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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故乡魂 他的神魂与 ...

  •   他们是巫厉族人。

      他们自由在山中轮回,如同一颗长在巫厉山的树木扎根于此。他们知道,当他们诞生在这个族落里的那一天起,他们将永不背离他们的故乡。

      在这里,千座大山紧密相连,每一寸土壤皆是神国的恩赐。
      这份恩赐背后,是他们虔诚朝拜,奉于神龛上的神明,巫圣殿下。

      他们降落于世后,出口的第一句话不是“阿娘”,也不是“阿爹”,而是唤他们的巫圣一声“殿下”。

      据祖传的族谱所记载,是殿下承仙蛊天命,指引他们来到此地,赐下了他们修行的天赋,助他们脱离凡胎。
      成为修士,他们死后的魂魄将散入世间,不入轮回,免去与尘世间的纠缠。
      巫厉山里的生活将是他们为人的最后一世,这也意味着巫厉山将真正成为他们唯一的故乡,他们永远不会因为来世而背叛圣地。

      永居于此,他们从不后悔。
      纵然他们生于泥土,巫圣殿下却赐予了他们通天之能,给了他们看见未来的权利。

      血线占卜,他们依靠血缘线修习术法。传闻中大能才拥有的窥天之术,在他们手中不过是最平平无奇的一次卜算。

      一个人何时生,何时死,如何生,又如何死,皆在铜钱的两面中旋转。
      可预见的命数容他们坦然接受一切,他们只需照常行人事,他们早已知天命。

      不争,不喜,不怨,不恨,他们早有规矩,聆听圣音,不违天命。

      可天命当前,谁又能够真正永远地以平常心接受灾厄?

      “哐当——!”

      几枚铜钱散落,族中德高望重的老人在一片死寂中沉声道:“这个孩子要不得,他生来有残缺,会把痛苦带给他自己,带给他身边的人。”

      巫厉族内出生的孩子不多,每每有新生命即将降临时,父母便会去请族里老人为他们的孩子占上一卦。

      这次占卜的结果如同审判,听得对面的妇人险些晕厥过去。她却丝毫没有质疑卦象中的内容,粗糙的袖面在眼尾抹了好几把眼泪,几乎将眼周细薄的皮肤揉破。
      她无可奈何叹了一口气:“可扼杀生命……这份因果会不会太大了?”

      他们因卦象启示才欲将灾祸扼杀在摇篮中,这在算天背后逆转命数的行径……当真能被天道所容许吗?

      “既然上苍许我们看见,就是殿下给我们的恩赐。”枯槁的声音沙哑道,“殿下会庇佑我们的。”

      是……这样吗?

      是这样吧。

      山外,多少人为求一卦陷入癫狂,不正是为了躲避灾祸吗?他们既有如此通天之灵,为何要坦然接受一切?

      殿下会庇佑他们的。

      事实如此,他们预卜先知多年,从来没有遭过天谴。他们愈发坚信,山里的天,是他们的殿下,而殿下从来不会责罚他们。

      待到他们死后,殿下亦会举行大祭,亲自为他们安定散落的魂魄,将他们永远留在巫厉山千年万年。

      殿下会一直爱护他们。

      这样的信念贯穿他们一生,直到他们深埋黄土。
      本该散入山河的魂魄进入了仙墓,进入了他们梦寐以求的极乐之界。

      那是始料未及的灵魂地狱。

      万千哭嚎压在巫厉山最底端,埋藏的滔天怨念成了锁链,纠缠着他们陷入最黑暗的泥沼。

      凡人怎能通天?

      他们似乎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又或许,他们一直都有这个问题的答案:那是巫圣殿下赐给他们的能力,是他们信仰殿下,殿下给他们的回报!

      ——但真相是,那是他们在榨取罪仙的精魂。
      一切信仰在死后崩塌,他们在地底深处,看见那群罪仙早就成了不人不鬼不神的怪物!

      他们每一次的占卜,都是在挖掘罪仙的灵力,每一道因占卜而造下的孽因与孽果,最后都种在了罪仙的头上。

      罪仙的仙力渐渐消弭,愈发强盛的,是恨。

      幽囚之恨与妄罪之恨在仙墓里埋了千万年,他们的通天之力源于罪仙,他的沾染的因果还于罪仙。他们死后——那些罪仙来找他们偿债了!

      可凭什么。
      乌糟糟的血泪积在地底,熔成了炼狱岩浆,怀恨冲天:他们为他们的神明付出了他们的信仰,他们的生命,他们的灵魂……他们的神明怎么能不保护好他们?

      他们要一个解释,要一个神明亲口告诉他们的真相!

      他们终于等来了他们的殿下。

      殿下每隔五十年便要下墓,族内所有人都知道,那是大祭的日子。

      可殿下不是来拯救他们的。

      天囚锁,仙棺牢。
      每一次大祭,不过是唱着些虚妄的歌谣,让他们再一次陷入无边的沉寂。他们的神明用着他们的信仰之力,将他们囚于此间,永不超生。
      他们为巫圣殿下付出了道魂,最后,他们的神明就是这般回报他们的——凭什么!凭什么!!!

      他们在不见光的噩梦里已然将最无用的理智吞食殆尽,他们也成了笼中怪物,被锁在罪孽的最深处,无力解脱。

      千万年了……他们从未松懈。
      等到如今,凝望于深渊的眼睛猛然脱离沉寂,贪婪望向自由的边界:这一任巫圣……不知什么原因,已经许久没有举行过大祭了。

      没有大祭的安抚,仙蛊在暴动,封锁在飘摇。他们要出去,他们何时能出去!

      终于,他们等到了这一天,封藏的大门在雷鸣声中洞开——

      “呼、”鬼火攒动,将记忆燃回了现实。
      寒仪身处在哭声中央,腕间血脉仍在奔涌鲜红。

      金红的灵力与泥沼混在一起,光芒不断逸散。这看似与天齐辉的巫圣一职,背后竟藏着如此冤孽。

      “出去……”
      大超度术后,巫厉历代子民的魂魄渐渐剥离罪仙的掌控。那份幽囚之苦终于有所宣泄,一些埋藏得浅的灵魂慢慢消散,没入山河。
      鲜血断流,寒仪止住了腕间伤痕。此次超度消耗过甚,引得体内灵力不太稳定,血液干涸后,那道见骨的伤痕仍未消散,隐约藏于袍间。

      剩下,至少还有六成不愿放过执念的怨魂,他们只求吞噬巫圣血肉方得解恨。
      这笔账,恐怕只有那位现任巫圣乌奉骨才能算明白,他现在能做的,只有凭借安魂之术将这些怨魂暂时压制。

      召取袖中安魂旗,赤黑精绡在凶魂包围下无风自动。寒仪垂眸在玄铁旗杆上捻了捻:空用安魂大阵恐怕也不甚稳妥,若要防止后续生乱,此地还需留有一人驻守。
      来这的除了他自己,就只有那个不中用的司暮挽了。

      司暮挽虽在战乱中走失,身上却仍留有寒仪打上的印记。
      并非用不得。

      “离火共济,彼象互生。”一道新生的火符现于寒仪掌心,随即法印四散奔走,嵌于八方空洞,无形的灵流将另一端镶有离火印的人牵引而来。

      碎土声窸窣钻出,霎时间,光火闪动,一身白衣染满浮灰,狼狈地从火苗里浮现——正是司暮挽。

      软绵无力的身形如失弦的木偶向前跌去,落入寒仪臂弯当中。没有操控者的命令,司暮挽如今自然无法行动,只安安静静闭着眼。

      灵力顺着接触的小臂探入司暮挽体内,寒仪很快看到了那只蛰伏在司暮挽脑后的邪蛊。
      这蛊所在的位置极为巧妙,若非精于医蛊之人,随意抓取恐对母体不利……不对。

      灵力游走间,一点红晕自司暮挽心口燃起。寒仪定了定视线,透过他胸口的绸布与皮囊,正见一套符文密密麻麻缠绕相锁,刻于司暮挽心头。

      这是……
      复杂的纹路在识海蔓延,寒仪辨出了其中蹊跷:傀儡符?

      司暮挽身上怎会有傀儡符?
      且不说巫厉族内不应有人能会这样的术法,司暮挽身上既有了一个与傀儡符作用相当的蛊,何至于画蛇添足再加一个术法?

      除非,下咒人并非巫厉。

      一个荒谬的猜想浮现,寒仪斟酌片刻,将二指抵于司暮挽眉心:“冒犯。”

      气浪翻涌,一道真气霸道地破入司暮挽识海,逼得他识海大开,寒仪将一缕灵识分出,探入其中。

      五感渐渐模糊,化入新的世界。寒仪再次睁开眼,已身处司暮挽识海。

      司暮挽作为一个木灵修士,识海内自然是四面见春。不过如今他的意识陷于沉眠,是故周围迷雾环绕,让人见不清明。

      此地是修士的命门,亦是藏有修士本源的小世界。
      路过数道承载着主人过往的幻象明珠,寒仪没有去触碰其中任何记忆,仅用微薄目力感知此地。
      司暮挽的神魂位于识海中心处,以防卫之态安安静静封锁在一处荆棘密林当中。

      锋利的尖刺背后,那双合上的眼睛里没有了往日丰富的情绪,却显得他整个人都雅静了许多。光看他神魂的模样,几乎很难让人联想到此人平日里竟是那番不着调的性子。

      又或许,司暮挽从来都并非面上所看到的那样。

      寒仪往荆棘深处前行两步,那些带刺的硬杆好似活了起来,主动退让出一条幽深小径,也不知司暮挽的识海是否对谁都是这般,大门开敞毫不设防。

      窸窸窣窣声不断自远方传来,寒仪抬首,在小路的尽头,他果然看到了司暮挽留下来的关键:傀儡符的母符。

      正如寻常子母蛊一般,傀儡符亦分为子母符。
      看来司暮挽在受控之际,及时给自己多下了一道傀儡术。他将子符种在了自己心脏,又将母符藏在了自己的识海,等待寒仪去摘取——这可都是要命的地方。
      将身家性命全权打包好交给他人,司暮挽当真是胆大到没有底线。

      感应到寒仪的视线,那道母符主动迁至寒仪身边。
      微光在符牌上明灭闪烁,傀儡母符出动,沉眠中的司暮挽睁开了双眼。

      “以魂入旌,敕旗安定。”
      安魂旗随灵力调动,镇守于每一个角落,寒仪将结术咒言一字一句指派给司暮挽,令他复刻术法。
      司暮挽如今听话得很,没有一句怨言。最终,他守在阵心处,如同木偶般一动不动,等候寒仪下一步指令。

      寒仪没有使唤人的癖好,他给司暮挽圈了一个领地,许他部分自由:“以此穴为界,留守阵地,其余按你所想行动即可。”
      袭击来了自己躲,难受了自己治,免得和活埋在土里没什么区别。

      孤地虽空,巫厉山里,他要处理的正事还有许多。
      寒仪转身将离,一只手却忽然缠上了他的指尖。若非那只手覆上来时有些温度,寒仪恐怕会直接将其当成纠缠厉鬼一剑斩飞。
      他微微侧首,正见刚才还僵硬得同个棒槌般的司暮挽拉住了自己。寒仪问:“司阁主有话要说?”

      “……”司暮挽没有说话,寒仪试着将手抽出,司暮挽却不知趣,又转而去牵他的袖子。

      这番拉拉扯扯的情态属实扭捏,算不得多好看。寒仪道:“说话。”

      “……”司暮挽的嘴依旧被焊住了一般,一言不发。他的手僵硬到微微发抖,似乎身体在和脑子做什么斗争,诡异得如同恶疾发作。

      卷过袖子,寒仪往司暮挽腕间灵脉探去,司暮挽反而又躲了一下,颇有欲擒故纵的味道。

      做作得让人皱眉。

      最后,司暮挽口中终于蹦出了一个字:“疼。”

      “……”寒仪总算是弄明白了。

      司暮挽上一次喊疼,是从仙墓回地牢后,向他抱怨手上的灼伤。
      如今哪怕司暮挽灵力回归,透过虎口仍能看见手心下那道斑驳血迹,狰狞可怖。

      不过他当时可未出此狠手,这伤并不能算是他烧出来的。

      念在司暮挽此时脑子不好,寒仪没有计较太多。织金衣袖拂过司暮挽掌心,寒仪收回了他手上残留的火种灵力,顺便将伤口抚平:“告辞。”

      ……
      最后一点光火也熄灭在极夜当中,被遗弃的人留在原地,状若痴傻,抓着自己的手腕重复喃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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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实验不利,组会在即,存稿耗尽,八月高温假更新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