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城春赠此玉白》云声巽

29、开仙墓 心术不正

　　当时为了演那出戏，司暮挽的手心被寒仪的火烧了一道。
　　这并不是计划中必须的，但司暮挽不应该不明白这道火背后的用意。

　　寒仪只当他境遇尚可，竟能无视蛊毒，同自己开这种玩笑：“那么司阁主好生疗养，礼不作过多打扰。”

　　“……”

　　司暮挽再无回应，寒仪将注意力放回了此地。

　　十万大山包裹中的土壤宽厚不见底，灵火从湮没的屏障里淬出护身符的残留气息，顺着天囚锁沉没大地深处，追寻传说中仙墓的痕迹。

　　乌可戎的真实身份尚未可知，当时他在轿辇中询问自己司暮挽“心上人”之事，便是暗示了卜卦对象并非司暮挽本人，而是另一头所谓“道行不浅”之人。
　　既如此，他极力请求留下的护身符就不可能那么简单。

　　倘若他当真是那位巫圣大弟子，理当承巫圣衣钵，借他的力量未必不能打开传说中只有巫圣才能入内的仙墓。

　　散成灰烬的护身符在光火中再次成型，布料拆做丝线，卷过寒仪分出的神识后，顺着明灭微光盘进乌压压的地下。

　　黑暗世界如千年蚁穴，异端藏匿难寻。神识覆盖的领地不断扩大，将此地苍茫尽收识海。

　　说来也怪，寒仪在地脉里大费周章地挖掘真相，那群所谓接管了巫圣五感的叛乱者却一无所觉。究竟是……

　　凝神间，一缕异常被天囚锁捕捉。

　　填满陨金的咒文化作惊蛇，逡巡挖掘，陌生的气息顺着岩土缝隙不断扩大，贯穿了天囚锁的每一截锁链。

　　“咚！”
　　九曲百折的尽头，一道屏障将天囚锁横拦，敲击出隐秘颤抖。
　　但在护身符的加持下，灵力很快安抚了动荡。看似柔软的金丝上前爬过甲胄，与其融合后形作龟甲裂纹，助天囚锁渗透入内。

　　攻破屏障，神识席卷尽阅此处全貌，地底世界顷刻展现。

　　此处理当便是万年前关押罪仙的囚笼。万年已过，里面的罪仙早已寿元耗尽，化作白骨。
　　成堆的骷髅垒作高山，在时间的风化中生孔发脆。可据寒仪所知，当年受审罪仙不过寥寥千人，此地……

　　白骨成丘扑面难见山顶，少说也有数以万计！多出来的那些尸骨，究竟是从哪里来的？

　　这座尸山没能吸引寒仪注意太久——尸山上方，盘踞着更引人侧目的东西。

　　一架巨型骨骼隐蔽于土壤中，形似巨龙肋骨，一圈一圈延伸，贯穿了整个洞穴，也支撑了整个洞穴。
　　宽厚的灵力在岩壁上冲刷不久，巨兽的真面目浮出尘埃。此兽仅一条骨骼，大小便能圈住先前所见的万人遗骨堆，可见生前何等威风。

　　此地既无真龙血脉，寻常蛟骨也绝非如此形状——恐怕这便是巫圣口中的遗留仙蛊。

　　骨身在此地许不止万年，却呈通透之像。所谓仙人琉璃骨，这长虫确有成仙之格。

　　只是岁月腐化了的遗躯皮肉，却湮灭不掉骨骼上天雷劈落的痕迹。
　　骨身上残留着无数焦黑斑点，在剔透宝石中埋下了令人惋惜的杂质。
　　看来这是条飞升失败的“伪仙”。

　　仙骨虽不腐，也不该有足够的力量锁住罪仙千秋万载。巫厉族里，究竟还用了什么来抗衡当年的罪仙？
　　所谓的巫咒术在其中又发挥了什么作用？

　　寒仪再次唤出护身符，将灵力借乌可戎之手传出。
　　咒文随着灵力的传出脱离符囊，死寂的虫骨很快被护身符上的咒文点燃。僵死之骸逐渐复苏，身后万人骨山也被虫骨上散发出的阴森磷光照亮。

　　“咔、咔啦、”
　　骚动窸窸窣窣从身后传来，回首间，一只手掌从相互掩埋的白骨里钻出，如同溺水者的呼救。

　　“嘻嘻。”
　　一道童声倏然自山的另一边传来，不知是哪个骷髅头在说话，“小哥哥，你来带我出去了吗？”

　　寒仪：……
　　他的年纪大到能当小孩祖宗了，“小哥哥”这个称呼对他而言显然还是太陌生了。

　　“为什么不说话了？你不是最爱找我们讲话了吗？”
　　久久没有得到回应，那声音许是将他认成了别人，喜哀无常，“几百年了，你怎么才回来啊……”

　　啜泣声阵阵飘来，阴冷婉转，将一个人的声音碎成了万鬼哭坟：“这里人好多，好吵……你别抛弃我走掉……”

　　几百年，吵，离开……

　　星星点点的猜测在此刻倏然燎原！寒仪当即调来紫金令，将传讯越过山川，送至司暮挽识海。

　　紫金令幽幽浮动，也不知另一边现在是否还有精力收住这份传讯。

　　-
　　司暮挽此时神智不太清明。
　　他原想靠在地上歇一歇，缓口气出来，却不知什么时候陷入了半昏半醒当中。

　　那什么恶心人的不灭虫身上像是长了无数倒刺一般，在他体内繁殖，游走，勾得体内的血肉松散成泥。
　　苍白手掌低垂于地，他的指尖埋在碎土当中，时而收不住的痉挛让他在手下刨了一个小坑出来。

　　或许再过几天，他都能徒手刨个洞把自己埋了。

　　钻痒不断，司暮挽几乎想将颈内游走的不管是蛊虫还是血脉一起挖出来。可惜抬起手，他先看见了自己那双镶嵌泥沙的爪子，又认命地放下了。

　　太疼了。
　　他已经许多年没受过这样的苦了。他想，偏生寒仪还净在身边说些冷漠的话。

　　他抽了口冷气：他不想玩了。

　　成为“司暮挽”或许一开始就是多余的。

　　二十多年前，他原本即将出关，意识从虚空归体时却被盛元息这身体先抓了过去，绑架一般将他留在了”司暮挽”的身体里。

　　先前从未发生过这种状况，现在想来是盛元息特地算了时间，为了圆九重宫里那场秘境才提前把他掳了去。

　　彼时，“司暮挽”这个身份用得少，只在暗处运筹帷幄，那些年受困于躯体内，他才有了时间，操办起司墟阁诸事。

　　过了二十年有家不能回的日子，他没想到寒仪会先找来九重宫，更没预料到“司暮挽”这个身份会牵扯出那么多麻烦事。

　　再往后……
　　客栈里的鬼话又激扬在脑海，惹得病痛中的人鼻腔里发出一声似笑非笑的闷哼。

　　好吧。
　　是他心术不正，非想换个身份到寒仪这找些存在感，这不是自作自受是什么？

　　若是寒仪知道在这里受苦的是自己，没准比他还难受，他该庆幸才是。

　　许是想通后心中少了些杂念，隐约间，掌心的灼伤似乎没那么惹人难耐，连带着身上蛊虫的发作也舒缓了不少。
　　于是他终于抚平了眉心，身上冷汗散了一些，精疲力尽后的困倦有空卷了上来。

　　眼皮过于沉重，他实在没有力气睁眼，彻底陷入昏暗。

　　“铛——”

　　一声悠扬自脑海深处震来，钟声嗡鸣在耳畔，涤荡识海……似乎是惘生域舟渡峰上，那象征着掌门礼教的天威钟？

　　什么情况，他回到惘生域了？

　　“铛——”
　　又一道钟声彻底将他敲醒。

　　不逢大事，天威不扣，如今天威钟因何被叩响？

　　徒然睁开眼，他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

　　不对，他原本该在哪，又在做什么？

　　有些记不清了。

　　显然，他现下脑子不太清明。

　　不过他很快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寒仪正站在惘生域山门前，与群山对望。

　　寒仪的出现让那份迷离的混乱安定了下来。虽然还没搞清楚状况，不过只要有寒仪在的地方，是哪都无所谓。

　　理所当然的，他想都没想就跟了上去——他还记得现在的他是谁：“山路迢迢，寒掌门怎么不御剑？”

　　寒仪没有理他，他已经快要习惯了，只顺着寒仪的目光往上望去：一目千里，不见尽头。
　　分明该是无比熟悉的路，此时看起来却有些吓人：回门的路有那么远吗，这梯子都架到天边去了吧？

　　他正心里没底，寒仪已从遥望中动身，一步一阶梯向上走。
　　彩云缭绕，寒仪的身影高洁到浮光傍身，与他似乎不再是一个世界的人。

　　不安很快占据了心口：不对，这不可能是回门的路。

　　他冲着眼前的背影问道：“寒掌门这是要去哪？”

　　几只仙鹤在遥遥盘旋中和鸣锵锵，冲淡了他挽留般的声音。寒仪依旧一言不发，甩下他在身后的呼唤，兀自前往天梯尽头。

　　“等等！”辽阔的视线越是焦急，越是狭窄，直到远处的背影只给他留下一片雪白的衣角，他再也不能装作平静。
　　紧迫下，一声“师兄！”脱口而出。

　　这层纸糊的真相骤然捅破，天梯上从来无阻的身形终于僵了僵。
　　寒仪蓦然回首，疏离的态度只衔接了一瞬的惊讶，随即眉眼舒展，换来熟悉的体贴。

　　天光暗淡了几分，他终于能够再次看清寒仪的脸。寒仪向他伸出了手，那只手背后，是与明媚春光相得益彰的温柔：“过来。”

　　莫名的酸涩在心口翻涌不止，他奔向了寒仪身边，寒仪却如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问道：“方才怎么离得那么远。”

　　简直是倒打一耙！他赌着气：“明明是师兄不搭理我。”

　　寒仪牵过他的手，很认真地和他认了错。掌心发紧的力道十足踏实，似乎在告诉他，师兄是永远不会离开的，他这才舒心了一些。

　　于是他耍够了性子，主动回握住寒仪的手，表示不计较了。

　　寒仪问他：“要不要与我一同上去。”

　　他看了看望不到尽头的天梯，方才的疑惑再次卷上心头：上去？上面是哪？

　　话还没问出口，眩晕袭来，他的视线毫无预兆地发生翻转。

　　意识骤然跌出了躯体，视角转换，他的眼睛里不仅能看到寒仪，还能看到和寒仪在一起的他自己。

　　诡异的视角并没有让他察觉到不对劲，只是他忽然发现，他用的一直都是“寒无痕”的脸！

　　时光倒流，他看见“寒无痕”在天梯底下呼唤“寒掌门”时，寒仪的不为所动——唯有那声“师兄”唤出口，寒仪才回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