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城春赠此玉白》云声巽

35、千里咒 你最好祈祷

　　雨还在下。

　　原来的群青连峰已彻底沦为断壁残垣，周围了无一人，空得没有一丝生气。

　　地面上一只孤枝在风中不断摇曳，终于在不堪重负下折断，发出一声脆响。最后的枯叶也顺着风的形状脱离枝干，盘旋着赴往无根之地。
　　直到一缕火苗在半路燃起，中断了它的旅途。

　　如烟水雾被高温蒸出，寒仪的身影在这片天地间亮得突兀。他在荒原上极目远眺：看来，自乌奉骨将他囚于仙蛊中后，这里还开过一次战。

　　不过如今，厮杀双方显然已转移了阵地，只在原地留下了一片颓废。

　　天边传来阵阵雷鸣，浑杂的灵力于山峦尽头孕育。
　　寒仪将目光锁向远方：那片混沌背后的术法虽不如乌奉骨出手精纯，体量却极为庞大，至少有千计以上修为不低的修士在开战……不，说是围剿或许更贴切。

　　随即他身化光陨，划越连绵山海，与电光一同降落在新的战场上空。

　　劈啪——！
　　电闪雷鸣在山谷中回荡，此处四面抱山，本就是一个天然的囚笼，更别提八方山顶还守着无数修士，将此处镇压得密不透风。

　　乌奉骨便是那个被困在山底的囚徒，道道红线封锁于他的四肢百骸，几乎将他染成了血人。
　　他如今站立不得，单膝埋跪在碎石深处，压抑的呼吸勉强能口中吐出——难怪乌奉骨先前会如此好心将真相相送，原是两边受难，独力难支，才不得不借用那份随时可能失控的外力。

　　只是如今，寒仪已从怨魂中突破，乌奉骨却仍旧没能摆脱他族人们的围剿。

　　“寒掌门。”
　　粗粝的声音自一山之巅传来，说话的人正是先前带司暮挽入仙墓的那位“老木头”。
　　面对寒仪的到来，他主动求和，“乌奉骨负我深山，我们只求一个公道。如今仙蛊离墓，罪仙封印飘摇。愿得寒掌门出手相助，待我等擒拿乌奉骨，仙蛊自可交由寒掌门处理，届时重封罪仙，一切好说。”

　　这份请求在环山周围不断回响，寒仪的视线却始终未曾离开深受束缚的乌奉骨：乌奉骨如今的状态固然最适合“落井下石”，老木头同他之间的恩怨纠葛也足够深刻，可这并不代表老木头所言可信。

　　若老木头当真只想报复乌奉骨，地牢里那场幽囚大戏本不该上演，更别提老木头还曾“李代桃僵”，主动向外发信，引人来炼制天囚锁。
　　桩桩件件，足以证明老木头对仙蛊亦有企图。

　　与一个敌人周旋，还是与一族敌人演戏，寒仪暗自还是有所偏好的。
　　更何况……

　　一道微不可察的灵力透过深邃山川，将土壤内部隐晦勾勒于识海：山峦底部还埋藏着数十处暗阵，距离爆发只有一步之遥，而山顶那群巫厉族人显然毫无所察——果然，乌奉骨可没那么容易受擒。

　　寒仪的无动于衷惹来了底下老木头一行人的不悦。
　　好在寒仪虽未出手相助，却也不给他们添乱。

　　乌奉骨久拿不下，僵持的氛围不断熬煮士气，老木头在人群中朝受困的乌奉骨喊了几句巫厉语，大概是威胁一类的话，逼得身披血衣的人不得不作出些反应。

　　几番挣扎里，乌奉骨手背筋骨浮现。他埋在眉骨下的眼睛朝寒仪一窥，又将几分若隐若现的迟疑藏于阴影。

　　随即，一口心头血骤然从他口中喷洒而出！
　　鲜红的粘稠顺着千缠百绕的丝线滑落于地，下一刻，气浪携着排山之势骤起！
　　乌奉骨在战栗中渐渐起身，勒骨的血线逐根埋没于血肉，成为他身体的一部分，束缚不断消减。

　　见此，老木头勃然大呼，号召所有在场巫厉人动作！

　　古老的吟唱齐声盘旋，细密咒文如潮涌般向下淹没，乌奉骨身上的禁锢却更早一步消散。
　　他踉跄了一瞬，站定后，面对四面包裹而来的围攻，他只呵一声：“退下！”

　　尖锐的命令回响于空谷，大山嗡鸣，一道横绝天地的阵法从荒野上升，二十余座石像轰然从地底钻出。
　　他们模样各异，却都维持着双掌合十的虔诚之态，而其中一座石像，正是乌伊文的容貌！

　　下一瞬，天地开合，将环山夷为平地，连带着乌压压的闲杂人等全部没于光辉当中。
　　大阵光芒散尽后，唯余二十余尊石像与乌奉骨相伴站在原地。

　　“一群不讲礼数的东西 ……咳。”积压的血气从乌奉骨口中吐出，他抬袖拂去嘴角干涸血迹，勉强抬头露了个笑脸与寒仪对话，“让寒掌门见笑了。”

　　战场上的寂静似乎将老木头一行人的存在尽数消抹，刚才那道大阵属实不简单，竟将山内叛乱者顷刻镇压。

　　只是活人易管，死人可没那么好敷衍，乌奉骨要应付的，可不单单是那群叛乱那么简单。
　　寒仪道：“看来阁下的子民还是活着的时候比较‘听话’。”

　　乌奉骨神色僵了僵。
　　关于仙墓里的秘密，寒仪虽然什么都没说，却又什么都说了。

　　一缕乱发在乌奉骨眼前横飞，有那么一瞬间，他眼中似乎有一层悲戚流露。但那陌生的情绪消散得很快，清风一刮，方才所见便如同场错觉，不见踪影。
　　乌奉骨始终端着的和悦淡了下来，他瞥过寒仪藏于袖下的手腕，沉声道：“寒掌门，你虚弱了许多。”

　　超度怨魂留下的伤口在不停消耗寒仪体内的灵力，寒仪却毫不示弱。一把剑隔着遥远的距离点向乌奉骨，透出万道剑影的磅礴攻势：“对付你，足够了。”

　　如今二人身上皆挂了彩，谈不上好看。灵力积蓄在半空中，他们似乎都在等对方先出招。

　　锁链在乌奉骨指尖缠绕，寒仪知道，只稍对面心念一动，仙蛊便能即刻受他牵制再度参战，届时，司暮挽那边压力恐怕就大了。

　　天囚锁上灵光明灭不定，恰同寒仪手中剑芒一致闪烁。
　　最终，乌奉骨松了口，一句叹息从地面飘来：“寒掌门，你我都清楚，我们之间的厮杀没有意义。”

　　世间最难斩的便是仙躯。
　　以寒仪的境界，哪怕是十个乌奉骨来了，最多也只能将他压困囚禁，就如当年那群罪仙一般，仙躯永远无法真正被“人”绞杀。

　　而乌奉骨又何尝不是如此？
　　他道：“你先前也看到了，我身化此山，便斩不尽、杀不绝，最坏的结果不过是重创落败，那又如何？”
　　他以寒仪的胜利为假设，推衍结局，“只要我不死，仙蛊始终在我掌控当中，大不了战到最后，我同仙墓同归于尽，届时罪仙最后的封锁消散，谁也别想好过。”

　　看来，乌奉骨这是想谈条件了。

　　乌奉骨很擅长循循善诱：“你插手巫厉闲事，不过是职责所在，可若你有不得不松手的理由呢？”

　　这看似降低姿态的服软背后，威胁之意无端浓重。寒仪道：“你有何手段，尽可直接亮出来。”

　　可乌奉骨似乎还是更乐意打哑谜，他提醒道：“寒掌门，你先前烧了乌可戎的护身符。”

　　不错。
　　为入仙墓，寒仪曾借乌可戎之力突破仙墓的封锁。若这也是乌奉骨计划中的一幕……他此时提起这件事，就说明那枚护身符的作用远不止于此。

　　乌奉骨眼中冷光如刺：“你猜，护身符化入结界时，我在里面埋下了什么？”

　　“……”

　　寒仪没有同乌奉骨玩所谓的猜谜游戏，乌奉骨只能自己揭露这个秘密：“千里咒杀术——

　　“那是魂蛊。”

　　千里咒杀。
　　这术法在外界虽从未耳闻，好在它的名字还算简洁直白，让人一听就知道是做什么用的。
　　寒仪的表情很是冷漠，听君一席话，如听一席话：“我不认为你的蛊术能将我咒杀。”

　　乌奉骨刚才自己也说了，他们之间的厮杀没有意义，即便是靠暗算，他也不见得能借这样不入流的手段将自己毙命。

　　乌奉骨点了点头，承认道：“它动不了你，不过——”
　　他咬字重了几分，隔着数百米的呼啸山风，那番话依旧清晰可闻，“它却可千里追踪与你因果纠缠至深之人。”

　　世间大能修为圆满后，虽与尘世因果渐离，却依旧少不得一些藕断丝连。人既身处此间，谁又能真正做到满身空空呢？

　　既有所牵挂，便不可能毫无破绽。乌奉骨似乎咬死了寒仪会受此威胁，嘴角勾出几分笃定，“你最好祈祷那人在千里之外。”

　　冥冥因果，天降诅咒。
　　那几条深深浅浅的亲缘线，如今正明明摆摆地纠缠在寒仪的神魂上。

　　山外寻常邪修尚有歪门邪道追踪一人九族，更何况乌奉骨这位巫圣——谁敢赌他的话是不是危言耸听？

　　可寒仪却依旧冷漠得过分，似乎完全没将方才的话放在心上。
　　这样的淡定太不正常，饶是乌奉骨先前十足的底气也散了两分：替外人收拾烂摊子，还是庇护身边人，这样显而易见的选择真有人会犹豫？

　　亦或……那假仁假义的假圣人不过是在装模作样，故作清高。

　　直到一道惊雷击破了怀疑中的沉思。这雷声来得不是时候，乌奉骨茫然抬首望天——巫厉山内，怎会有不受他控制的雷法？

　　惊雷背后的真相还未查明，一道更加强势的天鼓当头敲下，威慑穹宇——
　　这是天道的气息！

　　乌奉骨面色骤变：天道缘何会突然插手于巫厉山内！

　　“叱！”
　　又一道九天神雷落下，其中蕴含的天威恰有登仙之质！
　　这一次，雷炸在了二人中间，威势之大直接劈开了空间，将天外裂隙显露其中！

　　乌奉骨就算再迟钝，也该明白这是谁的手笔。
　　他质问道：“你在做什么？！”

　　“天道所见。”
　　寒仪的声音无比淡定，似乎二人不过在作寻常交涉。

　　持续劈落的神光只照出了他三分面目，余下七分埋没于背光当中，由着极亮的衬映而显得越发深沉。

　　金色天书泛着潢潢圣光，自寒仪周身浮现，如天道圣旨刻入寒仪眉心。
　　野风乘势搅乱了衣袂，世界消亡，天昏地暗里杀出一句新的法则：“你敢动他们，我荡平你这巫厉山。”

　　轰——！
　　最后一道神雷劈下，搅动的风云才归于平息。
　　寒仪再次剑指乌奉骨，刀锋中蕴含的杀意已截然不同。

　　法言既成，言出必践，不死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