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世佛国》柯冉Kerry

4、第三章、纯情即堕，纯想即飞

　　机舱的灯光渐渐暗下来，如同夜幕笼罩，乘客们的呼吸也陆续变得沉缓。

　　不知道多久后，金烬从小憩中醒来，他感觉时间不长，但身体却像被快速充电般能量充沛。

　　金烬倒是没有失眠的情况，但以往的睡眠总像是沉入黑色洞窟，醒来时周身还带着那种下坠的滞重感。但这一次不同，他感受到的是一种“上扬”的清安，不仅能量充盈，而且醒来时身体轻快、神清气爽。

　　他侧头看向身边的何果果，正准备拉上隔帘，动作却微微一顿——自己竟在未拉隔帘的情况下睡着了。也正是在这一瞬的停顿里，他清晰地感知到，因为这个女孩的存在，两人周身的空气里萦绕着一种莫名的安定。

　　何果果面向他侧身熟睡，金烬便也放下顾忌，坦然地注视着她的面庞。他身边从不缺女人，却从不让任何人留宿。不仅因为他极其厌烦别人打搅他的私人空间和时间，更因为他不信任任何人——一个不相熟的女人睡在身边，在他眼中无异于暗杀的最好时机。他从未想过，竟有人能在他身边睡得如此毫无防备。

　　“Ladies and Gentlemen, we’ll be landing at the M City Airport in approximately 30 minutes. The local weather is….”机舱广播声响起。

　　“这么快。”金烬心中微微一惊，十几个小时的航程好似眨眼间就过了。他竟睡得如此沉，如此久。

　　何果果在广播声中悠悠转醒，慵懒地伸了个懒腰，又旁若无人地做了几组腿部舒展，从容不迫地将这三十分钟利用得恰到好处。

　　飞机着陆，何果果正欲起身取行李，却见自己的箱子已提在金烬手中。她伸手去接，他却握得紧，丝毫没有交给她的意思。她见状，便也将手收回。金烬一手拎着自己的箱，一手拎着何果果的，用眼神示意她走在前头。

　　下机时，空姐看见何果果，职业性的空洞微笑瞬间化为真诚的感激。而当她的目光转向何果果身后的金烬时，却立刻神色一凛，一个深深的九十度鞠躬：“欢迎您下次搭乘我们的航班！”

　　直至二人都走出机舱了，何果果用余光瞥见，那位空姐仍保持着鞠躬的姿势，久久未动。

　　他们并肩走向海关，一路闲聊，笑意渐浓。在旁人眼中，倒像是一对度假归来的情侣。

　　金烬素来雷厉风行，习惯走在所有人前面，今日却刻意放缓了脚步。是因为贪婪这片刻的松弛，还是因为知道：一旦踏出机场，便与这个女孩不会再有任何交集，故而生出几分不舍？

　　海关在即，何果果看见金烬拿出了绿卡还是它国的护照，没太看清，但她知道二人要过的检查通道不同。

　　“箱子给我吧，”何果果说道，“外国人通道快，别耽误你的时间。”

　　“我在出口等你。”金烬却好似没听见何果果的话，提着两人的行李便走向另一侧。

　　“久等了......一般中国人这边时间要久一点，毕竟人多嘛......” 何果果小跑着迎向倚在柱旁的金烬。他姿态闲适，远远望去，倒像是一位正在拍摄画报的明星。

　　两人继续有说有笑地来到取行李处。传送带缓缓启动，金烬的头等舱行李首批出现。何果果的箱子却迟迟未到——想来是因为临时升舱，行李顺序还未来得及调整。她略带歉意地看向他，正要请他先走，却见他已推来一辆巨大的行李车，将自己的箱子工整码好，随即回到她身边。二人心底同时泛起一丝淡淡的喜悦，因为他们又有时间可以多聊一会儿了。

　　“啊，我的行李…”何果果轻声说着，刚准备迈步向前，金烬的长腿已先她一步。

　　“是这只黑的吗？”他顺手将自己的外套递给她，她亦自然地接过。

　　“嗯，对的。”

　　金烬取了行李转身，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幅画面：女孩闲适地挽着他的夹克，另一只手自然地搭在他的行李车上，微笑着望向他。

　　这场景，竟让他心头一滞——一种陌生的、温暖的、“家”一般的感觉在他冰封的心湖之下，激起了一股深水无声的涌动。这，恰恰是他最不熟悉、也最本能抗拒的、甚至让他觉着有一丝瘆人的…“场域”，他竟找不到一个精准的词，来描述这种心理的疏离和生硬。

　　何果果抱着他的外套，金烬推着堆满行李的车，两人一改先前的谈笑，都沉默地往出租车候客区的方向走着。两人心底都是千回百转，像在等待对方先捅破那层薄薄的窗户纸。

　　机场大门洞开，M市咸涩的海风扑面而来，让何果果心神一清。她瞬间正了正念头。尽管早已感知到眼前的男人绝非他刚刚说的，只是回M市从事家族的海产生意那么简单，但她向来尊重自己当下的心，她不习惯追忆过去，或者想象未来。尽管她知道接下来的决定可能她的家人、朋友全会反对，因为这个男人散发出的危险气息，但是，此刻的她，明确地感知到对他的好感与好奇，而对方，亦然。

　　于是，她从包中取出名片，大方地递了过去。

　　金烬竟罕见地露出一丝慌乱，接过名片脱口而出：“我在这儿还没有电话号码。”

　　何果果噗嗤笑了——他这反应，恰恰暴露了内心的百转千回：既渴望联系，又因种种缘由把这渴望压了下去，以至于预先演练了拒绝的台词，才能这么顺嘴地出口。

　　被一眼看穿，金烬反而释然，感到方才自己动的那些小心思略显多余。

　　他举起名片，一束阳光正好洒在他的脸上，金烬眯眼细看，片刻的沉默，低声到：“哦——何老师…...”

　　话音未落，出租车的到来恰到好处地截断了他未出口的后半句话。尽管这时金烬的内心像是有多种难以名状的复杂流动，局促？又或是想要延续这份交谈？

　　来不及也不愿细想，他旋即按压下一切的心绪。极为自然地拿起何果果的行李，在后备箱放好，拉开车门，一手护住门框顶端防止她磕碰，整套行动下来流畅又老道，俨然一副绅士做派。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掩盖方才那片刻的失语。

　　车子缓缓启动，何果果摇下车窗，朝他比了个“打电话”的手势：“等你办了电话号码，记得打给我！”

　　金烬表情莫测，微微礼貌颔首，目送车辆汇入高速的车流，直至消失。

　　停车场内，手下F.G.（aka Fish Guy）在看到他身影的瞬间，立刻挺直脊背，九十度鞠躬：“会长，欢迎回国！” 随即小跑着接过行李，为他拉开后座车门。

　　F.G.透过后视镜，小心观察着。会长自上车便望着窗外，像有心事。随后，他看见金烬从上衣口袋里取出一张素白的名片。其实刚刚金烬想对何果果说的话是：“老师是个高尚的职业…...”

　　而这份职业，与他所从事的，有天壤之别。

　　下一秒，车窗降下，疾风灌入。金烬毫不犹豫地把纸片扔了出去，任它被高速公路上的疾风瞬间卷走，消散无踪。

　　一同扔出的，还有关于何果果的所有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