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城春赠此玉白》云声巽

32、夺仙蛊 并非一厢情

　　“轰——隆——”

　　云际光与地下雷遥遥相鸣，无数豆雨从空中洒下，在地上砸出了深浅不一的泥点。

　　轰鸣声滚滚而来，新木在突破了牢笼后自由生长。
　　苍劲枝干转着与庞大体积完全不符的灵活向四周扎根，撕裂地缝，抖出垒垒巨土。

　　原先任人宰割的囚徒一个俯身便跃离了地面。抬头之际，一滴雨不偏不倚砸在了乌伊文眼中，惹得她的视线模糊了一瞬。

　　眨眼间，冷风从四面八方甩来，她勉勉避开擦身而过的盘虬追锁，大骂道：“老族长真是老了！怎么连封灵力这样的小事都干不好！”

　　无处不至的攻击并不是最棘手的，此处动静如此浩大，必然会引发其他人的察觉！
　　眼见崩裂已传到远方，乌伊文咬了咬唇：先前那外族人体内的蛊虫发作得那般猛烈，身上竟都没传出一点灵力的痕迹。
　　这样的骨气若是出现在其他境况下，她定会不吝欣赏，但折了巫圣殿下的计划，那便是该死！

　　道道血线自乌伊文周身悬绞，破风声将袭击劈落。
　　她在空余里细声认罪，“殿下，是我办事不周！再给我一些时间，那外乡人得意不了太久！”

　　“不必心急。”乌奉骨用他那惯会蛊惑人心的嗓音如作安慰，“寒掌门既入了仙墓，说明天囚锁已成 ，他们成不了气候。”
　　他脸上的意外早在天光倾泻前便消失殆尽，如今甚至还能留着半分赞许与巨木中心处的身影遥遥对话：“司公子竟留着这一手。”

　　“还得多谢阁下送来的灵力。”灵力回归，司暮挽掌心的狰狞也消了大半，唯有寒仪留下的离火印还残留着痕迹。

　　“你们下一步想做什么？”乌奉骨站在乌伊文身后，任由自己的将军在前开路。而他作为主帅，永远从容，“鱼死网破？将那群不听话的叛徒引过来，也不见得对你们有什么好处。”

　　“不劳阁下费心。”司暮挽持诀的双手未曾动摇。

　　正如乌奉骨所说，他现在强行发动攻势不过是破釜沉舟之举。在这座山里，他释放术法本就需要不断与乌奉骨的领域抗衡，这样一来，最先熬空灵力的必定是他。

　　明知如此，司暮挽却不为自己后事考虑一般，将灵术持续延伸，直到目不可及的领地。

　　他在赌，乌奉骨至今仍未出手，定是将将灵力用到了其他地方。乌奉骨不是不想管他，而是没有多余的力气管。
　　在这段不受牵制的时间里，他必须发挥出自己所有用处，哪怕将灵力榨干！

　　余光的边缘，乌伊文正在血线中央十指结绳。复杂的绳引不断缠绕，越勒越紧，几欲嵌入血肉。
　　她脸颊旁的墨色符文随着术法催动不断上涨，与此同时，司暮挽的心跳也越来越乱。

　　乌伊文留在他身体里的东西始终是个祸端！他的时间并不多了。

　　穹木蔓延到了河岸，逼近族落，企图占领每一寸土地。越来越多的人被这异象吸引，汇集在了一起。

　　在未发作之前，他一定要找到——

　　“嗡——”
　　脑海中一声鸣响划破清醒，喧闹戛然而止，司暮挽眉下星眸瞬间陷入空洞。

　　乌伊文终于收下凝重，大喜：“殿下，执命操弦术成了！”

　　“做得很好。”
　　周围紧紧相缠的巨木终于松懈，乌奉骨亲自走向司暮挽面前，细细端详。
　　执命操弦术，以蛊入髓，十指连命，从此心音不闻，形同偶人——这一次，这位司公子终于能彻底为他们所用了。

　　乌奉骨吩咐道：“取他心头血祭器，我要拿到天囚锁的操控权。”

　　“遵命，殿下！”

　　一把嵌着绿松石的匕首从她手中幻化。凶光毕露，利刃指向的目标却不为所动。

　　抬手的瞬间，一道火光却抢先从墨云深处穿出——

　　“呼、”
　　火焰凭空燎起，足以将金石灼化的热度逼人不得不退缩。

　　织金星夜缎在乌云边缘刺出天光，一道冰冷的扫视整个战场，风雨中漫山谷草瞬间凝固：如此短的时间里，寒仪竟从仙墓突破过来了！

　　“咔、”
　　舌尖腥味弥漫，银牙在压迫间咬碎，乌伊文从未感受过如此沉重的威压。
　　那个人眼神里的寒光冷得像是极地扑来的飞霜，须臾便能冻住世间万物，他们精心谋划的一切，在他眼中似乎都不值一提。

　　可如今的局面，不容她有分毫退缩。

　　体内灵力被强行架起，乌伊文回击之际，一只手却将她的动作拦了下来。

　　“殿下？”

　　她怔怔回头，听见乌奉骨告诉她：“同寒掌门打，你没有出手的余地。”

　　“……是。”她攥着手退了两步。

　　乌奉骨同寒仪正面对上，司暮挽还杵在他们对面，像个站队不明的中间者。

　　乌伊文眼皮忽然跳了一跳，她对那充耳不闻外界音的木偶使唤了句吩咐：“过来。”

　　司暮挽闻声而动。
　　寒仪现身后，他从未对半空中最醒目的身影有所关注，如今，他亦径直无视了寒仪的审视，直到双足稳稳站定在乌伊文身后，也始终低垂着首。

　　傀儡术？
　　寒仪朝阴影下的人压了压视线：不对。巫厉一族经年闭山锁门，断然接触不到外界如傀儡术这般高深的术法。

　　寒仪道：“你给他下蛊了。”

　　“寒掌门好眼力。”乌奉骨并不急着和寒仪开战，“爱徒于蛊术小有所成，客人既入我山，自然要有所招待，不然岂不是落了我巫厉声名。”

　　好一个待客之道。

　　从司暮挽的动作上看，他中的是操控一类的蛊术，这在外界并不常见，应是巫厉族独有的秘术。其中是否还有别的玄机，对面显然不会好心提醒。

　　乌伊文身畔蜉蝣的金红浮光消散，寒仪撤了封杀控蛊人的念头：若是子母蛊，母蛊不存，子蛊也没有活路。

　　司暮挽此人虽不着调，也不是个瓷实的废物，怎会陷入如此被动的局面。
　　寒仪道：“你想用他的心头血炼天囚锁的新‘钥匙’。”

　　“不错。”乌奉骨并不藏着掖着，“司公子如今还算听话，在下物尽其用一番，寒掌门莫怪。”

　　天囚锁原本是死锁，没有钥匙，炼制成型后便不可为人所控，除非在天囚锁还是陨金时便对其上的符文进行改动。

　　这并非易事。
　　陨金化液后，浩瀚灵力就成了万千星轨，在银河中游动，一牵一引皆可能造成天象变动，带来星辰寂灭。轻易动作，只会废了天囚锁，陨金内蕴含的能量更会直接被引爆，将方圆百里夷为平地。

　　只有最了解这批陨金的人才能对其中毫厘把握清楚，炼制出唯一一把钥匙。这也是司暮挽当时冒险出狱，去仙墓所做的事：以天囚锁炼制异常为由，暗中炼出钥匙，继而将天囚锁的驱策权交给寒仪。

　　乌奉骨要想凭空夺回驱策权，只有一种方法：祭炼器人心头精血，重铸“钥匙”。

　　寻常修士损耗心头精血尚且会元气大伤，司暮挽本就身有不足，若是再遭此劫难，恐怕寿元大折。

　　乌奉骨对钥匙势在必得，寒仪道：“何必见血，给你们便是。”

　　一道光晕从寒仪指尖汇聚，跃向远处，千万斤重的东西就被他这样抛在空中随手交接。

　　乌奉骨单手接下。
　　灵光从指缝中迸发，他将这道光晕炼化，若隐若现的金丝不断从远方汇聚：确是牵连着万道天囚锁链的钥匙。

　　“没想到寒掌门竟当真会因他心软。”乌奉骨感受着天囚锁的主导权，仍觉得不太真实。
　　他若有所思，恍若理解了一件有所困扰的事，“这么看来，司公子对寒掌门的付出也不尽是一厢情愿。”

　　寒仪不想去深究对面口中哪厢的情与愿，只继续推测乌奉骨下一步的计划：“你才是想取走仙蛊的人。”

　　所谓请仙墓之力突破恐怕只是个幌子，他真正想做的，是将整个仙蛊据为己有，一步登天。

　　“寒掌门还真是一点闲话都不愿意聊。”乌奉骨少了些兴致，叹道，“巫厉山里的一切都是我的，怎能算夺？不过是拿回来罢了。”

　　寒仪按流程警告：“万年前的巫圣曾与仙盟有约，罪仙之怨消亡前，巫厉山不可私自变动仙墓中草木。”

　　“寒掌门也知道那是万年前的事了。”　提起当年之事，乌奉骨只道是事不关己。
　　他遥遥望着氤氲云际，似乎在看什么触手可及的欲望，“巫厉山已经太久没出过真仙了，假天道当久了，该去真仙庭看看了。”

　　语毕，乌奉骨眸中浮现出一道紫光，刹那间锁链从虚空中横渡。
　　祭服上暗刻的符文从白袍中倾泻而出，繁复的文字在灵光中凝实，将道道天囚锁钉死，最终蛇样纹路穿过红底袖面，萦绕回他的掌心。

　　寒仪道：“巫圣阁下是当真不愿回头了。”

　　乌奉骨一意孤行：“寒掌门，事已至此，就让仙墓里的一切终结于今日吧。”
　　沉甸甸的锁链勒紧在指尖，抬手间，乌奉骨手腕上青筋暴起。千钧之力拔地而起，山河巨颤间，一道嘶吼从深渊处传来——

　　“轰——！”
　　剔透琉璃骨将大地撕开，地龙浮于烟尘当中，盘踞在乌奉骨周身。
　　那条在黄土中掩埋了数万年的长虫被锁链强行禁锢，成为了乌奉骨的刀。

　　仙蛊已现，雷电化作破晓之力从中倾泻而出。巫厉万山与之共鸣，在此刻齐齐爆发出倒海气浪，呼啸不止。

　　果然。
　　熟悉的波动从乌奉骨周围扩散，奔涌至寒仪身边，与记忆中的气息重合：先前他进入仙墓时，穿透的那道屏障是由乌奉骨的灵力凝成。
　　正是有屏障的压制，墓中尸骨才得以沉寂至今。

　　这样看来，仙蛊早已复苏，仙墓正处于失控边缘，若非乌奉骨的支撑，随时可能暴走。
　　如今，乌奉骨用天囚锁代替了灵力压困，才让局面换个方式稳定了下来。少了仙蛊的掣肘，这才是乌奉骨真正的实力。

　　罪仙之恶万年不消反增，不明尸骨冤魂未定……平稳了万年的太平假象于今朝一齐浮现于青天白日。

　　山中疑点重重，但万般蹊跷的根源皆指向一物。

　　一道裂缝撕破空间，利刃横空出鞘。寒仪只手握住剑柄，让其脱离星夜，磅礴的灵力从尖峰喷散而出——
　　如今，谁能夺得仙蛊，谁就能拿到巫厉山的掌控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