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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阮池念瘫坐在地,眸光涣散,窗扇处秋日晨光破晓,逶迤一地碎金斑驳,他的身体冷得出奇,意识又被拢上薄纱,收归笼中。

      院外有人呼唤他的名字,声音清脆,有几分熟悉,阮池念稍稍回神,应了一声。

      来者是先前在禁地拦人的巡卫弟子程奕,听到回应走进院子,才进内屋,一眼便瞧见阮池念瘫坐在地神情恍惚,吓得他以为出了重事,胆颤心惊把人扶到榻上,小心翼翼。

      阮池念接过对方递给的令牌,新制玉筒附上咒文禁制,纹络样式繁复,与十年前单纯用来录名的令牌差异甚大,不难怪先前的巡卫弟子如此戒备。

      他听程奕按辈分叫他小师叔,半大不大的少年颇为老气横秋,板着脸为先前乌龙之事作歉,一本正经,只是垂头喊他师叔时,多了些别扭。

      直到程奕拐弯抹角,暗戳戳打听他的年龄,阮池念才注意到,铜镜中自己的身形模样,与十年前别无二致。

      岁月没在他身上留下半分痕迹,面容依旧青涩稚嫩,身形纤薄,模样温驯到有些怯懦的地步,如同凭空消逝了十年。

      修道者骨骼成合后,随着修为提升,生长速度愈发缓慢,容貌数十上百年都难有变化,但年少修者不同,生长虽缓,但绝无可能呈静止状态。

      如此想来实为奇怪,但落到他身上的怪事颇多,单说那些光怪陆离的魇梦,就足够让他迷茫困顿许久,关于生长停滞一事,倒显得无足轻重起来。

      阮池念收下令牌,听那名叫程奕的弟子一板一眼传达长辈的叮嘱,有一搭没一搭应下,许是觉察他精神不济,对方便不多做停留。

      临走之际,程奕回头看他,眼中犹豫,终是鼓起勇气一试,他道。

      “阮师叔,家师名刻万冢碑,长老说虽尸骨难敛,但刻于碑上便是魂归故里,而非他乡游魂。”

      “家师名讳季柒,听说与阮师叔您相识,就是,”他语气嗫嚅,“我还能隐约感应到师徒契印,所以他应当——”程奕声音一顿,止住话头。

      “抱歉,我,是我失言,师叔您好生修养,我…我先退下。”他语带惶惶,匆匆离开,背影若逃之夭夭。

      阮池念目送他仓皇离开,抿了抿唇,他虽迟钝,多少也能猜出程奕言外之意,是觉故人尚在,知其过往,想寻他师父的踪迹。

      他自然认得季柒,那个规行矩步到呆板的同修,寡言少语,避身匿影,封心苦修。

      那时他在九衡呆了段时日,胆子大了不少,一日突发奇想夜游山间,不慎被卷入迷阵,恰任值巡卫的季柒提灯路过,救他出阵后,面无表情把他扭送戒律堂。

      混乱闹腾的初见,还被秉公执法挨了通罚,按理说初印象算不得好。只是那时他被迷阵惊得魂不守舍,季柒随手将他拎了出来,一声不吭替他安神定魂。

      灯火昏暗,衬得人影淡雅朦胧,他心神恍惚,以为是哪位面冷心热的师姐,不料转眼便被提溜到戒律堂。

      那时阮池念处事懵懂,倒没觉得难堪,反而是不经意间留了心,还与对方处成不冷不热的朋友。

      后些日子阮池念上宗门自修堂,听一些同修调笑,说那季柒独行寡居,瘫面少语,刻板无趣,却生得副毓秀妍丽貌若好女的美人皮。

      调笑之语随正主的到来戛然而止,季柒冷面入座,对加诸己身的风言碎语向来漠不关心,旁人也因他的到来而噤声缄语。

      自修堂众人皆敛声收目,习书自修,堂内寂静无声,落针可闻。

      阮池念后来知晓这般人进声止,并非处出于编排同修的心虚,而是别有渊源。

      自修堂上虽明文规定静心止语,但落到实际大打折扣,毕竟是一群初入山门火气正旺的少年人。恰那时九衡新进了位名门望族的小少爷,性子蛮横傲慢,在同辈里兴风作浪,好不威风,一时间小辈规矩更是松散。

      寻常值守弟子镇不住,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对传纸窃语之事习以为常。

      不料季柒值守时却颇为较真,刻板固执,不留半分情面,引人愤慨,对武比试时被人携私报复,他轻而易举让挑衅者吃了大瘪。

      武斗不成,转而文欺,一时间季柒的风言碎语在同辈间广为流传,闲杂人等有事没事编排一二,硬是将一个寡言少语的书呆子刻画成阴险狠辣心机深沉的恶徒。

      阮池念那时藏不住事,凑到季柒跟前,缠着要问个清楚。

      季柒只是抬眼看他,不置一词。

      并非孤僻阴郁,并非轻慢自傲,只是心置一处,自洽其身,从来而已。

      阮池念作此理解,他不知他空缺的十年里,季柒命途将拐向几何。

      魇梦中,远近皆黛色,青霾沾腥血,阮池念被俘困魔域,置心身事外,旁观一隅间。

      漆石魔宫有一妖君,霜发红衣身牵银铃,眸若潋滟秋水,颜似逶迤花月,回眸一笑诸色尽失。

      此妖君姿色非凡手段狠辣,为邪诡炼器之术开山祖师,却甘心自降为奴侍奉魔尊左右。

      魔尊以礼相待之,允其权柄,相宿缠绵,日夜挞伐,为其砌华池筑行宫,共幸美姬娈奴无数者,享无上殊异荣宠,妖君尽献炼器之能以为报。

      魔尊群览旧籍,心血来潮,欲炼混沌铃,以此聆天地苍茫大道,为取虚天诸相神位之凭证,妖君竭其精魂,道需为此铃取纵情骨,淫煞尸,琉璃心,透雪身。

      那段时间魔尊沉溺美色,恣意荒淫,上做下则,一时魔宫上下浸欢沉娱,监察松懈。

      阮池念那时虽已被摄魂,但心智尚未损毁,行动无碍,便多番趁此良机,溜到血池禁地里寻一个人说话。

      一个很牵挂,很重要的人。

      但那个人是谁呢?阮池念面露疑惑,先且停下对季柒的追寻,他东拼西凑出些许回忆,苦思冥想许久,只记得那人白衣透血,铁枷穿肋,浸浮血池,身无几息,一身血肉灵力溢散,尽数供养血池中央的乌匣子。

      那人血迹斑驳,苍白似鬼,唯抬眼时,一双眼似魄玉不沾血,明净澄澈,透映苍空,明明身陷囹圄泥沼,明明受万般苦痛摧折,神色始终空寂坦然,安之若素。

      阮池念伏在血池边沿,似是对血池中人颇为依靠信赖,他亮着眼睛,细数魔宫近事种种。

      他一直说到红月生雾,青霾渐深,是魔域的入夜时分,一直说到眼睛干涩,含糊不清,而血池浸着的人始终打起精神,耐着性子絮絮地听。

      “……你为什么不离开呢?”阮池念眨着眼睛,有些困了,“血池和魔宫对你形同虚设,明明都困不住你,你想离开是轻而易举的事。”

      “……”

      “自投罗网……”阮池念小声,疑惑自语,“季柒负伤垂危,明明疗伤蓄能才是最优选,为什么要孤身闯魔域,辱身送死呢?”

      “为什么你们,我们,生来就是为了死去,为了死得其所,物尽其用呢?”

      血池寂静,那人敛下眸子,轻声道。

      “……我不知。”

      空中恰时落下道愉悦笑声,轻盈摇曳,如绒羽悠然飘落。

      阮池念寻声抬头,血池外青霾渐浓,析出一片赤雾,鲜红欲滴。

      红衣妖君自雾中点足落地,银钏系铃挂于足踝,铃音清脆,移步一响,撩人心弦,摄魂夺魄。

      “小郎君。”

      其声痴婉,似嗔似怨,神智不坚者,无不坠溺其中,丧魂失魄。

      红衣妖君见阮池念神情痴惘,掩袖轻笑,眉眼弯弯,故作嗔怨质问,“缘何要忤逆尊主,擅闯血池禁域?”

      “为痴心一片么?”红衣妖君咻忽凑近,挑起他的下颔,细细端详,俯身轻嗅,面露沉溺之色。

      “琉璃心,为上品,该你了。”

      柔若无骨的声音萦绕耳侧,阮池念抬眸,正正对上红衣妖君的目光。

      妖君眨着一双狐狸眸,盈盈秋水,淡淡春山,带着端详的垂悯与兴味。

      “小郎君,随我来罢。”

      狐狸眼波流转,如话闲常般,邀约赴死。

      阮池念静默片刻,低眉颔首,以示同意,末了他最后望向浸在血池的人,明眸含笑,出声作别。

      ……剥心入蛊,魂摄铃音,若痴若悔,炼身为器,为君一睐。

      阮池念跪坐下首,妖君手持祭器,启声吟诵。

      阮池念回想,那时他心无旁骛,波澜无声,妖君既选了他为炼器材料,那死期正好,算得上解脱,但他犹记梦中,殿外一声幡然巨响。

      一人负伤持剑,破门而入,衣如雪浪翻飞。

      季柒面无血色,剑端气浪翻腾,无声对峙。

      妖君拾阶而下,红衣潋滟,笑意吟吟,掐着阮池念纤细颈项,盯着他失魂落魄的双眸,叹道。

      色授魂与,心愉一侧。

      回忆戛然而止,阮池念掩面思索,不解与困顿涌上心头,压得钝痛。

      到底为何?

      季柒命殒于妖君之手,魂魄浇筑混沌铃。阮池念犹记一切尘埃落定时,妖君移目向他,叹那痴儿鱼死网破不成,甘愿为情替死。

      梦中寰宇沦陷,如今九衡安然,人世无恙,能说一声大灾已去,凡事欣然向好,可是。

      阮池念寻了段时间,去宗门东南角的万冢碑,奉上迟来的讣告。

      目之所及处,熟悉或陌生的名姓成千千万万数,名下人皆命殒异域,魂灵遨野,名刻其上,留一存念。

      四下寂静,他的目光最终聚落到一处,那人名姓端刻其上,笔触规整。他静默一瞬,抬指借旧物掐诀推算。

      魂息尚存,缈若无闻。

      来此之前,他从当值长老处得知,那日送他回去后,宋书谨修书一封,说余事已尽,自行离去。

      如今他立于巍峨碑坟前,耸危山崖下,见烟波浩渺,皓雾横生。他透过白茫生途,静默良久,最后垂下眼睑。

      自清醒的那刻起,隔阂纵生,他迷茫恍惚,困顿终日。

      他如孤魂游世,如沙逝水,悄无声息偏离轨道之外,错位许久的恐惧滋生蔓长,后知后觉绞紧心脉。

      自己究竟想做什么要做什么为做什么,他不知道,恍惚只觉生如棋局,从始至终有一束线,辗转勾勒天地间。

      积雾凝水,崖风绕碑,颊面湿凉一片,他面无表情,揩去眼角残积泪痕。

      感知停滞在十年前,如今在钝痛中复苏。他仍记得,师尊垂眸予他乌瓷炉,引他深陷魇梦十余载,梦中他茫然观渡诸恶作事,惊察现世与之重叠交错。

      他不解思索无数遍,断断续续,不得圆满。

      究竟为何?

      意识空泛起潮蚁般的细响,有声喁喁,无所遁形,锲而不舍地告诫他、劝慰他、诱使他。

      往直觉走,依感觉行。

      他必须去往极北之地,界碑之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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