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四章、光暗双生,二元娑婆 ...

  •   何果果回到M市以后,第一件事就是去见师父。

      师父住在圭峰的一处山坳里,地点隐秘,不对外开放。入口处,一块铁锈几乎吞噬了字迹的旧牌子上,隐约能辨认出“xxx矿泉水生产基地”的字样。

      “这什么地方…也太偏了吧?”出租车司机咕哝着,在路口踩下刹车,忍不住回头问道,“姑娘,你是来水厂打工的?”

      何果果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付钱下车。她熟稔地穿过牌子旁一道不起眼的铁栅栏缺口,一条仅容一车通过的柏油路便出现在眼前。这条路,最初只是林业局为防火开辟的土路,自师父在此定居后,大家集资修建了它,方便发心的师兄上下山采买物资。

      一步踏入这铁栅栏后的世界,尘世的喧嚣仿佛被瞬间抛在脑后。何果果沿着山路向上,如同步入了一个极乐世界般美妙的秘境。路旁植被繁茂,层次分明,一步一景:

      先是比人还高的向日葵花海迎着朝阳,随即是接骨木鲜红的果实从枝间探出,像在和她打招呼。苹果树有的刚吐新绿,有的已枝繁叶茂,阳光从叶隙间洒下,光影斑驳,宛如梵高画笔下浓烈而热情的南法风光。再往前行,耳边传来泠泠水声。一条清冽见底的山溪横陈眼前,溪水叮咚向下游流去,水底石头已被冲刷得温润生光,映着水波,泛起如红玛瑙或翡翠般流光溢彩的纹路,显露出玉化的端倪。

      何果果一边漫步欣赏,一边细心采摘那些开得最盛、姿态最美的花朵,准备献给师父。

      她是师父任命的香灯师,这可是令所有师兄都羡慕的职责。

      香灯师,又称佛的侍者。释迦牟尼佛在世时,侍者是庄严俊朗的阿难尊者;佛陀涅槃后,所有打理佛台、供养香花水果的人,便承袭了这份职责。每当何果果在大殿中换水、修剪花枝、擦拭供器时,总有师兄凑过来“随喜赞叹”,夸赞她以此功德,未来世必定长得像花一样娇美,令一切见者欢喜。

      若这话被师父听见,他会冷不丁地呵斥一句:“妙果现在哪里不美了?!”

      这些时刻,总让何果果感到无比温暖。因为在师父眼中,每个弟子的本性都圆满无瑕,又何必祈求一个更好的未来?生命全部的奥秘,不正在这全然觉知的当下一念吗?

      沿着柏油路走了约莫三十分钟,师父的山庄便映入眼帘。师父的侍者妙德欢喜地迎上来:“妙果,你回来了!美国是不是特别好玩儿?他们都说你送学生去读哈佛了…...”

      “哈佛在波士顿,我去的是西雅图。” 何果果笑着回应。她深知妙德这咋咋呼呼的热情,只是她表达关心的一种方式,其实她心底最牵挂的唯有师父。谁若与师父走得近了,她偶尔还会闹小脾气,这时师父便会严厉地点拨她:“修行不是搞人情,天天在我身边转悠,重要的是把法义刻进心里!”

      这时,大家便会哈哈笑起来,转而安慰道:“妙德真是菩萨,若不是她示现这不成熟的样子,我们哪能听到师父如此犀利的开示。”

      何果果收起回忆种种温暖往事的思绪,问道:“师父呢?我给她从美国带了麦片,现在能去见师父吗?”

      “师父去金蝉洞闭关了,有段时间了。可能是你最近工作比较忙,大家就没特意通知。这麦片我瞧瞧…...”妙德接过袋子,极其认真地端详起配料表,尽管她一个英文单词也不认识。

      “放心,我是特意在西雅图的有机超市里淘的,绝对零添加。”因为身体经脉转化的缘故,师父的早餐多年以来只是一碗开水冲泡的纯麦片。

      “那就好,师父闭关时身体尤其敏感。这几日她连早斋都停了,我们只中午送一趟午斋过去。如果师父这几天吃不下,等他出关后我再送去也一样。供养师长,最重要的是这片心。”

      “感恩师兄。这是我路上采的花,这几朵劳烦你插在师父的禅室里,余下的我去供在佛前。”

      何果果步入佛堂,见妙喜正在里面整理拜垫。两位宿世中的好伙伴相见,倍感亲切。因在佛堂不便多谈俗务,何果果供完花后,两人便默契地一同向后山走去,沿着小径,缓缓步入森林深处,畅聊着佛法与最近生活中的觉悟。

      “最近我做了个梦”,妙喜凑近何果果,声音里带着些神秘,“梦见妙集和妙世……上辈子是一对爱侣。” 她刻意顿了顿,留意着对方的反应——毕竟这一世,妙集刚大学毕业,而妙世已是年近不惑的有妇之夫。

      见何果果神色如常,妙喜继续道:“上次你不是说,看见他们在角落里说话,从旁边经过时觉得有些羞耻?因为你觉得,在道场里,师兄们交往怎么能产生这样的情愫呢?”

      “那是我说是非了,当时自己没有觉察,后来才明白,不是他们之间有任何不妥,是我自己的淫心先动了,投射出去,才觉得他们不对劲。我向你忏悔,请师兄忆妙果清净。”

      “哦——” 妙喜恍然,声调不自觉地低了下来,“那……我也要忏悔。若我的心是清净的,又怎么总会盯着他们、找他们的毛病呢?”

      妙喜像是联想到了什么,语气轻快起来:“跟你说个事儿,上次我坐飞机出差,有个男人特意换座位到我旁边!他肯定是对我有意思,起初不停找话题,我说自己已婚后,他叹了口气,后半程任我怎么逗他,他都不理我了……”

      “你如何确定他喜欢你?” 何果果轻声打断,意图她将自己奔腾的思绪拉回当下,拉回到这颗本心。

      “这还不明显吗?他还为我唱了一首自己写的歌……”

      “若你的心未动,又怎么会去判断他的喜不喜欢?” 何果果的目光清亮,“那个在念‘喜欢’的,究竟是谁的心?”

      妙喜蓦地怔住,声音顿时低若蚊蚋:“我忏悔……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而且,” 何果果的语气缓和下来,像在劝慰自家姐妹,“情欲这场游戏,你只能和你的老公一起玩儿。其他人……” 她顿了顿,声音温柔而笃定:

      “不可以。”

      ————————————————

      【与此同时,M市的另一边】

      夜色如墨,笼罩着临海山崖上一座极尽现代感的别墅。建筑线条冷硬,以钢筋水泥勾勒出方正的几何体块,巨大的落地窗如同黑洞,吞噬着远方海湾深处,那一点灯塔发出的、明灭不定的绿光。

      别墅不高,地面上仅两层,被一方克制的日式枯山水深深环抱。庭院里没有任何花,只是白色的沙砾和假山石,幽曲的角落里点缀着几株日本枫,它们如骨的枝干切割着夜色,叶片那么疏落,尽显枯寂与孤峭。院子中间,一方墨色小池死气沉沉地窝着,水面上仅浮着几片的莲叶。时值盛夏,却不见一朵莲花,甚至连一个冒头的花骨朵也无,在夜色中显得优雅又诡异。

      凌晨,万籁俱寂。

      一个高大的身影,悄无声息地矗立在别墅前。他一身黑衣,头戴压低至眉骨的黑色鸭舌帽,熟稔地在密码锁上按完一串数字,“嘀”的一声轻响,门锁绿灯幽然亮起。男人缓缓推门,像是回自己家一样径直走入。

      走廊里,一个身着真丝睡袍、年约四五十岁的女人正端着一杯水。庭院池塘的月色透过落地窗泻入黑暗的客厅,当一道冷光扫到男人的脸上时,她瞳孔骤然收缩——来人,是金烬。

      惊恐的尖叫卡在她的喉咙里,还未来得及——

      “砰!”

      一记惊弓的枪响,子弹精准地射入了她的眉心,将她和她未能出口的尖叫一同钉死在原地。她的身体软软倒下,手中的水杯脱手,在奢石地面上炸开一片刺耳的脆响。

      女人的身体还在进行最后的、无意识的抽搐。金烬低垂着眼眸,冷漠地注视着这张脸——就是她,当年被二叔亲手送到父亲身边做探子,和情妇。

      他面无表情,没有丝毫犹豫,再次举枪,对准那具已失去生命的躯体。

      “砰—砰—砰—砰!”四声连贯、冷静、近乎仪式般的点射,对着已断了气的尸体。

      然后,大步跨过,脚步没有半分迟疑,血浆在他的黑色夹脚拖鞋下留下一串黏腻的印记。

      他大步走向走廊尽头那扇厚重的实木门,没有任何犹豫,直接推开。

      房间里弥漫着消毒水和衰败的气息。一个骨瘦如柴的男人躺在床上,鼻子里插着氧气管,床边的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而微弱的“滴滴”声。

      金烬举枪,对准了那个让他恨之入骨的男人。在扣动扳机的前一瞬,他持枪的右手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但随即稳如磐石。

      二叔似乎被惊动,浑浊的双眼艰难地睁开一条缝。在看到金烬的瞬间,瞳孔因巨大的惊恐而收缩,但又旋即缓缓合上,眼中的惊惧和不甘如同烛火熄灭般暗淡下去。人生走到这一步,如此难堪的结局,他之前也是猜到过的。

      “那帮小的…把我卖了?”二叔蠕动着干裂的嘴唇,含混不清地吐出一句话。

      金烬见状,竟顺势将枪口垂下。他闲适地拉过床边的丝绒沙发椅,像拜访一位老友般从容落座,身体惬意地向后靠去。

      “你指什么?”他玩味地问到,像在欣赏自己导演的戏剧徐徐拉开帷幕,“是这房子的密码?还是……它的户型图?”他轻笑一声,目光扫过房间的每一处轮廓,“二叔,你忘了,这本来就是我的家。”

      等待良久,只有心电图机冰冷的“滴——滴——”声,在房间里空洞地回响。

      金烬像是感到无趣,站起身,踱到床边,轻轻俯身,凑近观察着这张脸——仅剩的几根稀疏的头发油腻地贴在额上,面色是濒死的青灰。

      这样一张丑陋且毫无生气的脸,竟让金烬脑海中浮现出父亲死前的样子。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窜起,为什么这个家族的男人,结局都是这样…...金烬仿佛窥见了自己命运的终局,但又旋即将那瞬间的恐惧压回心底。

      “怎么?”二叔依旧闭着眼,用尽每一口呼吸的力气,一字一顿地吐出话语,语气却异样地平静,“要像杀死你爹那样,杀死我?”

      听到这句话的金烬,像是厌倦了剧本的走向,慢悠悠踱到窗边,将后背亮给床上的人,敢这么做,因为他知道,自己完全不需防备。

      他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窗框,忽然轻笑出声,仿佛想起了什么趣事:“我把你儿子吊起来打的时候,你猜他撑了多久才死?”

      二叔的脸颊肌肉几不可察地一抽,旋即又恢复成死水一般。

      金烬语调轻快,继续讲着“趣”事:“才五分钟,他就把你的事情抖落得干干净净。当年的幕后黑手是你,我早就知道。”金烬的指节在窗框上叩出规律的轻响,“但就差这最后一份实证——没想到是你儿子递到我手上的。是不是很好玩儿?”

      他猛地转身,想捕捉对方脸上情绪的变化。但二叔只是漠然道:“那个只会xi.du.piao.chang.的废物……我们早断绝关系了。”

      “哦——”金烬拖长了语调,像位游刃有余的导演,缓缓踱回床边,“那……刚才我打死在走廊里的女人呢?”

      二叔的眼皮猝然睁开,不受控制地颤动了两下。

      “原来你在意的是她。” 金烬恍然大悟般点头,“论辈分,我是该叫她小妈…还是婶子呢?”

      他慢条斯理地在房间踱着步,语气轻缓得如同在讲述一个童话故事的开头:

      “看来是我失策了。第一枪打在她身上的时候,她在地板上抽搐的样子……”金烬抬手比划着那窈窕的轮廓,“混着血的样子,可真美。应该让你坐在第一排…好好欣赏的。”

      二叔想努力保持平静,却控制不了嘴角的抽搐。

      金烬终于来了兴致,俯身凑近他耳边:“当年我妈就是在这个房间被砍死的。现在你也要死在这儿。他们管这个叫什么来着?什么……轮回。真是妙不可言。”

      “不是我。” 二叔从牙缝里挤出微弱的气息,却那么笃定,“是你父亲。他早知道会发生什么,但没通知你母亲。”

      金烬脸上的戏谑瞬间冻结。

      怒极反笑,他反身举起手机,沉声道:“把金董事长的护工撤了。让他好好泡在自己的屎尿里,直到皮肉溃烂生蛆为止!”

      说罢,大步流星地朝房间外走去。

      金烬走出房间后,几个他最信得过的手下已鱼贯而入。他们熟练地把地上的女人塞进裹尸袋,拉紧拉链,随后跪伏在地,一丝不苟地擦拭着血迹。

      “埋在她儿子的院子里。”金烬用下巴指了指袋子,“手脚干净点。别让任何人看见。”

      “是,会长!” F.G.躬身九十度答道。

      金烬推开一楼的卫生间,准备洗掉脸上的血点。一拨动开关,刺眼的白炽光像一记耳光,抽在他的视网膜上,让一整个晚都在黑暗中行动的金烬,瞬间,头晕到冒金星。

      “What the fu—!” 金烬捂住眼睛,大声骂到。

      “会长,您没事吧?” F.G.闻声赶来。

      这本不算什么。但F.G.的关切,瞬间为他的怒火搭好了戏台。

      “cao.TM的!老不死装的什么逼!” 金烬一脚踹在门上,“外面搞得乌漆麻黑,鬼都要摔跤!厕所TM的搞这么亮!要亮瞎老子吗!”

      F.G.大气都不敢出,双手紧握在身前,低头听着,有些庆幸:还好这怒火没变成拳头砸到自己身上。

      “砰!” 金烬直接一拳把卫生间的壁灯砸碎了。玻璃碴刺进手的骨节里,鲜血直流——仿佛唯有这□□的刺痛,才能稍稍缓解他心底被二叔激起的灼烧感。

      漫长的一夜,终于要结束了,晨光为房间镀上淡黄色。

      金烬陷在客厅的皮椅里,啜饮着威士忌(是的,清晨六点,就开始喝酒)。

      他环视着周身的一切:一队专业保洁正穿着统一制服,兢兢业业地擦拭着别墅的每个角落。天色微明,他这才真正看清房子的全貌。小时候,他住在这里时,装修还都是以木质为主,木地板、实木家具……而今从地到顶,贴满了墨绿色的意大利奢石。

      金烬啐了一口,低声嘟囔:“老毒蛇,给自己修了个洞穴吗?”

      从这一刻起,他再度成为这栋房子的主人。

      更是潜龙会——那个盘踞国际的□□组织——唯一的会长,以及潜龙集团唯一的掌权者。

      朝阳升起,照亮了M市崭新的权力棋盘。一方势力悄然退场,而新的王者,已然就位。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