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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命运(下) 我又该如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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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六十七年。
对不起,师父,我……我实在是有些写不下去了。便……多年一结吧。
我试着逃避。
师父死后,雪阁便由我看管,我成了雪阁的新阁主,可以自由进出雪阁。
雪阁里记载了太多的奇术,其中有一种能够让人暂时失忆——这里的“暂时”是指三十年以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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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九十八年。
好一场荒唐大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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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三十年。
我不想死。我想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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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六十二年。
我不想被遗忘。
可是谁来记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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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六百九十四年?
这是我第四次失忆,第五次从人间回来。
忘记一切的感觉真好,仿佛我天生不曾背负什么。我可以像短寿的人族兽族那样一世又一世地活下去,忘记一切,然后重新再来。
这次我也遇到了不知道转世了多少次的师姐。师姐还是和从前一样,我随口说两句就留下我了。
我像从前那样在师姐身边待着,骗吃骗喝,当个无忧无虑的小孩。想做什么便做,总归有师姐给我兜底。
直到三十年过去,我又一次想起一切。
短短三十年在我漫长的生命里就像一场过于真实的梦。在醒来的一瞬间,梦的内容就变得模糊不清,只是我还依稀记得梦中的喜怒哀乐。
那种感觉就像是我短暂地死去了一次。
不过,依着师父说的,若死亡就是遗忘的话……或许我早已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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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九十五年,第五十四日。
我做了一个梦。梦里的师父很生气,他甚至动手打了我一巴掌。
等梦醒,我就忘了师父为什么要打我。我甚至记不清师父打我时脸上是什么表情了。
师父,您是在怪我吗?我做错什么了吗?
您回来吧,骂我也好,打我也罢,这次我一定不顶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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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九十五年,第五十七日。
我不敢再失忆了。
我仿照着师父的模样做了个机巧人偶。准确来说,是半人半偶。
我给他取名叫谢凭安。因为师父就叫谢凭安,他说这是他给自己取的名字。
师父啊,您真是半点不会取名字。
凭安凭安,你凭何而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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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九十五年,第八十七日。
这个谢凭安和师父一样,都是个小古板,要管我饭前净手、管我吃饭穿衣。他也能活很久很久,直到他身体里的器件生锈,需要我拆开他的胸腔更换零件。
他甚至还能像常人一般进食、睡觉,看上去和灵族没有什么区别。
但是,这个谢凭安和师父又不太像。
他身上没有那种,那种……那种师姐说的“生命的厚度”。
我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
师父,您再教教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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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二十八年,第四十六日。
谢凭安陪了我许多不敢去见师姐、也不敢失忆的日子。我以为日子会就这样安稳地过去,只要我不去想,某些事情就不会发生。
直到今日林郁出生,卦象告诉我大厦将倾。
可这个朝代才安稳不到二百年,还不到该改朝换代的时候——或者说,这不讲理的天刚吃了我师父,怎么可能又要吃东西?
所以现在是有人强行要喂祂吃东西。
……人会被撑死,天呢?
师父,我又有一个大逆不道的想法。您不要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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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二十八年,第五十七日。
我不能再算国卦了,毕竟所谓“天机不可泄露”,说的其实是“不要让天知道你知道了什么”、“不要让天知道你想知道什么”。
所以我算了林郁的命——非我之罪,岁也,命也。
随之牵扯出了花不语——执炬之人无情。
然后是林稚,苦烬的不知道多少代转世。
真是……师姐,怎么哪都有您啊。
我又给她算了一卦——北辰高悬,夜也将昼。
是个好卦。
我也不知道这卦说的到底是苦烬还是林稚,又或者兼而有之,但师姐这一世必定心想事成。只是长夜未尽,黎明之前必有苦痛。
须得苦尽才有甘来。师父,您说的没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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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三十五年。
我刻意干涉了林稚的成长,因为这一世她必须渴求和平,必须做那个带来和平的英雄,必须被奉上神坛、接受所有人的顶礼膜拜。
因为我想给她无边寿数,将雪阁和这九洲十二域一并托付给她。
我想要她成为真正意义上的“神明”。
所以她要经历幼年的大火,要与至亲分离,要在战火中失去同族,要作为头狼却无能为力,要一步步踏过人族和兽族的尸骸,带着淋漓鲜血走过漫长的黑夜。
所以我卑鄙地制造了大火、战争、流疫、旱灾和死亡,放任人族和兽族的矛盾激化,眼睁睁地看着林稚被贩卖到林郁手上,怀着仇恨步步高升。
以前的战争是天要吃人,这次的战火却只因我一己私欲燃烧。累累血债全都由我一人造成,那便由我一人背负偿还。
我知道我做错了。
可是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能够原谅我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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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第几年已经不重要了。
之后的事便简单得多。
兽族这种短寿的生命啊,最是多情,更何况是师姐呢。
我将谢凭安送到师姐身边,然后设计让自己失忆,又给自己编造了个所谓“师父”,强行把自己塞给林稚,成了她身边那个骗吃骗喝的小白脸。
我们度过了一段算是愉快的时光,尽管这是一场太短暂的梦,尽管梦中的我对未来一无所知。在梦里我们三个还是像我小时候那样生活,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真好,师姐轻易就对那个别有用心的我产生了太多不该有的情感。她那样信任我,以至于我恢复记忆后都有些不忍欺骗她。
然后一切如我计划的那样,百余年来枉死的亡魂强行冲开了雪阁的禁制,前去探查的师姐中了我留下的奇术,被迫恢复了所有转世的记忆。
“我该叫你什么?林征?卜离?还是师弟?”
她这样问我。
可是,我又该如何称呼你呢,是林稚、苦烬,还是师姐?
谁也不知道答案。
但是无所谓了。
你已经想起了所有,你会理解我的,对吧?
我求你接过我这无边的寿命,求你接过看守山河的责任,求你接过我不敢遗忘的记忆,求你走上我为你准备好的神坛。
我知道我是在用一些你不得不在意的东西逼迫你。我卑鄙、无耻、下流。
但是师姐,我没有勇气再活下去了。在我做了那么多之后,这是我作为一个怯懦者所能想象到的最好的结局了。
我害怕,师姐。
您不要怪我,我只是……想不到别的办法了。
不然,不然又要由谁来记得我们呢?如果我是凉朝的墓碑,那谁来做我的墓碑、谁来做师父的墓碑呢?
谁还会记得这个世界上曾经有灵族存在过?
我求你了,师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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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什么都想起来了吧?从苦烬到林稚,其间七百五十八年又七个月,分毫不差。拥有漫长记忆的感觉是怎样的?”卜离喃喃道,“就仿佛这漫长的一生只是一场梦,对吗?你明明亲身经历了一切,却总觉得隔雾看花,水中捞月……就好像这不是你的人生。
“你看,在无数个轮回里,你这跌宕起伏的一世不过是沧海一粟。”
狂风呼啸着冲入雪阁,将掩盖用的枯枝烂叶卷散,露出底下石刻的法阵。法阵的凹陷处浸满了深红色的血,是谁做的不言而喻。
不远处有暗雷隐隐作响,今晚或许会有一场大雨——
卜离随手捡起一根树枝,一边在地上胡乱画着,一边讲他算的卦、在雪阁看到的禁术,还有他细细密密谋划了十余年却依旧漏洞百出的“大计”。
“你到底想说什么?”苦烬,或者说林稚,她直起身来看向卜离,在愈发猛烈的风中眯了眯眼。
“我……我已经没有别的可以用来赎罪的东西了。”卜离躲开她逼问的眼神,深吸一口气后又怯怯地看着她,“你会理解我的,对吗,师姐?”
你会接过我这无边寿数,接过雪阁阁主的权柄,和漫长的记忆的,对吗?
见林稚不为所动,卜离抿了抿唇,试图别的东西打动、或者说逼迫她:“师姐,你还看不明白吗?你的生命在这漫长的历史中不过是须臾。蟪蛄不知春秋,你所做出的努力并不能让这个世界有任何变化,种族之间的矛盾永远存在。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肯用更长的时间去——”
“你这么说是想威逼还是利诱?还是要我可怜你?”林稚直直地看着眼神躲避的卜离,声音几乎是严厉的,“拥有就代表着可以随意改变了吗?那我又和那些肆意妄为的达官显贵有什么区别!”
雷声渐大,刺目的闪电照亮了林稚的脸,一闪而过。有碗口大的树被风吹得拦腰折断,猛地砸进雪阁,撞落了一地经书竹简。
“既是蟪蛄,又何需知春秋?师父穷极一生也不知道自己做的到底几分对几分错,你呢?你又凭什么敢说自己对得起这天下,凭什么敢说你选择的未来就是那个最好的未来?”
卜离张了张口,却半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来,只能狼狈地躲开劈头盖脸向他砸来的树枝、还有那些纠缠着他四肢躯干的亡魂。
他不合时宜地想,师父当时也是这样的吗?被亡魂缠绕的时候,原来是这样疼的吗?生命行至末路,原来是这样难过的吗?
“我的寿命固然教我渺小,但我何德何能去决定这个世界要怎么改变?所有人都在用一生的时间去探索这个世界,但谁敢断言自己走的那条路就是至圣之路?你我也只是其中踽踽独行的一只蝼蚁,又凭什么那么傲慢地决定其他蝼蚁的命运,单单因为活得久些么。”
“那我呢?那师父呢?!”卜离终于忍不住泪,嘶吼出声,随即恶狠狠地用袖子抹了把脸,“如果我是凉朝的墓碑,那谁来做我的墓碑、谁来做师父的墓碑呢?!”
他几乎泣不成声:“师姐,你告诉我,如果连你也要忘记我,谁还会记得这个世界上曾经有灵族存在过?!
“我害怕啊,师姐!!”
林稚和卜离对峙良久,最终还是败下阵来,无奈地叹出一口气,对着卜离张开双手:“不哭了,师姐在呢。”
卜离瞪了会她,然后用力抹了把脸,赌气似的蜷缩在角落里,把头埋在臂弯里放声大哭。
林稚又叹了口气,蹲下身来将卜离轻轻揽进怀里,替他挡下一些被风卷进来的枯枝腐叶。卜离像小时候那样放肆地大声哭着,攒了近两百年的眼泪几乎像河流决堤,怎么也止不住,含糊的声音隐隐传出:
“为什么啊,师姐。为什么你要死,为什么师父要死,为什么我也要死呢?
“为什么你们都要离开我,只留我一个人啊?
“为什么你们都要骗我,就因为我好骗吗?
“为什么偏偏是我啊,我明明什么都不会啊……
“我真的好痛好痛,你走的时候好痛,师父走的时候好痛,现在也好痛……
“师姐……”
“我们不想了,嗯?”林稚看着地上逐渐亮起的献祭法阵,隐约察觉到了什么,“我们停下好不好?师姐陪你重新来过,嗯?”
从来没有人教过卜离要怎么面对这过于漫长的寿命。
他不懂生命的重量,直到失去了苦烬才知道疼,从此就害怕失去,就逃避开始。
他不懂朝代兴衰,直到师父用命去更迭朝代,于是他就把朝代的灭亡视作故事的结尾,将死亡视作自己必然的结局。
所以他才会把生命当做抵达终点的方式,又觉得只要自己死了就可以偿还一切。
他太年轻,不敢面对自己做过的每一件错事,于是只想装作大义凛然,然后慷而慨之地赴死。偏偏他又害怕被遗忘,于是就要求林稚用无尽的寿命来记住他、记住灵族。
他一直在做他认为对的事情,不敢停下,却只是用更多的错去弥补之前的错,直到把自己逼到悬崖边上,觉得只有跳下去才算结束。
苦烬走得太早了,谢凭安又太心大,所以没有人告诉他,做错事是可以去寻求原谅的,赎罪也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没有人教他停下来。
“来不及了……都来不及了,师姐。”卜离把脑袋埋在林稚脖颈间,眼泪全都抹在她肩膀上,“我做错了太多了……法阵停不下来的……”
林稚瞳孔微微放大,轻拍卜离后背的手有些颤抖:“……卜离?”
“……师父走后我走遍九洲十二域,看了很多很多书,但为什么我还是不明白?你们说的生命的厚度,你们说的责任,你们说的因果报偿……我其实真的一点都不怕死的,我,我只是害怕被忘记……师姐你不要忘记我好不好?我知道我做错事了,但是我真的有在努力弥补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怎么这么难啊,师姐,你再教教我吧……我不是灵族吗,我,我不是有很多时间吗,但是,但是为什么我总觉得来不及啊……”
林稚闭了闭眼,喉中梗塞,一时说不出话来。卜离一意孤行至此,雪阁的法阵荧荧亮起,终于露出全貌。林稚慢半拍地认出,这分明是献祭大阵。
不,一定,一定还有办法的。天无绝人之路,最后的生机到底在哪?她茫然又急切地四下寻找着。无论是林稚还是苦烬,都不希望怀里这个人就这样离开自己。奈何卜离做事太绝,四周竟无半点可用之物,连被牵连的谢凭安半偶都瘫倒在远处,没有半分生机。
林稚知道,此时有她看不见的漆黑怨气咆哮着想要将卜离吞噬,逼迫本就在悬崖边缘的卜离跳下去……她好像,留不住这个人了。
卜离用力地抱着林稚,像不肯离开母亲的幼兽:“……我还是做错了,对吗?”
林稚只能更用力地回抱:“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只是……只是这个时代已经等不及让你慢慢长大了。
卜离嚎啕着化作光点,像一滩闪烁着的萤火虫,随着亡魂被吸入法阵。
最后她还是没有答应卜离。她什么也没能做成。
林稚看向倒在地上的机巧人偶。
但会有人记得他、记得灵族的。
“——轰隆。”
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