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世佛国》柯冉Kerry

2、第一章、不是风动，仁者心动

　　何果果吭哧地拎着行李箱，登上了从西雅图飞往M市的飞机。成功带学生考入当地贵族私立高中后，家长慷慨地为她升了舱。惯常节俭的她，还是第一次坐头等舱。

　　“3… 4… 5C，我的座位。”她正准备双手发力，一个男人已自然地接过箱子，利落地将行李举过头顶放入了行李舱，随即漫不经心地回到自己的3B座位上。整个过程太快，何果果都来不及抬头说一声“谢谢”，只是瞥见一个穿着花衬衫的背影。“外国人满nice的嘛”，她心里嘀咕了一句。

　　坐定后，何果果的注意力却无法从那个男人身上移开。作为常年的禅修者，她的心的惯常状态就像是无波之湖，能够清晰映照周遭的心绪——机场的喧嚣、乘客的疲惫、划拉手机的躁动和妄想纷飞......这并非评判，而是一种清晰的感知，就像能够听见一个看似寂静空间里细微的背景噪音——不过对何果果而言，这可不是什么寂静空间，而是一个由瀑流般的众人的思绪交织而成的庞大能量场。

　　然而，斜前方那个男人的心，却让她微微一怔，那是一种罕见的寂静，并非空无，而是如同深海，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却蕴藏着蓄势待发的磅礴力量。这种坚实的定境，她再熟悉不过，那是经年禅修才能淬炼出的心境。只是，她用它来观照心念、守护日常的一言一行；而眼前这个男人，却将它化作了一件无形的武器。

　　莫名的好奇勾着她，何果果不经意地抬眼打量。从斜后方看去，男人穿着一双昂贵的黑色丝绒乐福鞋，花哨的夏威夷衬衫松松垮垮地掖在丝质阔腿裤里，颈间一条粗银链，棕黄微卷的长发随意披散在肩头。这种华丽又廉价，贵气又街头的混搭(aka 混乱的搭配），让何果果摸不着头脑：“西海岸underground rapper？”

　　其实，金烬在登飞机的时候，就已透视了她。近三十年的江湖生涯，让他仅凭一瞥就能将人看穿。

　　她穿着白色毛衣，黑色喇叭运动裤，全身无一件名牌，但都是柔软贴身的材质，像是只为舒适随手抓来的行头，却意外地顺眼。脸盘带着点没褪干净的婴儿肥，像是20岁出头的样子，下巴尖尖的，不着一丝妆容。头发随便一挽，露出光溜溜白净的额头，有些碎发垂在肩头，也不甚在意。

　　他有点疑惑，这姑娘不像是能坐头等舱的人。

　　这种女孩，混迹在人群中，在旁人的眼里可能再普通不过，但在金烬眼里，人群里的她，尤为特别。因为他见过太多将欲望与野心包裹在层层假面之下的人，而这个女孩的心，却像一片无风的湖，清澈见底，毫无隐藏。

　　这种毫无杂念的纯粹与无需隐藏的大方，在他那诡谲云涌的黑暗世界里，显得既荒谬，又充满莫名的诱惑。

　　金烬比谁都清楚这种心力的价值——它能让人在任何情况下都保持冷静与洞察。别人都以为他横行地下世界、屡战屡胜的核心能力是他的拳头和显赫的家世，殊不知，这才是他藏得最深的、真正的王牌。

　　然而他怎么也想不到，会在一个看似普通的女孩身上，看到这颗平静之心的另一种截然不同的运用。

　　金烬无需回头，就精准地捕捉到了何果果偷偷打量他的那几眼。他嘴角微不可察地一扬，带着“我关注的女孩果然也在关注我”的傲娇，与“一切根本逃不出我的手掌心”的傲慢。

　　“5C…何女士您好！这是您的素食午餐。”乘务员微笑着呈上餐食。因持戒律，何果果提前预定了无肉、无蛋、无葱蒜的餐食。

　　她谨守远离五腥的戒律，并非因为教条或恐惧，而是出于对护法天人的尊重——正如我们无法理解狗爱吃屎的习气，那些清净频道的天人们也无法共情人类食用辛物后周身萦绕的浊气。因此佛陀制定了不食葱蒜的戒律，其实是对修行者的慈悲，为的是让每一位修行者都能得到善神们如法的护持，也是为了保持心的清宁。

　　常规餐食服务快结束时，一个沉稳而带有无形威慑力的声音响起：
“还有辣椒酱吗？”


　　“先生，不好意思，真的没有了。”

　　“一般航空公司都会多留几包辣椒酱，把你们备用的拿出来吧。” 看似礼貌，内里却是命令。

　　“真的没有了，您看，已经给您拿了四包了…...”空姐的声音在金烬直接的注视里越来越弱，腰也越来越弯。

　　机舱空气仿佛瞬间降了几度。连金烬邻座的母亲怀中的婴儿都仿佛感知到这无形的压力，“哇——”地大哭起来。母亲慌忙哄劝，脸上写满了惊恐。

　　何果果看了看自己餐盘上未动过的辣椒酱，轻声招呼空乘：“我这儿有干净的，先生不嫌弃的话，可以用这个。”

　　金烬转头，目光如刀锋般审视她，何果果倒是一点不躲，那双又大又圆的眼睛清亮得有些逼人，竟让金烬在其中看见了自己无所遁形的冷峻。

　　那清丽的目光里，金烬感受到一种无需对抗的透彻，便顺势撤去了压迫的力道，从而嘴角扬起动人的弧度，露出一排白牙：“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空姐如蒙大赦，感激地看了何果果一眼，几乎是90度鞠躬着递过辣椒酱，随即迅速逃离。

　　那一瞬，何果果看清了他的样貌：微黑的皮肤带着雀斑，单眼皮，粗黑的眉毛，眉骨微微隆起。可能是长发往后梳的原因，脸型显得窄而利，清晰的下颌线与鼻骨透出一种逼人的英俊，偏偏又带着股不修边幅的糙劲儿，像是从未在外貌上花过半分心思。

　　危机看似解除，但婴儿的哭声却愈发响亮，母亲急得声音里都带了哭腔，就差用手把婴儿的嘴堵上了。

　　金烬什么也没说，甚至连撇都没撇这对母子一眼，再次按响了服务铃。

　　空姐忙不迭地小跑而来，单膝跪地。金烬俯身在她耳边低语几句，指了指一旁的母子。

　　“先生…今天航班满员…”空姐的鬓角渗出冷汗，慌乱地环视客舱。

　　何果果差不多明白了缘由，她拿起随身小包和毛毯，起身微笑道：“我愿意换座位。”

　　空乘几乎是用感激涕零的眼神迎上来。一旁的母亲抱着孩子也赶紧起身，在过道与何果果擦肩时，低声致谢，何果果停下了脚步，微笑着对婴儿做了个peekaboo的可爱动作。婴儿的大哭声戛然而止，转为小声的抽泣，泪汪汪的眼睛好奇地盯着这位突然出现的大姐姐。

　　何果果走到金烬身边，向他点头微笑致意，漏出了半颗小虎牙。

　　金烬扬眉看着她，带着张扬的笑容，眼神确是冷酷的，但里面多了一丝玩味的探究。

　　他起身，优雅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女孩走过他身边时，他闻到她又细又白的脖颈后面散发出的淡淡的檀香味。

　　对这个即将坐到身边、共同度过十几个小时飞行的女孩，他充满了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