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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无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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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里只有一个水龙头,茅厕在外边,如果需要热水可以吩咐店家送上来。小店生意不错,但只有两个伙计。房间里有一个小窗,窗户关不严了,留有一个小缝将寒风送进来。窗外是远山和城镇,窗内倒映着我和沈秋楠。一回头,不知道他从哪弄来一瓶洋酒,正兴致勃勃地研究着。
琥珀色的酒液在玻璃瓶中格外诱人,他用力拔开瓶盖用鼻子闻着时不时还发出“嗯嗯”的称赞声。我走过去鞋底在地板上摩擦发出了动静,他朝我这边望来笑道:“你要来一杯吗?”“不了,我不会。”他却过来揽住我的肩道:“年轻人,人生短短三万天,重要的是活在当下,懂吗?”他这故作老成的样子引的我扬起了嘴角,他也笑了。
我抽身去洗漱,房间里的陈设称得上是简陋,我将身上的旧衣脱下拧成毛巾简单擦拭,旧衣丢入垃圾桶,身上水渍半干便套上了新买的衬衫,水渍浸入背后的伤口有疼有痒,那伤口本不深早该好了,但是在那林子里一次又一次的感染。结痂溃烂然后又结痂反复的痛苦周而复始,小满走后夜晚风冷。火堆将干燥的空气加热,视线的模糊火光跳跃,溃烂的伤口打搅了睡意,痛觉像一匹狼反复撕咬着我的神经。蜷在地上,冷风从窗外灌进来,手指下意识去挠抓着地板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声音。陷入痛苦的深渊活着远比死了煎熬,不如死了一了百了。但是不行,潜意识告诉我,我还在等一个人一次救赎······
冷水将肌肉冻得痉挛,背上余下的水渍浸入衬衫中,紧贴在我身上。换好衣服出去,沈秋楠还在外面摆弄着瓶瓶罐罐,一个杯子里还有琥珀色的酒液,我走过去笑问:“你真喝?从哪来的都不知道。”他道:“本来就在这,都没打开过,我不敢喝,要不你尝尝?”我不多言转身就走,突然他的目光停留在我的背上。他盯着我后背的衬衫下似蜈蚣般的伤口,他嘴角的笑意僵在脸上,眼眸深沉:“你以前······你以前在山下生活的那个人家姓什么?”我混身僵直鼻尖冒出细细密密的汗珠。“啊?”我努力的想一个幌子圆过去。最后我道:“那时候年纪小,不记事儿。”他那仿佛要把洞悉看穿的眼神从未从我身上移开。
我干脆转过身去假意愠怒道:“怎么?沈大少爷对自己的朋友一点信任都没有。”他嘴角又扬起了一丝弧度,语气却冷的吓人:“别紧张,逗逗你罢了。”他不再看我,只转身去洗漱。他脱下外衣,我不经意间撇像他挺拔的背脊,只一眼,我便愣住了,他背部没有块好肉,鞭痕贯穿,新伤旧伤交叠,我依稀记得最重的一次皮肉外翻“那一次是为了我,有或说是曾经的我········”我这样想着。可惜现在我连为他涂药膏都做不到,我现在是陈平,一个与他过往的人生毫无交集的人。
曾在一个恍惚的清晨。我试图麻痹自己,在小满的脸上勾勒他的眉眼,我失败了。他不是我的秋楠,他也无法成为沈秋楠。如果有下辈子我希望我们的生在初阳之下,告别今生的苦难······在我愣神之际,他已经出来走到我身边。直到他将手搭在我肩上我才堪堪回神。他问:“想什么呢?”我试探性问道:“我在想······我在想如果你少了我着个拖油瓶会不会······”“不会”未说完他便斩钉截铁道。他又问了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你知道人没有了心像什么吗?”我不知,他便自答:“大抵像一棵空心的梧桐树,人们认为春天来了他便又能发芽了,可无人知它早死在了头年冬天。”我有些跟不上他的脑回路便没有搭他的话。他在外人面前看似不善言辞,在我面前去像说不尽似的。他强行打断我的思绪拍了拍我的肩道:“别想了,睡吧!”他转身,我盯着他的背影,这时我在想什么呢?大抵我自己也不知道吧。房间里只有一张床,“看来今晚咱俩有人要睡地板了。”沈秋楠毫不犹豫的答道:“我睡地上。”他的果断令我震惊,一句“为什么”脱口日出。他又道:‘别惊讶,我睡过柴房和下人房。”说这些时他没看我,我眼中的悲悯快藏不住了。我在怜悯些什么呢?一个被命扼住喉咙的苦命人吗?不过是空叹命运不公罢了。他并未发觉还在滔滔不绝:“应是不待见罢,从前我二哥在的时候,他们总是在寒冬让他跪在雪地里,大哥一犯错辫子就像雨点一样落在他身上······二哥一走我便成了他们的出气筒,”他突然抬起头盯着我的眼睛语气里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愧疚和庆幸,我不知他悲从何来,亦不知他喜从何来,他说:如果我二哥活下来了,现在应该也和你一样大了。”我想他长大了,不会像以前那样好骗了······有一刻我多想直接告诉他,告诉他我其实······算了,该死的人还没死。我走到他身后,他低着头并未看我。许是有些日子未理发,棕褐色的头发微微遮掩住白皙的脖颈,白衬衫勾勒出他宽阔的背部和流畅的肌肉线条,纤瘦的腰身系着棕色的皮带,衬衫下摆塞进裤腰里显得他的腿格外修长,我多想从后面环住他给他一个拥抱,终后我微微伸出双手又无力的垂下,我转身离去丢下一句话:“今晚,我睡地板。”他想说什么盯着我的背影欲言又止,他的眼底有星光。我本想找家店要一床厚被子,找不到店家,夜也深了,我只能随手拿一床破旧的薄毯将就。回到房间他又问:“你确定要睡地板?”。我随口一句:“怎么你舍不得?”他一时语塞,支吾半天只答了句:“没有”。我边铺毯子边道:“我一路花你的钱,我怎么还你,我不喜欢欠别人的。”雪白的月光照在我们的身上,抬眼又相顾无言。我躺在地上,身下是薄毯,背后的脊骨生疼,木地板是不是就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太阳穴突突的跳着,一想着白天发生的事脑中便乍现一片白光令我无法思考,头疼乏力,昔日旧事又在脑中重映,不知是不是梦,我倦在柴房,背部的伤口不断溢出鲜血,耳边轰鸣······十分嘈杂,我听见沈秋楠的声音,但我听不清说了什么。血液在地上扩散,头脑昏沉······
意识清明时,我发现身上有一床被子,沈秋楠靠在窗边。他没看我,他在看月亮。月光照在他身上,他的头发变成了银色。我起来走到他身边,我的头发也变成了银色·······他见我来了端起桌上早倒的一杯酒,我犹豫了一下还是选择接过,他露出了一个浅笑,嘴角勾起了一个好看的弧度。我没看月亮他也没看我。突然他回头盯着我的眼,我有些措手不及。他问:“在想什么?”在寂静的夜里,洁白的月光描摹他的眉眼像一汪清泉。良久,我才答道:“我在想······我在想你是不是天上的神仙,下凡来渡我的。”本以为他会反感我这幼稚的想法,他却认真回答我:“那等你脱离苦海,我再会天上当神仙去。”他在笑,他的眉眼也在笑,他盯着我,像隆冬的春风,令我珍视、温存。手中琥珀色的酒液在皎洁的月光下泛起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