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重逢 ...
-
他嘴里发出轻微的闷哼,血水夹杂着脓水流出,像天边的惨阳,腥味将烟味掩了去。他额前的碎发因汗湿紧贴在他的双鬓,两颊绯红。处理完伤口夕日尽褪,他已呼吸平缓,胸口有节奏的起伏,面色潮红已褪,我也坐在旁边久违的阖上眼,不觉便入了梦,昔日种种入走马灯在眼前投映,“恩公”的鞭笞,小满的维护,还有他······人生如何?是脸上通红的巴掌印;是伤口上镇痛的药膏;是一只与我十指相扣的手;是眼中氤氲水汽,还是他眉眼如画······在朦胧中只觉有什么柔软的东西覆在了我肩上,还有人在唤我名子,是我听错了吧。我还醒了过来,一转头就对上了他的眉眼,肩上是他不知从哪翻出来的军绿色棉被,一股酒气涌入鼻腔,可这却是我寒冬中不可多得的温存。
他正浅笑着盯着我,似温风和旭,四季如春。此刻我仿佛真正的活了一次。我又能感受到春天的温暖了。沈秋楠问:“看我干甚,我脸上有东西吗?”我只摇头。他挪到我旁边手搭在我肩上,这次我没有拍开他。他对我道:“你和我哥真的特别像。”我好奇:“哪像?长得像吗?”其实我当然知道他的意思······他不假思索道:“哪都像,又不像。”我严重怀疑他烧糊涂了正常人哪能说出这番话······我并未作答只将手覆上他的头:“嗯!退热了,小伙体格不错。”他还是一脸笑意的盯着我像是在想着怎么使坏呢。我别过头去道:“好了便走吧!还要我背你吗?”他一下站起来活动筋骨,腿脚灵活。我震惊的看着他几乎吼出来:“你他妈装的,我背了你一路。”门惊飞了鸦雀,他脸上依旧是那浪荡子的笑,怒火从心中腾起。他狗皮膏药似的将下巴放在我的肩头,拉长声线如毒蛇吐芯子般轻挑:“刚好,你可别碰,不然又走不了路了。”我没有闲情搭理他,只道:“走吧,去岩西。“”为什么是岩西“他问”那里暂时安全,而且从那去北平能缩短好些脚程。”我去北平还有别的目的。“等我们到了岩西便停下来整顿一下”我道。他没说话算是默许了。
我们运气很好,那几个兵痞大抵是死了,也对,战争年代谁也不知道是明天先来还是死亡先来。这回我在前,他一声不吭的跟着我,若不是身后沙沙的脚步声我都要怀疑他走丢了。
岩西城外有座破庙,香火少的可怜,布局不大不小。正殿外有一棵梧桐树,枯枝上只紧紧抱着几片枯黄萎靡的叶子在风中瑟瑟。不知为何它对我好像有莫名的吸引力。左脚迈入“高耸”的门坎,回头沈秋楠在门口眉眼含笑。我向他伸出手道:“听说这庙灵得很,你不进来拜拜?”他道:“我向来不信这些。”我只得一个人转身走进去。正殿,供果上厚厚的一层香灰已看不出是甚。正中一尊大佛端坐俯视众生,悲天悯人佛前三个蒲团上也积了厚厚的灰,那其实不过是三个茅草垫子。
这时沈秋楠无声进来,递上三柱香点燃交到我手中。我刚要跪到那蒲团上他拉住我,将那蒲团上的积灰拭去道:“有灰,脏。”他真是个讲究人。他的神色我看不清也读不懂。他坐了一个“请”的手势,退至我身后静静地注视着我,即使不回头我也知道他的视线从未离开,不知为何,鼻尖发酸。我虔诚拜三拜,额头触在青石板上那一刻我甚至分不清渡我的到底是身前佛还是身后人······他像一尊佛像一样静立在我身后。
有日光从门外射进来,我看不清他的面容。我在佛前“愿天下太平,愿河清海晏,愿我所恨之人······该死。”不知佛祖是否能听见我的心愿。三叩完毕,沈秋楠行至我身侧,长身玉立,伸出一只手,我将手搭在他的手上温热的触感在指尖流淌比香灰更炙热几分。“你没什么心愿吗?”我本以为他不会回答我,没想到他却认真答道:“我的愿望就是你的愿望都能实现,况且我向来不信这些,佛像镀金不渡人。等你心中所愿皆已实现,我陪你来还愿。”嘴比脑子快“行啊!你可千万别食言。”不知何时,门外来了位老僧面容慈祥,语气缓慢:“二位施主甚是有缘,要不要在请一柱香。”“不了。”沈秋楠抓住我的手转身就走。只留那老僧独自喃喃:“终是有缘无分······”剩下的话我未听清。沈秋楠牵着我的手右脚迈出门坎像城内走去。抛开别的不谈,有一刻我真的好想和他一直这样,他牵着我的手不松。可终究是我对不住他······
进了城他依旧牵着我,手心溢出了汗,冰冷的手指炽热的掌心。我们在人群中穿梭。有的西装革履,也有贩夫走卒艰难求生。显得我们格格不入,像两个难民。沈秋楠像是知道了我的顾虑,以一种得意的语气道:“你别看我们现在想逃难的,你别忘了小爷我还是有点存款的。”我对他的大话不甚在意。直到我看见他掏出了一百大洋换成的银票,那可是大洋,我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他看见我震惊的眼神,笑的十分得意。他环住我的肩的:“看见没,一百块大洋够你我逍遥快活一路了,你跟着我包准带你吃香喝辣的。”这话听起来真像个浪荡子。他还是和以前一样天真,对谁都毫无保留。现在我确信他还是他,他还是曾经那个沈秋楠。我们这算是重逢。
“西雀儿街有一家裁缝铺手艺极好······”沈秋楠在耳边滔滔不绝。转眼便到了,店家是一位老师傅,店里的西装、旗袍应有尽有。沈秋楠挑了一件,本以为他是为自己选的,他却直接放在我身前比划,我握住他的手问:“干什么,你不会要送我吧?”他笑道:“什么也骗不过你。”下一秒,他竟解起我的上衣纽扣,我一把握住他的手,震惊的问:“你干什么?”他在我耳边低语:“我帮你换上。”我推开了他的手和他保持安全距离:“神经病啊!我又不是没长手。”他不语只盯着我禽着笑。
我的声音不大,但那位老师傅却听见了,一脸八卦的跑过来道:“二位客官什么关系啊?看着还怪······怪亲密的。”我手足无措并不知这话是何意。在我愣神片刻,倒是沈秋楠抢着答道:“他是我哥。”对上他不怀好意的眼神,有一刻我甚至怀疑他什么都知道了,随后我又打消疑虑,“怎么可能,十一年前的事······”我问他为何这样说。他只浅笑不语。我还是握住了他解扣子的手,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像是硌到了他,我只好作罢,最后他只随手拿了件正肩皮质西装,他眼光不错,棕色的外套真得很衬他的皮肤。店家将两件衣服包了起来,喜笑颜开:“二位客官好走,常来啊!”沈秋楠走在前面像是有什么心事,阳光从他的发丝穿过照在我的脸上。他抽出一只手伸向我身后握住我的手,他的手指是冰冷的,手心却是温热的。我小心的将手指抽出加快脚步走到他身侧。太阳悬在西边将落未落,道边有一家旅社,我们便走了进去。迎客的柜台是红木的,上面铺着一块玻璃微微泛黄,有些年头了,大抵是西洋的。住店的人很多,有戴着礼帽的绅士聚在一起攀谈。也有几个土夫子凶神恶煞,腰上别着土枪“威风凛凛”。沈秋楠将手指在玻璃台面上叩了叩问:“有人吗?二楼还有房吗?”他的声音不大,一楼的人却频频回头,眼神中带着探究。我尴尬的摸了摸鼻尖,只见一位个子不高的中年人满脸堆笑手臂上搭着一条白毛巾问:“两位客官订房还是吃饭?”“两间房”沈秋楠道。店家回道:“不好意思,两位客官小店的房间只剩一间了。”听到这沈秋楠脸上笑意加深“就这间了”。我本想换一家,他却头也不回的上了楼,我本想劝他,见他一言不发我便不再多言。房间面向岩西大街,夜晚有些喧闹,民国二十八年,岩西是难得可得片刻宁静的地方,是战火中的净土,天黑了,远处剧院的屋顶上彩灯交替变换来回闪烁,让人心烦意乱。隔了一条街的街道上,还有舞女的歌声飘扬,随着冷凄的夜风传入我的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