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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命运(中) 可是师父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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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年,第一日。
我有一个师父,和一个师姐。
师姐名字叫苦烬,是师父取的。
师姐告诉我,她原名叫“苦”。但师父说这个字不好,再加上师姐这辈子命里缺火,便作主张添了个“烬”字。
于是我问师父,那我呢?我叫什么名字?
师父笑眯眯地塞给我三枚铜板,说,为师瞧你与这铜板有缘,就叫卜离吧。
所以我就叫卜离了。
取名字这天,师父说让我每日都记些东西,今日便算作第一年的第一日,于是我写了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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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年,第七十三日。
说是师门,其实只是一个光秃秃的山头,里面只有三两间茅草屋。
师父,您好穷啊。
不过考虑到整个“师门”其实只有我们三个人,倒也算是够用了。
如果我没有不小心掉进师父藏起来的雪阁的话。
师父,您有钱您早说啊,害得我担心以后要砍柴补贴师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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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年,第七十九日。
师父看上去也就人族男子二十多岁的模样,说起话做起事来却像是人族的小老头,叽叽歪歪,规矩一堆。
师姐说那是生命的厚度。
我听不明白。
我只知道他的背永远挺直、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打太极、隔三岔五抓两只鸡上山喂养,还会打着蒲扇躺在竹椅上小憩。
他会要求我每天至少喝一杯热茶、饭前净手、饭桌上不准大呼小叫、对师姐不能直呼其名……
师姐都不介意我叫她苦烬,师父您纠结什么?
名字不就是拿来叫的嘛!
然后师父就会笑着骂我“没大没小”。
师父,您其实笑起来比板着脸好看,多笑笑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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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年,第一百三十五日。
师姐是个兽族。
她是个狼女,灰白蓬松的尾巴看上去很好摸,但我不太敢碰。因为以前调皮去摸狼尾的时候被狼咬了,还挺疼。
今天师姐不知怎么知道了这件事,把我抱在怀里,让我摸她的尾巴。
嘿嘿,真软和。
师姐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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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年,第一日。
师父带我下山看人族的灯会。师父给我买了个莲花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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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年,第一日。
师姐带我下山去看人族的灯会。这回买了鱼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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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年,第一日。
师姐说她今日风寒,让师父陪我去灯会。
好吧。我一点都不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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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年,第一日。
师姐给我裁了新衣裳。今年是球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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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年,第一日。
人族怎么这么喜欢办灯会?虽然好看得紧,但他们不会腻了吗?
这些年,有时会有人族或是兽族上山,求师父教他们什么东西,但很快又会下山。
我问过他们为什么总是来去匆匆。
他们说山间不知岁月。
我问师父,什么叫岁月?
师父说等我真的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时,自然就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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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年,第九十五日(师父说我这一日写错了,应该是第九十三日。我才不信呢,肯定是他记错了,我就要写九十五日)。
山上的时间过得很快,但我总记不清时岁,时不时要忘记写这本纪事。
今天我发现师姐头发全白了,泛着鱼鳞一般的漂亮光泽。师姐的脸变得皱巴巴的,还总是驼着背。
师姐,您明明不久前才教训我要挺直背呢,怎么严于待人宽于律己呀。
师姐听见这话后叹了口气,然后告诉我说,她已经老了。
什么是老了?
我们明明才在一起很短很短的时间啊。
师姐又叹了口气。
真奇怪,师姐最近好喜欢叹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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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年,第三百三十七日。
师父告诉我,不是所有生命都和灵族一样长寿。大部分生命都只是弹指一挥间。而我们灵族也并非与天地同寿。神龟虽寿犹有竟时。
师父,您讲得太深奥了,我听不懂。
不过我知道什么叫岁月了。
我还知道我已经和师父师姐认识七十三年了。
好短呀,我们才认识七十三年。
那天晚上师姐和师父吵了一架,但是我听不清。师父肯定又防着我下了禁制。
到底有什么是我不能听的嘛,我年纪比师姐还大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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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年,第十三日。
苦烬死了。
我问师父,什么是死了?
师姐不是在我面前吗?我明明摸得到她,可为什么要说她去另一个世界了?
师父说,死亡就是遗忘。师姐被这个世界遗忘了,所以她死了。
那这个世界真是讨厌。
这个世界不可以再忘记师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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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年,第十四日。
昨天晚上,师父带着我给她立了块碑。但是我知道石碑下面其实只有雪和土。
师父说,如果想师姐了,就来这里说说话。
师姐会听到吗?
师父说,或许会吧。
那师姐会回答我吗?
师父说,这就要看师姐的心情了。
师姐的魂魄要一直留在这里等我吗?那如果我不来跟师姐说话,她是不是只能一个人孤零零地等着?
师父停顿了好一会,然后问我,是不是不希望师姐太孤单。
我不喜欢一个人待着,师姐应该也不会喜欢的吧?
师父又问我,想不想送师姐入轮回,这样就能见到师姐的转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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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二年,第十五日。
十八年前师姐入了轮回,今日我找到了她的转世。
但是转世之后的师姐什么都不记得了。这一世她还是兽族,名字叫泣。
她的性格和以前一模一样,长相却完全不同。
那她还是师姐吗?
但是,那难道不能算是师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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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二年,第十六日。
我看望完转世的师姐后就回家了。
回去后我问师父,那师姐的前世呢?在成为苦烬之前,师姐在哪里呢?师姐还是师父的徒弟吗?
师父带我去了昌邑山的后山。
那里有整整齐齐三排墓碑。
里面有往世的师姐、师父的友人、师父的师父……
师父说,墓碑其实是给活人留的,而这里是师父的碑林。
我也会有自己的碑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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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五年,第三十七日。
师姐第二世死于族群斗争,我没能来得及救下她,所以她又入了轮回。
第三世的师姐是人族。不过这回她是男的,我是不是该叫她师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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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一年,第三百一十二日。
人族果然短寿,师姐又进轮回了。这回又是人族,是个富商家的女儿。
嘿嘿,小师姐真可爱,想偷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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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三年,第……忘了几日,回头问问师父。
师姐第五世的家人对她一点也不好,我想带走师姐,但师父不让。
师父说,入了轮回便是舍了往世,我不能再用往世的缘分干涉她的现世。
可是,可是,她不是我的师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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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七年,第二百五十四日。
我被师父捡走的第三百三十七年,师姐进入了第八次转世。
我有些混乱了。转世的师姐到底还能不能算是师姐?有时她是女性,有时她是男性,有时她是兽族,有时她是人族,有时她穷困潦倒,有时她大富大贵。
她的性格好像从始至终都没有太大的变化。但是我知道,记忆是会改变一个人的。那没有苦烬的记忆的师姐还能算是苦烬吗?
我不知道。
我不敢再去找师姐了。
我害怕。
幸好,幸好我还有师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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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三年,第一百七十七日。
师父问我为什么这几十年都不下山去看看。
我该怎么回答他?
难道我要和他说,我害怕见到那些人族兽族,因为他们的寿命实在是太短了,短到我刚开始喜欢他们就要被迫接受他们的离开……吗?
我没有精力再去特别在意一个人了。
师父,我好像是个懦夫。我没有勇气像您那样在意每一个人。
师父好像看透了我的心思。他好像一直都能看透我的心思。
师父没再提下山的事,开始教我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卜筮、缩地、易容,还有很多乱七八糟的奇术,比如与亡魂聊天、用树叶做假人、把石头变作银子……
师父说,以前看我是个小孩,就不跟我讲什么师门传承了。但既然现在我长大了,那就要开始学点正经东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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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九年,第十五天。
学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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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八十五年,第二百三十一天。
学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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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八十九年,第九十四天。
学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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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一十五年,第三十九天。
师父说他没什么能教我的了,便把雪阁藏书楼的钥匙给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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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五十九年,第二百三十八日。
我在雪阁的藏书楼里找到了一种奇术,可以让转世的人想起往世的记忆。
我有个危险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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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五十九年,第二百五十五日。
还不等我将想法付诸实践,师父先告诉了我一件事:他要死了。
我不明白。
我知道灵族虽不至于与天地同寿,但也差不多了。师父也并没有半分病态颓态,怎么就要死了?
师父问我,人饿了要吃饭,天饿了要吃什么?
我不知道。
师父说,天饿了要吃人。
那就让祂去吃啊,关您什么事呢?
师父说,人间安泰动乱皆与天相关,改朝换代其实就是天饿了,想吃人了。这种时候,只要喂饱了天,国家就安稳了。
那就喂啊,人族兽族那么多,死一点什么了?!
师父说,死的人已经够了,不能再多了。剩下的缺漏当由当代神算子补上。灵族的生命厚度远超人族兽族,那是千百年天地灵气孕育出的果实。
可是,可是,师父您就是这代神算子啊。
我以为,我以为至少您能够多陪陪我……
师父让我不要哭。他说这是历代神算子的宿命。我们既享有这漫长的无忧寿数,在国有难时也要承担相应的责任。
他将成为正朝的一块墓碑,如果想念他了,就随便对着哪块山石说说话。
可是师父啊,成为一块朝代的墓碑就是我们存在的意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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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五十九年,第二百五十四日。
那是我第一次亲身体会何为战争。
到处都是血,到处都是红。
我看见亡魂哀嚎着奔向雪阁,他们似乎在咆哮着什么,但我不敢仔细去听,只是跟在师父身后,从京城急匆匆地赶回雪阁。
苦烬离开的时候我还不懂事,也没学那些术法,看不到亡魂。等后来我长大了,也只见过孤魂野鬼——我从未见过数量如此庞大的亡魂。
那简直就像是一朵黑沉沉的巨大乌云。他们压向葱翠的山头,所过之处如狂风席卷过境,百年巨树被连根拔起,虬结的根系翻倒裸露在外,泥土和腐叶被卷上天空,折断的树枝互相碰撞,发出沉闷的巨响。
我突然明白为什么师父希望战争结束了,这确实太残酷。
是啊,我真是迟钝。直到这时我才意识到,我口中那些“让他们去死”的兽族人族并非可以随意消耗的物品。他们也和我一样,血管里鼓动着温热的血,胸膛里跳动着会疼会怕的心。他们也会在害怕时呼喊着至亲的名字,他们也有属于他们的“师父”“师姐”,有属于他们的生活。
溅在手上的血温度和我的血一模一样,我有些想吐。
师父挡在我前面,回头拍了拍我的脑袋,告诉我永远不要漠视生命。
是,是我有愧于他们。
那些愤怒的亡魂将雪阁深处的禁制硬生生冲开,一个巨大的法阵亮起荧光。
那是一个祭坛。
而我很清楚祭品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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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六十年,第二日。
师父也被这个世界遗忘了,记得他的只剩下我。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甚至不能像找师姐一样去找师父的轮回转世。
我是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灵族了。
……那么,在我之后,又要由谁来“喂饱”天呢?
到底要死多少人,才能换来万世太平?
若这漫长的岁月里只有苦楚,若岁月的尽头是必然的牺牲,我又要靠什么才能安然自若地活下去?
我只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懦夫啊。
师父,您再教教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