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7、老骗子 哪来的老骗 ...

  •   他没有道基,却仍能维持躯体不老,或者说只是看上去不老,这样的怪事可比在大街上遇到天山童姥还稀奇。

      他成日无所事事,靠着自己数十年不变的面貌在这一片地弄虚作假,宣称自己是个得道高人,等着别人给自己“上供”。
      此地地广灵稀,鲜少有修士踏足,也就没人能看出来他那毫无修炼痕迹的凡躯,于是早些时候,他也骗到过几户人家。
      直到后来,真的有邪祟作乱,他被吓得连头都不敢露,这才教人看清面目。

      如今,哪怕“骗子”之名人尽皆知,他依旧整日以“道爷”自称,嚷嚷着自己不过是下界来渡劫突破的,所以才封住了修为。
      这些鬼话自然没几个人信,他也挣不到铜钱了,就只能攀附一些贵人,去贵人府上耍戏营生;或是干一些坑蒙拐骗,东牵西捡的勾当。

      贵人府上的活自然是最轻松的,那群呆狗给得也多,只是他依旧去得少。
      或许是嫌麻烦,又或许真的是像他离府后口中骂的那样:里面简直乱得和狗屎一样,去了倒胃口。

      是的,府里那些镶着半口黄牙,满脸褶皱褐斑的老东西最喜欢让府上的童男童女陪着他听戏,笑起来时,嘴里白星子乱溅,臭味几乎飘得满院子都是。
      戏听得不高兴了,老东西们长满褐斑的烂手一拍,随手就将身边的东西扔下高楼。有瓷器杯碗,有器璧字画,也有那些孩子。

      血溅楼底,惊呼四起。有人在底下闹事,那些老东西就开恩般,一锭又一锭金元宝从高楼上砸下去,砸到将楼下血花层层叠叠,金子嵌进了肉里,被人哄着挖抢。

      直到戏台寂静无声,连侍女的啜泣声都在最后一个抽噎中戛然而止。
      他在台上打了个哈欠,挠了挠背后挠不到的痒:今天可以走了。

      除了贵人府上,他还喜欢去赌坊。
      他自己没有本钱赌,不过他喜欢混在里边看别人赌。谈不上有瘾,只是他在等,等着有庄家赢了把大的后,一时眼红在场上撒的那把铜钱。

      赌桌上人人双目赤红,为赌盅里那几枚骰子癫狂。他见过浪子投金倾家荡产,也见过落魄人随手压猜一夜发家。
      大喜大悲过眼,他竟也能挨得住不上手。

      倒不是他看透了赌局里的“小把戏”,毕竟他清楚,这里的赌坊严得很,对出千更是容忍不了分毫,门口上堆的“人珠”就是最好的证据。

      何谓人珠?

      贵人衣服上镶的,那是石头大的珍珠,赌坊门口木桶里装的,那是蛋黄大小的“人珠”。

      那些出千的,或是赌过头的红眼鬼将筹码盘进局里,最后却还不上本钱,按赌坊规矩就会用眼睛抵。

      挖出来的眼睛像珍珠一样,一颗接着一颗,垒在门口,是赌坊最引以为傲的招牌。人珠越多,说明这地方越热闹,规矩也严。
      那群赌狗似乎对自己的手气有着盲目的自信,成桶人珠没能吓退他们,他们只觉得这赌坊最是公平。
      上了桌了,哪怕对面桌上是王孙贵胄,也得与他们平起平坐的。

      天热了,赌坊门口桶里面的东西烂了,就化成了褐黑的水,恶臭得熏眼睛,却引来无数苍蝇围绕。

      那个木桶就像这偌大的赌场,明明已经烂到无可救药了,却总有人拥护它,为之疯狂。

      他钻进人堆缝隙里,躬身捡起地上的一枚铜钱,待抽身后,他又挺直了脊背,旁观成群贪婪,好像自己从未置身其中。

      他自以为精神上比其余人高贵不少,至于他在生活上的难处,不过是“历劫”而已,那群俗人怎能同自己相提并论?
      外面的世界对他而言太过遥远,他没见过真正的道士,却已将自己过成了想象中“高人”的化身。

      直到那天,他遇见了一个人。

      隔着一条浅水沟,那个人格格不入地闯进了这个沾满泥巴的世界。
      一件雪白的披袄披在他身后,亮得晃眼。起风了,那看着厚重的白袄却轻飘飘地扇了起来,像蛾子扑棱时展开的翅膀,在单薄的身形后面划出一个漂亮的圈。

      烟尘里有东西在发光。

      ——或许是蛾子成了妖精后,还没改掉掉粉的毛病。

      那天明明没有下雨,也没有下雪,却也有人撑着伞打在那个人身边。尖尖的伞面在人群里很突兀,很快,那个人意识到了不远处的凝望,隔着桥柳在泱泱人群里一眼望了过来。

      这一遭别说这具身体本人了,就连意识深处的司暮挽心跳都岔了一息:不会吧……这、这人是——

      乌奉骨。

      追过来的目光若有实质,能照在人身上。“他”与乌奉骨对望了好一会儿。一开始想的什么,他已经忘了,他只记得后来,他觉得那个人很碍眼。

      我去他爹的。他想,哪来的老骗子比我还能装?

      他从第一天开始就知道乌奉骨是个骗子了。

      他,连带着一堆孩子,像赌桌上的筹码一样,被人排在乌奉骨眼前。
      乌奉骨坐得很高,跟那些在高楼上坐着的贵人一样,俯视着他们。

      顺着衣摆,他的目光能攀见乌奉骨那张高高在上的冷脸——他不喜欢这样的凝视,这该是他看别人的模样。

      他正瞪在乌奉骨鼻尖上,一把铜钱倏然从半空中洒来。其他人都低着头,只有他在风声里看到了坠落的铜钱,其中一枚正奔他而来。

      几乎是本能,他在空中抓住了那枚铜钱。
      与此同时,“哐当——!”

      无数铜钱坠地,骨碌碌正正好好落在每个人身前。
      摊倒后的铜钱露出了陌生的花纹与文字,他仔细盯了盯这从没见过的样式,不免考虑起最重要的一个问题:这古怪的铜钱在外头能用吗?

      不管能不能用,也就一个子儿。
      乌奉骨看着富贵,竟吝啬成这样,也不多抓几把下来。若这群脸上绣花纹的老头把他们丢在这,这一个铜板恐怕都不够回去路上花的……

      他还没合计明白,乌奉骨便转身,消失在了高楼里——等等,这狗东西竟真的只打算扔一把铜钱!

      没钱装什么高人?
      他忍无可忍,正想站起来骂人,四周传来的几声抽叹把他喉中的叫骂压了下去。

      那群低着头的老头们不知什么时候抬起了头,盯在他身上,像在看赌场上赢了庄家的赌徒,有贪婪,也有眼红。
      简直和乱葬岗里看到肉的疯狗一样。

      那群疯狗最终没有咬他。

      他换上了干净的衣服,被护送着抬进了一座大山里。
      他坐在铁沉的大轿子上,闭上眼睛高深打坐,时而又不经意地摸一摸底下坐着的扎实木料:已经太久没有人这样供他了,那群老东西还算有眼睛。

      不过到了地点,他才发现那群老东西供的不是他,而是高楼上那个吝啬鬼。他被迫接受了巫厉山的文化,巫厉山的规矩,还有,所谓“巫圣大弟子”那个名头。

      就因为他接住了那吝啬鬼的铜钱,他就成了这山里“第二尊贵的人”。至于“最尊贵的”,就是那位吝啬鬼“巫圣殿下”。

      什么巫圣,装神弄鬼。都说这乌奉骨神机妙算,预卜先知,却连他根本不是个孩子都没看出来!
      通天之力就更可笑了,分明就是一个神棍老骗子!什么都不知道就把他弄进了山里。
      接个铜钱有什么难的?那群人也都是傻子!或是说根本没人愿意当那“第二尊贵的人”!

      他更愿意相信是后者。
      因为所谓“第二尊贵的人”,原来只是乌奉骨的仆人。

      还是贴身的那种仆人。

      他们说,他作为“巫圣殿下”的大弟子,要每天服侍那老骗子“日常起居”。
      简单的说,那老骗子要更衣,他要给老骗子递衣服;那老骗子渴了,他要给老骗子端茶倒水;那老骗子要出门,他要给老骗子准备车马;那老骗子要祭祀,他就要给老骗子点火递香。

      一群狗东西!那老骗子既不是皇帝也不是没手没脚,他怕不是有毛病才去干这些活吧?!

      得亏那老骗子不吃饭!
      他恶狠狠地想:不然他直接在老骗子饭菜里下二两毒,送这老骗子去当神仙!

      他不是没有戏弄过老骗子,只是戏弄的最后,总是不如他意。

      比如,他在给老骗子更衣时。
      滑得和水一样的料子经手,他第一次差点没搂住那块衣料。
      手忙脚乱地将他白衫抓稳后,他才有心思去管等着他服侍的乌奉骨。

      乌奉骨像尊雕塑一样立在那,屏风半敛,能看到与白璧相融,自成一画的背影。

      他见过许多人的皮肉。

      在乱葬岗里。

      大多数都是青灰的,腐烂的,恶心的。

      活着的,或许只有他自己。

      他脖子上那张脸看着素净,但他知道,衣衫下面,他和那群烂肉没什么区别。

      烧伤,擦伤,磕伤,磨伤,一层又一层,藏在衣服底下的斑驳没人看见过。
      烂掉一层的肉长合后,会变得比原来更厚实,和茧一样将他包裹。他身上的肉越来越厚,有了这层茧,就不知道疼了。

      他浑身都被茧围满了,除了脸。

      其实这张他引以为傲的白净脸面是他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原本也不该属于他。

      他曾在乱葬岗一个舞姬身上捡到过一瓶膏脂。白得和猪油一样,却不油腻,碰到伤口后就能使伤口长肉。

      那天,他大半张脸都被野狗啃烂了,血流了很多,他已经和土里的尸体一个颜色了。

      他要死了。

      可他是道士,怎么会死……

      翻捡中的手愈发没了力气,可他只会麻木地在松黑的湿土里挖着。
      他想在泥里翻出点东西,有了银子,就能出去,他要出去,去找大夫,大夫会把他治好……

      道士是不会死的,他也得活着。

      捡到那个好看的白罐子时,他浑身都轻飘飘的。恍若被什么东西吸引一般,他打开了那个魔盒。
      其中的秘密太具有诱惑,他没有多想,直接倒了大半灌在脸上。去腐生肌,他终于活了下来,他的脸也再也没有留过疤。

      他曾暗自窃喜,他果然是深得老天眷顾的那个人。

      可如今看来,这老骗子才是真的被上天厚爱。

      那具毫无瑕疵的身体看着不像是血肉做出来的,而是贵人扳指上最金贵的那块玉。上天让这个人降生在这个世界上,就不是让他来吃苦的,也根本不舍得让这个人受一分一毫的伤害。
      相比而言,自己似乎生来就是用来作践的。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人还在,魂被实验带走有一会儿了。严肃的剧情缓和不了累晕的心态,更新较慢...just a moment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