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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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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瓷炉中火苗明灭,袅袅旋升烟白香雾。
阮池念自浑噩魇梦中醒来,面庞覆压绒毯,身子深陷蓬松软垫,鼻腔萦绕浓馥熏香,脑内昏沉一片。
他蜷缩原处,连抬指的气力都褪尽,他只能很轻很轻,恍若濒死般地微弱呼吸着,一点一点,将浓郁香雾挤入胸腔肺腑。
直到喉间泛起艰涩的钝痛。
僵滞的身躯稍复感知,泛起细若蚁蚀的酥痒,钻心痛楚由后颅窜下尾椎骨。
漆黑瞳仁中流金灿光一闪而逝,识海浮现万千鎏金丝线,而后归于沉寂。
半阖的视线外,阮池念见纸灯盏垂挂,散溢出柔色软光,
纸灯盏将暖室映得昏沉暧昧,重重垂幔层层堆叠,掩住木雕花窗外——
是过分萧瑟的风。
凉意浸身,而非苦寒彻骨。
阮池念一时有些茫然。
他还记得入睡前,雪虐风饕,霜瀑漫山,桐木门扉咯吱咯吱地晃动。
有人踏雪而来,手持一炉香。
师尊立于门扉,漆发如墨,倾身如玉,眸色淡似琉璃,如映霜雪。
他由此入梦,梦中不辨春秋,世事颠覆,有血浸骨。
如今梦醒,梦中种种,如浮光掠影混淆不清,阮池念瑟缩一阵,按下脑内纷繁杂乱的可怖恶事,缓缓从绒绒软垫支起身子。
他的身侧放置一鼎乌瓷炉,雕花精巧,袅袅升腾出缕缕白烟。
软白烟雾蜿蜒缭绕,盘旋上首。
阮池念顺着烟雾清眸望去,那处,透若薄雾的云纱层层堆叠。
“…池念…”
寒玉榻上的纱帘深处,传来音似喟叹的轻唤,那声音飘若风絮,落到阮池念耳畔,如携幽香昏沉匀洒。
“…池念…”
声音喃喃重复,如魇住般咻忽染上促色。
可明透云纱析出的那道轮廓,清寂孤幽,一如记忆中,仙影清绝,不染纤尘。
不对劲。
不对劲。
心脏仿佛被万般丝线紧紧缠绕,阮池念目光触及那身影的刹那,思绪千丝万缕扎入颅脑,一同尖啸着不协之音。
他怔愣原处,仰起脑袋,望向云纱堆叠的寒玉榻,眼中愕然又茫然。
一只骨节分明、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手掀起垂纱,露出那双幽若寒泽,淡若琉璃的剔透眸子,仿佛透着朦胧清雾,又带着颓靡艳色,看向下首。
却非看他,而是看向玉榻之下,那烟雾渐弱火苗将熄的乌瓷炉。
“你醒了。”
玉榻之上,那声音依旧清冽,可音节滞涩,一字一顿。
阮池念久梦乍醒,掩下眸中得空茫无措,他张开嘴,气流随呼吸灌入喉管,半温半冷。
阮池念伏坐软垫上,那双眼睛乖巧温驯,泛着一泓水,漆黑乌沉的,如同嵌在名贵瓷偶眼中的黑曜石。
“师尊。”他问,“我深睡多久了?”
“……”
那声音在笑,笑得很轻,听不出情绪。
榻上人指尖微抬,勾出一道青色风符,流窜到阮池念身前,吹撩起他额前发丝,咻忽没入其身。
阮池念按住心口,低低闷咳几声,充盈的灵力重新在经脉中流淌,身躯的羸弱与沉重缓缓褪去。
“你既醒了,便离开。”
那道声音恢复冷持,简而了当下令逐客,纱幔再次垂下,掩住他的身形。
阮池念凝滞片刻,依规矩行礼告退。
他淡淡垂下眼睑,最后看了眼玉榻之上,垂纱遮掩的清影。
光颓香糜,烟暄雾软。
难以言喻的异样压在心头。
从何而来。
一种偶人线断,偏离轨道的错落感。
魇梦中窥,十载春秋。
阮池念踏出门槛,看向灰蒙苍空的第一眼,心中一具重锤落下,神魂深处隐隐战栗,如缚网中的挣动。
他在师尊居身的暖阁久梦初醒,见屋室布设虽异,但大抵与记忆相差无几。
师尊为他燃的那炉香,至今灰烬犹存。他于魇梦之中浑噩困顿数十载,魇梦之外光阴迁渡究竟几数。
记忆中庭院草木清幽,如今荒芜寂寥,久无人声,久无人居,遍布斑驳陆离,宛若痂痕的大小法阵。
法阵赤火鎏金,集结的灵流千丝万缕,宛若蛛网,流窜虚空,没入苍穹。
擢剥九衡一地生机灵脉,灌输极北之地。
九衡归岚峰,是何时筑起了这座灵压浩荡所耗庞大的巨型法阵。
心中的异样愈甚,阮池念加快步伐,碾过一地枯枝碎叶,沙沙作响。
阮池念迈出山巅庭院,远见阶台下,一树梨花淡白清素。
树下苔石枯荣参半,端坐一道青色身影,如同画纸上晕染的水墨丹青。
阮池念止住脚步,那身形万般熟悉,可心中却涌起无尽的陌生感。
仿佛犹在梦中,不应在此。
那人拂袖起身,似是等待许久终去寻人般,朝庭院台阶走近。
阮池念隐约看清那人模样,墨发青衫,身如修竹,温润文雅,通身浸透书卷气。
宋书谨,他在心口默念这个名字。
是师兄与幼时相伴,心合神契的挚友,他怎会不相识。
幼时他初到九衡,人生地陌,举目懵懂。
他不敢叨扰他那孤居山巅清冷出尘的仙人师父,只敢靠近与师尊同行,带他回山的师兄,贺长渊。
师兄处事凌厉,却为人亲和,待他极好。
可师兄年少扬名,修炼勤勉,身肩要务,又常出外历练,时暇无几。
常来九衡借做客之名寻友人的宋家公子宋书谨,便多次替他繁忙的师兄照料自己。
后来他与那冷过冰雕的师尊日渐相熟,与九衡同门关系融洽,有了自己的喜好与朋友,世界逐渐从雪一般的苍白,晕染成文客笔下的浓墨重彩。
可那段懵懂的日子,记忆依旧。
阮池念心下触动,抬步上前,可就在近距触目的刹那,脱轨的怪异感再次涌上心口,如有实质。
眼前之人依旧清俊温雅,一袭简素青衫,款步而行,只是眉眼恹郁,透出几分森然鬼气。
并且。
丹府塌墟,灵脉空荡,无半分修士的痕迹。
甚至不如未曾入道的凡人。
阮池念顿住脚步,怔站原地,大脑蓦然空白一瞬。
庭阶之下的青衫人仰首看他,清凌凌的眸子一如既往染上温色,他朝阮池念温柔轻笑。
“池念,你醒了。”
“宋书谨。”阮池念猛地打断寒暄,疾步走前,指尖聚出灵流,探入他体脉。
空空荡荡,未有一物。
“你的身体……”阮池念攥紧他手腕,音声恍然,“这些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刻意压下的魇梦卷袭而来,那些诡疯狂而残忍的恶事,隔着遍体生寒的惊怖。
在那绝无可能诡谲怪诞的魇梦中,宋书谨,他也是如此。
是这样么?
宋书谨并未阻拦,任灵流在自己宛若空壳的躯体游走,看到阮池念血色渐褪的脸庞,他将手腕轻轻挣脱。
“现今是壬辰年了,池念。”他道。
宋书谨俯身捻去他发间枯叶,带着柔软的怜惜:“距你深睡,已逾十年。”
“极北之地界碑已立,人魔两界互不相侵。”宋书谨的声音一顿,复而轻笑。
“身虽残朽,心智犹存,已是能限之内,力所能及,尽善之境。”
这番话实在突兀,阮池念听得懵懂,只被几个关键词句勾起梦中残存记忆,脑中画面模糊闪现。
恶雾弥漫,魔族肆虐,剥肤啖肉,敲骨吸髓,边界处血流飘橹,尸横遍野。
他踉跄拔步而往,止步乌赤河畔,听柝声恸野,见天光叱咤。
而那人折身毁剑于阵前,日月失辉。
是什么呢?
阮池子怔怔看着宋书谨,空泛的眸子无声映出苍空倒影。
宋书谨语毕,错身而去,抬步跨过庭槛时,阮池念再次突兀唤他:“你去哪里?”
宋书谨身形一顿,侧眸回望。
阮池念竭力平复心绪,脑袋一片混乱。
他想问的有很多,想问世事如何,想问界碑是何,想问宋书谨究竟受了何伤,想问为何师尊让自己昏睡十年。
他还想问有关秦师兄的事。
可话到嘴边,强烈的危险感攥紧胸口,他猛一咬唇,艰难把话咽回心底。
“自然是去寻你师父,清微仙尊。”
庭檐枯叶咻然落下。
阮池念步履急促,逃避似的下离归岚峰。
山路枯草杂生,山石坑洼处,皆嵌入阵盘,支撑山顶那座巨型法阵的运转。
他无心他顾,踏下山阶,他抬头环看四周,漫无目的走在石板路上。
除却归岚峰形如疤藓的大小法阵,九衡比之十年前,并无多大变化。
只是景物依旧,人却冷清。
许是天色苍灰如暴雪将临,他环顾许久,来往弟子面孔陌生,皆神情穆然,上下寂寥。
一时间心中生出些许恍惚,恍若隔世,恍自虚无,阮池念不知不觉间,走到一处屋居破败,草木荒芜的庭院前,墙匾落了漆,看不清字迹。
此处,是秦师兄尚为九衡弟子时,派中修行所往的居所。
“谁在那里?!”
在他愣神之际,一道清脆却严肃的声音自身后传来,阮池念下意识转身。
一名身着弟子袍,腰配巡卫令的少年来势汹汹,正身喝问。
“你是哪座峰的弟子?修行时间四下闲逛,擅闯禁地,罔视宗规,懒散猖獗。”
少年名程奕,今日当值巡卫,神色一派凛然,言辞肃正放话完毕,却见阮池念仍站原地,表情坦然自若,甚至带着些疑惑。
少年被这人厚脸皮的云淡风轻一堵,心下微怒,清脆的声音猛地拔高,厉声喝道。
“你师从哪峰的长老,这般没规没矩,叫什么名字,我自押你往戒律堂记过。”
没等来对方悔不当初痛改前非的忏悔,程奕冷哼一声,却见那人黑眸轻眨。
那双眸子精若瓷玉,漆若水渊,透着与此世不真切的隔阂,少年的恼怒戛然而止,意识如浸迷雾。
茫然之际,听那人轻声问道。
“此处,何时成了禁地?”
“自是那叛徒,那魔头,那……”
程奕神思晃荡,语气磕绊,语及那魔头之事,他猛地清醒过来。
意识到自己方才妄议宗门禁事,刻意端着的严肃表情分崩离析,他不可置信瞪住阮池念,颤抖喝问道。
“你,你怎么敢?!”
阮池念看那少年的脸气到泛红,心有不解,但眼下他更想从中知晓,他空缺的那十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从袖中取出那枚,由宗门统一派发的身份令牌,递交到少年手上。
程奕接过令牌,才一摩挲,表情有些僵硬。
“归岚峰弟子,阮池念,并非有意擅闯…禁地——”
“嘭——”
灵力与咒符刹那相撞,枯叶簌簌,尘灰扬面
阮池念踉跄几步,抵住墙根,低声闷咳。
方才他见那少年祭出咒符,他下意识运转灵力抵挡,可昏睡许久的身体灵力滞顿,猛一催动,迸溅出汹涌灵力与咒符迎面相撞。
糟了。
阮池念艰难抬眼,看清那符咒的玄文,心下一震。
禁伏咒感应到下方过激反抗,一时炽芒大振,应召天罗网伏诛阵,灵刃叱咤呼啸直下。
“你,你找死吗?!”
少年气急败坏的声音近在咫尺,又很遥远,耳畔刮擦过灵力爆破声响,须臾将至的灵刃在眼前放慢到无尽小。
身体的灵力咻忽消失殆尽,视线虚化失焦,只见炽金丝线纵横交错,织构一隅亮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