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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阮池念不受制般抬起指尖,轻轻勾扯,丝线随之动荡,下一刻。

      痛彻神魂的剧痛猛地绽开,世界像濡湿的,晕染的墨块分崩离析,无尽墨色字纹奔流而下,模糊不清的画面飞速闪现。

      失去意识的前一瞬,他被一道急促的灵力打中,重重摔倒在地,与扑杀而至的伏诛灵刃擦身而过。

      四周嘈杂,其余巡卫弟子闻讯赶来,程奕绷着脸交代前因后果,最终小心翼翼半扶起这个可疑人物,决定还是先带到戒律堂,请示执法长老。

      ……

      梦境并不踏实,有虚浮感转瞬即逝。

      阮池念抱膝呆坐榻上,暖炉里火苗明灭,琉璃窗外凄风彻骨。

      天地苍茫,是倾山雪。

      门扉咯吱推开,冷风席卷室内。

      “…师兄。”

      阮池念缓缓抬头,喃喃自语。

      意识没反应过来,身体便猛地撞入冰冷的怀抱,鼻腔灌满寒凉的血腥气,脆弱的脖颈被男人反扣,如同碾压一只无知幼兽般轻蔑,牢牢抵在血迹斑驳的坚硬胸膛上。

      肋骨被箍得疼极了,瓷白的脸皱起痛色,不知为何的郁气堵在心口,沉甸甸的,但他记不清了。

      记忆总被搅成一团浆糊,但有人告诉过他,不能成为趁手的工具,至少能是温驯乖顺的观品。

      所以他牵动唇角,露出一小点牙尖,笑得无措又乖巧,脸颊软肉被用力捏住,男人的指尖有茧,温度很低。

      “谙山雪景,倒也衬你。”

      贺长渊声音低黯,忽而松些力道,搂过他后肩,将头埋在他颈侧,那张俊美邪戾的脸竟染上温色,如话家常般叙说起往事。

      阮池念听得懵懂,只应声点头。

      “……师尊以剑名赫天下,其剑清微,乌赤河畔曾幸一遇,可我至今有疑,不知为何,其剑锋芒竟不如他粗略钻研的玄术一道。”

      贺长渊的声音顿了顿,瞧清阮池念茫然不解的神情,凑近他耳畔,声音少见的染上为难的情绪。

      “你师尊自沉血池数十年,如今从心赴死,我得其尸身练一重剑,又获至宝,很是愉悦,可阿谨他很难过,怎么办呐?”

      他脑袋轻蹭阮池念的颈侧,似乎真情实感为此事苦恼,如同向偶人倾诉的顽劣孩童。

      阮池念眨了眨眼睛,睫羽垂下淡淡阴翳。

      可他后知后觉的,疑惑诧异的,发现眼角淌出水液,脸颊濡湿,冰冷一片。身体在不明所以地流泪。

      他的师尊……死了……

      可他已经记不得师尊是谁,但为何会彻骨生寒,有泪无声。

      为什么?

      他不合时宜,毫无缘由地想起那仅有一面之缘的人给他的答案。

      他那时问,如何坦然从死。

      无挂碍故,无有恐怖。

      曾有禅师枷行谙雪居,他拦于庭前,得知禅师清戒尽毁,泥沼辱身,肢体残损,肤无完骨,余一残息。

      禅师恬淡垂眸,回答赴死路上最后一道问题,而后被魔骑拖行,血痕曳散风雪深处。

      阮池念静立庭阶,雪漫进庭院,心中才生悲戚。

      后来,他听闻那毁戒禅师骨烬生舍利,魔尊得偿所愿把玩一阵,便兴致缺缺抛至身后。

      再后来,他心生悲戚,因故人死。

      下颔被钳制抬起,阮池念吃痛,从不知所以的回忆缓过神来,视线完全撞入魔族幽中泛血的瞳孔,深不见底,灵魂都将溺毙其中。

      贺长渊替他抹去眼角水痕,看他无知无觉,哭得茫然的模样,心底翻涌莫名的情愫。

      “小阮也很难过,该怎么办呢?”

      魔尊扬声轻笑,笑着问道。

      阮池念恍然摇头,但已经迟了。

      一声冷漠至极的嗤笑落下,蚀魂草重新在骨内滋生蔓长,细腻如胎瓷的肌肤绽开裂纹,血液淌落,他呜咽瘫倒在地,意识一片模糊。

      玄色身影跨出门扉前,瞥过蜷缩在地的纤弱人族,似讥似讽,而后消失在空茫雪色中。

      有声音溢进梦境,是杂乱无章的商议声。

      “宋公子……”

      戒律堂上众声繁杂,溢进梦境,却未穿透意识,阮池念仍浸没在梦境的剧痛,意识沉沉浮浮。

      轻盈袖袂不慎拂过他的面颊,带来一丝凉意,恍惚间时空迁渡,如同书页翻飞。

      到另一段故事。

      雪下得愈发大了,天谙山脉如化银白巨蟒,吞天噬地,天地湮白。

      阮池念蜷缩原地,梦中的他五识尽失,空洞无物,形如瓷偶。

      苍茫雪雾中,有人青衣逶迤而来,小心翼翼捧起他的脸,絮絮交代些什么。

      他挣扎地想要听清,可风雪中,只有一声叹息,带着释然与期许。

      “不重要了……”青衣人说,“也许他曾可以,但太迟了。”

      梦境外忽有老者朗爽一笑,高亢昂扬,开怀畅谈,唤起几分清明,梦中严寒消融,压得他喘不过气的悲寂痴悔逐渐褪去。

      半梦半醒间,周遭袖影交错,人语喁喁。他趴在桌沿小憩,暖意自身侧传来。

      “原是如此,并非擅闯,不知者无罪……”

      “幸而未伤及根骨……巡卫弟子行事鲁莽,到那边自会领罚……”

      “既是久疾初愈,便好生静养,适应一阵……仙尊如今锢身守阵,不得分暇……”

      “唉……劳烦宋公子多加看顾了……”

      耳畔人语窃窃,声若细流。阮池念意识朦胧,听不清楚,只低声嗫嚅,“……师尊”

      “他脱不开身,只好我来带你。”宋书谨轻轻抚顺阮池念的发顶,声音轻柔,“睡吧,他会来寻你的。”

      阮池念沉默一瞬,而后轻轻“嗯”一声,许是禁伏咒的附带作用,许是师尊燃的那炉香未散,他抵不过困意,再度睡去。

      事情讲得差不多了,宋书谨起身,朝做托付之词的长老行礼辞别,语带歉意。

      “我会尽力,但只怕未能如愿。”

      …………

      阮池念梦醒睁眼,环看四周。

      屋内陈设简素,似乎闲置许久,然草木沁室,窗明几净,净尘阵数十年如一日悠悠运转。

      是他从前的院子,他很熟悉。

      阮池念掀开被褥,布帛厮磨间,撩晃床侧悬挂的风链,玉石轻碰,清音脆响,惊醒桌沿扶额浅寐的青衣公子。

      宋书谨坐正身子,轻揉眉心,神情似有些困倦。他摆好桌案卷宗,轻声招呼。

      “你醒了。”

      阮池念屈膝散坐榻上,眼睑微垂,状似沉思,而神情犹带着初醒的懵懂。

      “你此前沉睡,清微仙尊未做声张,后来诸事频发,事态危急,到底……走了不少人。”宋书谨解释道,“新入宗的弟子不认得你,身份令牌又统一改设过,那巡卫弟子太过固执,闹出这场乌龙,待晚些时辰,会有弟子给你送来新的令牌,你记得收着。”

      “桌上宗卷是过去十年可载录的大小事,你要是感兴趣,便拣些看看。”

      宋书谨说罢,抬眸略看天色。
      檐窗外沉黑褪去,晨曦微露,淡光入室,已是白日。

      他见之便整袖起身,辞别的语气倒也疏松平常:“你既醒了,记着养好精神,有事你可到归岚峰寻你师父。”

      阮池念目送他离开,素青身影抬步跨过门槛,晨光披身,如墨入水,形影朦胧。

      他凭空生出些黏重错落感,但从何而来,他对此向来迷茫,于是他撑在床沿,指尖泛白,声音冷缜,竟带着莫名的挽留。

      “你去哪里?”

      询问匮乏意义,但他别无他法,见那人身形未顿,消融视野之外,幸而有声落于耳畔。

      “我得走了。”

      阮池念静坐良久,忽而下榻,从桌上随意取出筒卷宗,胡乱翻阅着。

      诸事纷杂,尽述卷中,言辞恣肆,批驳杂述。他一目数行,略看数卷,直到一处纪事,卷中笔触旋忽规恪其词,简而略之。

      …血池兴,万魔苏,天谙山裂,恶鬼肆漫…

      笼罩意识的纱帛裂开一道口子,倒溢其中,无声无息,他的呼吸很轻,指尖发颤,固执地翻下一页。

      …弑亲戮友,心祀魔种,叛族投魔,为万魔首,煞冲凡所,寰宇危倾…

      …彼世修者,鏖战乌赤河畔,血浸九渊,尸横遍野,惨状之甚,不忍卒言…

      是极其熟悉的名字。

      意料之内。

      阮池念读卷至此,脑内嗡鸣,如蚁啮齿,意识却异常平静,平静如死水,一种灵魂抽离的空洞。

      他忽而想起归岚峰上,宋书谨在庭檐下,笑着对他说了什么,并情真意切为此感到满足。

      他呼出一口气,继续向下翻。

      …其师九衡清微尊者血战数日,垂亡之际,折身祭剑,引生魂,布禁阵,列界碑…

      自锢其身,守阵九衡,枯坐余生…

      至此,极北之地界碑已立,人魔两界互不相侵…

      …然灵脉枯耗,其资巨大,尊者曾以杀祭阵,屠戮生灵,多闻世怨…

      余纪此事,夙夜难寝,夜行谙山,眺观界碑,枯骨堆垒,腥血犹冷…

      心有疑惧,现世苟安,可为续否?

      阮池念合上卷宗,堆在一旁,他安静坐在原处,如三魂出窍意识放空,一直坐到身体麻木。

      没有恐惧,没有悲痛,心似巨石落下,尘埃落定,平静到他觉得诡异的地步,相信意料之内,相信本该如此。

      而后有莫名的欣喜,很轻快,丝丝缕缕,如如释重负般,源源不断将空洞的心脏填满。

      忽而,难得的错乱,有一缕线崩断了,拉扯偶人的丝线驰落,他眨了眨眼,世界恍惚间如棋局排布,如偶戏登幕。

      意识是从未有过的清明,恍惚游离身外,梦中从生到死的轨迹如此明晰,嗤笑着他是如此愚钝,竟桎梏其中,永不得脱。

      他意识到了,他注意到了,天地囹圄被挣开一道裂痕,人间行轨错开荒谬天命的接口,虽微小而渺茫,却是极好的开端。

      梦中浩劫惊骇,却于现世中扭转大半,尘世间繁碌依旧,并未沦为魔族肆虐的炼狱。

      一梦醒后错过十年,如今仙门第一宗派九衡尚在,他身得保全,心得保全,而非拘困魔域里,沦为魔尊玩弄于股掌间的俘虏。

      一具心智残损形如瓷偶的观品。

      如此一场精妙绝伦的偶戏,凡世悲欢声色皆为一人幕后戏,生灵血泪骨肉皆为一人砌路石,这太荒谬了。

      却演构成此世的天道,他想,没有人会为荒谬的天命忍受痛苦,并心甘情愿去死。

      尘埃在光隙中浮游,如同瓷炉旋升白烟,电光火石间,他想起了什么,那日天地苍茫寒雾弥漫,师尊身披风霜,踏雪而来,怀中捧着一炉香。

      心中涌起强烈的冲动,他挣扎站起身来,却因身体僵滞而踉跄几步,跪坐在地。

      尘埃四溢,大脑一阵眩晕,眼前世界化为万千缕交缠的丝线,四周是安静到死一般的沉寂,他抬起眼睛,漆黑瞳孔中灿金流光转瞬即逝。

      他所知晓的一切也转瞬即逝。

      是不会有人心甘情愿的,他们是身不由己,而自己是因为什么呢,他无从知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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