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二章、闻法心喜,佛道中来 ...
-
“这么喜欢吃辣吗?” 何果果的话语里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亲切。这份亲切是从师父那里学来的——修行久了,看什么都亲切,毕竟在无尽的轮回里,眼前的一切都曾与我们相遇过多回了。
“啊。”金烬像是回过神来,从钱夹里捻出一叠百元美钞,潇洒地塞进何果果手里,“都忘了,刚才就想给你,辣椒酱的钱。”
何果果赶紧双手推了回去,笑道:“一袋辣椒酱而已,超市里才卖一、两块钱…”
金烬快速扫了她一眼:不是假客套,她对这沓钱确实没动一丝贪念。
于是,他便大方地收了回去,随即,像是不经意地甩出一把飞刀:
“我有26-7年没吃过这辣椒酱了。”
他切下一块三分熟的牛排,血水渗进盘子,“五岁那年,我妈被人砍死在我面前。然后我就被带出国了。”他抬头,露出那排标志性的白牙,还是那张扬的笑容,嘴角一点鲜红不知是唇色还是血渍:
“时隔半辈子回来,总得尝尝家乡的味道,你说是吧?”
他紧紧盯着她的眼睛。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抛出这最不堪的往事,或许□□的本能就是试探底线,又或许,他只是想看看,这片看似无风的湖面底下,是否真的不会为他掀起任何波澜。
何果果的心微微一沉。她没有害怕,没有怜悯,只是那双清亮的眼睛清晰地映出了多年前那个五岁孩童的巨大无助与痛苦。
“那时候的你,”她缓缓说,“很害怕吧。”
一句话,像颗小小的石子,精准地投进了金烬的心湖,激起叠叠涟漪。
他身边的人,从他父亲到帮会元老,对他母亲的死都了然于胸。可提及此事,父亲会暴跳如雷,手下则噤若寒蝉。从未有人,用这样的语气,去触碰并试着共情那个五岁男孩的恐惧和悲伤。
金烬看着她,第一次,感到自己那身用暴力与冷漠铸就的铠甲,在这个看似普通的女孩面前,裂开了一道细缝。
这一回合,他清楚,是何果果赢了。她赢得的,是他尘封了近三十年的、最初的一毫厘信任。
“这吃素能吃得饱吗?”
这次,是金烬先起了话题。他看着何果果还剩半盘子的生菜沙拉,还有那慢条斯理的咀嚼动作——她的餐盘第一个上,而他的牛排都快吃完了,她却还剩不少。出于一丝真实的好奇,他问道。
“吃饭能不能吃饱是次要的,”何果果抬眼,笑了笑,“吃饭也是一种修行,主要是吃出清净心。”
“修行?”金烬像是听到了什么新鲜词,眉梢一挑,“那小姐在哪儿修御剑飞行啊?”
“不是道家的。”何果果并不在意他话里的调侃,毕竟提起这个话题,常会招来异样的眼光,她早已习惯。“吃素是因为我持戒。”
“哦,佛家的。”金烬一副了然于胸的样子,身子向后靠了靠,“我也信佛。我在公司还摆了尊关公相,兄弟们有空就会拜拜。”
“一般企业拜财神,你们拜关公,倒是有点特别。”何果果顺着他的话接道,语气平常。
确实,拜关公的多是凭武艺走江湖的人。潜龙会的成员们虽然都是些信奉“自己的命只有自己才能保住”的亡命之徒,但因为对未知残存的一丝敬畏,也让帮会里的元老们觉得,拜一拜总无过失,说不定关键时刻真能捡回条命来。
眼看话题流向金烬的真实身份,他不着痕迹地一转:“每年年初,我会花五十万办场水陆法会。通常做完,当年净利润能翻个百倍,甚至千倍。看来,还是跟佛菩萨做生意划算。”他嘴角挂着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话里藏着揶揄。
“嗯,”何果果点点头,眼神里透着理解,“我在寺院做义工时,常见一些老太太,她们把一串快烂的香蕉供在佛前,嘴里还忙不迭地念叨:‘阿弥陀佛啊,保佑我孙子考上清华北大,人大复旦也行,然后进阿里腾讯,年薪百万,娶个能生养的媳妇,生个大胖娃娃,一辈子无病无灾活到九十九……’她怎么不许愿像皇帝一样活到万岁万岁万万岁呢?”
何果果顿了顿,眼里闪过一抹狡黠的光,继续道:“哦对了,她每个殿烧完香后,还会折回大雄宝殿,把那串供着的香蕉拿走,说‘我孙子最爱吃香蕉’。”
“哈哈哈——”金烬听出了她话里那份善意的揶揄,不由得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他笑的不仅是故事里的老太太,更是这故事照出的人性里共通的功利和算计,用最少的投入撬动最大的利益——这其中,竟也包括了他自己。
“你听过雍和宫的网络神话吗?网友们戏称那里是‘包曲折分配的中心’。” 何果果见他兴致高,继续道,“比如求姻缘,结果出门摔断腿,和主治医生好上了;或者求躺赚,结果买彩票路上被车撞,保险公司赔了三万。”
“原来国内这几年有这么多好玩儿的事。”金烬听得津津有味,像在听一场单口相声。
“其实,”何果果神色稍稍正了正,“这些都是佛法的世俗化,也是末法时代佛法渐衰的映照。佛陀的初衷是‘先以欲勾牵,后令入佛智’。在佛菩萨眼里,我们都是他们的孩子,他们不忍我们受苦,所以众生有求,他们尽可能满足。但太多人只停留在‘欲勾牵’的阶段,把佛当作万能的神仙或实现欲望的工具,那‘入佛智’何时能到来呢?”
她看向他:“其实,祈祷佛菩萨加持,改变的是‘缘’。世人常说因果,却常忽略‘缘’的关键——缘,就是我们当下的心念,它会微妙地影响因果的呈现。比如杀了人,若能在佛前真诚忏悔,最终所受的果报,或许就不必是偿命那般惨烈。再比如,你通过水陆法会求财,那为什么有人就求不到呢?因为祈祷只是创造了一个殊胜的‘缘’,让过去世种下的‘因’能更快、更丰硕地成熟。拜佛不是无中生有,但能催化已有的善根。”
她微笑着总结:“所以,先生,你过去生中必定广修布施,积累了福德,今生才获得这么多财富上的成就。”
话一出口,何果果就意识到自己的“老毛病”又犯了——一讲起佛法来就收不住。连师兄妙喜都会听得哈欠连天,把她的分享当作助眠曲。可眼前的金烬却听得双眼炯炯,尤其在听到自己前世是“大施主”时,那点儿恭维,可是一丝不漏地受用了。
金烬身体前倾:“杀人就要偿命?谁定的规矩?”看似浓厚的兴趣下藏不住眼底闪过的一丝寒光,“法律是有这么一条,但这年头是不是顶用,全在人心。只要搞定了人心,就搞定了因果,不是吗?” 这不是疑问,而是他半生阅历的总结。
他看着何果果,期待这个“佛学书呆子”如何接招。同时,这个问题也真实地撩拨着他——一个背负多条人命的人,未来究竟会不会、又会怎样被“因果”追讨?
“人心善恶,皆不离因果法则。”何果果迎上他的目光,“只因‘因—缘—果’的关系极其微细复杂,我们很难在有限的一生看清其全貌。但若将生命的长河无限拉长,因果必定是精微对称的。杀了人,终将被杀;欠下几条命,终须几次偿还。”
她话锋一顿,眼中慧光流转,知道时机已然成熟,悄悄在心里比了个“耶”:“不过……这个看似无有缺漏的’方程式’,确有一个终极的‘破解法’......”
“What’s that?”金烬眼睛微眯。
“就是我和你最初提到的,‘欲令入佛智’的智慧,或者佛陀揭示的生命的奥秘。” 她的声音清晰而平静,“实相是无因无果的;而现象界所发生的一切,其本性都是’空’的。你读过《心经》吗?‘不生不灭,不垢不净’,这些都是描述实相的文句——若心能安住于实相,便能于一切现象中得大自在。”
“现在一把刀架在你脖子上,”金烬嗤笑一声,靠回椅背,习惯性地嘲弄,好似掩盖着内心被触及的波动,“你空得了吗?”
他也突然反观到自己,怎么竟在这“虚无缥缈”的东西上浪费了这么多时间?或许是因为,他觉得何果果认真的模样有点可爱?
在他的世界里,人们做事无不带着明确的目的——财富、权力、美色......生命的一切行动仿佛都只是达成这些目标的工具。他已经很久没见到一个人,能如此纯粹地专注于当下的事情本身,并对自己的人生信条秉持着全然的尊重。
“空不了就受着呗。”何果果微微扬起下巴,“拿出‘一人做事一人当’的精神。既是顶天立地的大丈夫,怎么就不能对自己走过的人生100%负责呢?”
“哦?”金烬眉峰一挑,捕捉到她话里的缝隙,“你是大丈夫?”
“此大丈夫不是单指男性,而是无男女相的本质……”话说到一半,何果果突然刹住。她想起师父的教诲——莫做狗,要做狮子,因为狗只会追扔出去的石头,而狮子却是去扑扔石头的人。自己方才不就顺着对方抛出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地老老实实回答嘛,差点儿成了马戏团里被人牵着表演杂耍的狗。
意识到这点,她随即松了松肩膀,这回她要做狮子。何果果的手轻轻叉腰,话锋一转:“从一开始你就在抬杠,懒得陪你聊了。”
金烬闻言一怔,随即低笑出声。从小到大,连学校里最严厉的老师都不敢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当然,他也没正经上过几天学)。
这姑娘看似在用插科打诨告饶,实则反手就揪住了他的小辫子——她不再在意他抛出的问题,而是瞄准了他不断提问背后那试探与挑衅的心。
“虽然你这些弯弯绕绕的道理,我听得是云里雾里……” 金烬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在扶手上轻叩,像是在确认某种陌生的感受,“但说句实话,听着挺舒服的,像是有清水从心上淌过去。”
何果果注视着他细微的神情变化,声音柔和下来:“那是因为先生本就是佛道中人,不论在轮回里漂泊了多久,再次听到实相法,依旧会倍感亲切。”
又是一句不着痕迹的恭维。金烬唇角微勾,坦然将这份认可照单全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