东亚艺术研究基金……特别顾问……
苏清鸢捏着这张冰凉的名片,目光停留在那个基金会的名称上。
东亚艺术研究?
听起来像是一个学术或文化交流机构。
特别顾问……这个身份似乎有点模糊,既不是正式的研究员,也不是负责人,却又能代表基金会出席如此重要的场合并发表决定性意见。
她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再次闪回那幅“灵瞳”捕捉到的、令人不寒而栗的画面碎片:
昏暗的作坊……
刺鼻的化学剂气味……
戴着劳保手套的手拿着喷枪灼烧瓶底……
墙上日历显示1987年……
画面飞快地掠过,但这一次,她似乎捕捉到了一个之前因为过于震惊而忽略的细节——
在作坊那个杂乱堆放着工具和材料的角落,靠近一个旧木架的地方,地上似乎散落着几件东西。
其中一件,模糊的形状和隐约的纹样……好像是一件折叠起来的工作围裙,或者一块垫布?上面印着的,似乎是某种重复的、规整的图案……颜色暗淡,但轮廓……有点像是……和服上常见的某种传统纹样(如市松模样、箭羽纹等)?
这个念头让她脊背陡然窜上一股凉意!
日本学者……
东亚艺术研究基金……
1987年仿制作坊里疑似和服纹样的工具或物品……
这些碎片信息在她因头痛而有些眩晕的脑海里胡乱碰撞,拼凑不出完整的图景,却散发出一种极其不祥的、引人疑窦的气息。
小林宗介的质疑,真的仅仅是基于学术分歧吗?
他对这件弦纹瓶的“打假”,背后是否另有目的?
那个所谓的“东亚艺术研究基金”,又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
“清鸢?”钱馆长见她盯着名片出神,脸色变幻不定,忍不住唤了一声。
苏清鸢猛地回神,将名片紧紧攥在掌心,那坚硬的边角硌得手心生疼。
“没什么,馆长。”
她勉强笑了笑,转移了话题,
“那件瓶子……后续准备怎么处理?”
提到这个,钱馆长的脸色再次凝重起来。
“已经封存了。我会立刻组织馆内技术部门和学术委员会,加上外聘的几位绝对信得过的权威,成立专项调查组。XRF检测出钴元素,这是铁证,但‘老胎新器’的推断还需要更详细的检测,比如对胎土进行更精细的成分和年代分析,对釉层做切片观察等等。这件事……恐怕会引发一场地震。”
他揉了揉眉心,
“当务之急是控制舆论,给公众一个交代,同时……内部追查的责任,也逃不掉。”
他看了看苏清鸢,欲言又止:
“清鸢,这段时间……你自己也要小心。你今天风头太盛,又直接戳破了这么大的一个……窟窿。难免会触动一些人的神经。小林宗介那边……”
他的目光落到她紧握的手上,显然也看到了那张名片,
“他留下这个,未必是善意。这个人,不简单。”
苏清鸢点了点头。她当然知道。胜利的喜悦早已被这接踵而来的疑虑和身体的不适冲刷得七零八落。
像是为了印证钱馆长的话,也像是为了将她从纷乱的思绪中暂时拉出,她放在包里的手机开始持续不断地振动起来,屏幕上通知栏的信息一条接一条地弹出,几乎要刷屏。
她拿出手机,解锁。各种社交软件、专业论坛APP、甚至短信箱,都被塞满了消息。
粗略扫了一眼,古玩收藏圈的几个大群和论坛早已“炸锅”。
标题尽是“浙江省博惊天反转!”
“美女前馆员当场KO国际专家,国宝竟是高仿!”
“眼学终极胜利?论苏清鸢的三重暴击!”
“起底‘老胎新器’,细思极恐!”等等。
帖子下面的回复成千上万,有惊叹她专业能力的,有分析她鉴定逻辑的,有讨论“老胎新器”这种做伪手法的,当然,也少不了各种猜测和八卦。
她甚至看到了几个熟悉的ID,是以前在圈内结识,后来因为她“不识时务”而渐渐疏远,甚至暗中嘲讽过她“天真”、“不懂变通”的同行。
其中那个“聚宝斋”的赵金牙,在某个同行小群里阴阳怪气地发言:
“哟,苏大小姐这是蛰伏几年,一鸣惊人啊?不过嘛,风头太劲容易闪了腰,这潭水浑着呢,可别高兴得太早。”
下面跟着几个附和的偷笑表情。
然而,更多的,是来自许多未曾深交、甚至只有一面之缘的藏家、爱好者、乃至一些真正有风骨的前辈的祝贺私信。
言辞恳切,赞赏有加。
她那个几乎已经荒废的、用来偶尔分享些收藏心得的个人社交账号“清鸢阁”,粉丝数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暴涨,私信和@她的消息多到根本看不过来。
苏清鸢从刚刚脱离战场、尚存一丝胜利余温的虚脱,到因名片和回忆细节而升起的、对事件背后可能隐藏阴谋的惊疑警惕,再到被手机信息轰炸、直面行业生态冷暖时的复杂感触。而这一切情绪的底层,那持续不断的头痛和灵瞳初醒带来的诡异体验,则化作了最深层的困惑与隐隐恐惧——
我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股对未知能力的惊惧,像是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她的心脏。
为什么偏偏是今天?
为什么在触碰那件瓶子的时候?
那画面是真实的吗?这能力从何而来?
几乎是本能地,在这孤立无援、充满不确定感的时刻,她内心深处最柔软、也最依赖的那个角落被触动了——爷爷。
爷爷苏远山,她唯一的亲人,也是领她进入古玩世界、传授她一切知识和“手感”的导师。那个总是穿着洗得发白的旧中山装,戴着老花镜,在昏黄台灯下拿着瓷片标本和她娓娓道来每一处细节的老人。
爷爷最近身体一直不太好,电话里声音总是有些虚弱,但每次问她工作生活,都强打着精神。她原本打算等这个展览忙完,就回老家多陪陪他……
强烈的思念混合着担忧,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如果爷爷在就好了。
他一定知道些什么。关于那件瓶子,关于小林宗介,关于这个圈子里的暗流……甚至,关于她身上这突如其来的、诡异的变化。
爷爷总是知道很多她不知道的事情,眼神里藏着岁月的智慧与风霜。
爷爷会不会……早就预料到什么?
他近来电话里欲言又止的叮嘱,让她“多看,多听,少说,尤其要小心那些表面光鲜的‘大人物’”,是否另有所指?
他不断衰弱的身体,是否也与某些她尚未知晓的压力有关?
苏清鸢捏着那张冰冷的名片,另一只手无意识地紧紧握着手机,指尖因用力而发白。后台的寂静仿佛有了重量,压迫着她的呼吸。展厅外隐约传来的嘈杂人声,仿佛另一个世界。
夜色,像一砚缓缓化开的浓墨,浸染了西湖,也吞没了白堤苏堤上游人散尽后的零星灯火。喧嚣褪去,湖水拍打石岸的声音变得清晰而单调,一下,又一下,带着初秋夜晚的凉意。
苏清鸢推开“清鸢阁”那扇略显沉重的老式木门时,门上方的铜铃发出喑哑的一声“叮——”,在寂静的巷弄里传不出多远,便消散在潮湿的空气中。店内没有开大灯,只有柜台上一盏仿古的豆青釉瓷灯亮着,昏黄的光晕勉强撑开一小片暖色,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以及陈列架上那些静静伫立的古老物件。
这是她的店,也是她的家。
位于西湖边一条不起眼的老巷深处,前店后宅,是爷爷早年盘下的产业。
离开博物馆后,她将这里略作收拾,取名“清鸢阁”,做些小本的古玩买卖和鉴定咨询,生意清淡,勉强糊口,图个清净自在。
与白天在省博展厅那种万众瞩目、剑拔弩张的氛围相比,此刻这里的清冷寂静,恍如隔世。
她反手关上门,背靠在冰凉的门板上,长长地、彻底地吐出一口气。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直到此刻,在这绝对安全、熟悉的环境里,才敢稍稍松懈。随之而来的,是排山倒海般的疲惫,从骨头缝里渗出来,让她几乎站立不住。
太阳穴的刺痛感,在归家途中已经减轻了许多,变成一种隐约的、持续的胀痛,像有人用钝器在头骨内侧轻轻敲打。
但更让她在意的是指尖——那种触摸到弦纹瓶底时,电流般的战栗和随之而来的诡异画面,似乎留下了某种“残留”。
她下意识地抬起右手,指尖在昏黄的灯光下微微蜷曲。触感似乎……比平时更敏锐了?还是只是心理作用?
她摇了摇头,甩开这些纷乱惊疑的念头,拖着沉重的步子,走进店内。
短暂宁静,如同暴风雨前脆弱的屏障。
她没有立刻去后面休息,而是不由自主地,沿着熟悉的路径,缓缓走过一个个陈列架。
指尖拂过冰凉光滑的瓷器表面,粗糙朴拙的陶器边缘,温润厚重的玉器雕件,还有那些带着铜锈气息的青铜小件。
每一件,都凝结着时光,也承载着记忆。很多是她和爷爷一起淘来的,有些是爷爷的旧藏,还有些是客人寄卖或请她掌眼的。
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她停下脚步。那里摆着一个不起眼的木托盘,上面放着几片残缺的瓷片标本,釉色各异,有青白,有酱褐,有开片,也有素面。
这是爷爷给她准备的“功课”,从她识字起,就开始用手、用眼、用心去感受这些碎片,记住每一种胎土的重量、釉面的光泽、开片的走向、破口的茬痕……
爷爷常说:“鉴古如断狱,证据就在这些最不起眼的细节里。眼要毒,手要稳,心要静。真的假不了,假的,也真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