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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二嫁次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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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玉的反将一军,像腊月里的冰水,浇熄了薛侍郎对女儿们的热忱,索性撒手不管,任她们自由发展。
他的次女恩玉,性子更是桀骜。恩玉比怀玉高壮,体态丰腴,银盆似的圆脸上,嵌着一对吊梢的猫眼,爱穿胡服与男装,亦好读书写诗,薛夫人劝了几百回,她只当耳旁风。
薛侍郎知道家里约束不了她,打算借力打力,使她自主地迈上女儿家的正轨。
一向主张女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他,竟一反常态,在放榜前,托了旧日同僚的关系,硬是把恩玉塞进礼部,协助打点曲江宴的事宜。
上巳节,新科进士全聚在曲江池畔,簪花走马,衣香鬓影,才似子建灵运,貌若潘安卫阶。薛侍郎眉开眼笑。满池的少年郎里,任着恩玉随便挑,哪一个不是前途无量的好夫婿?
这步棋算是走对了。
然而恩玉这丫头,偏偏就是不争气。放着那些鲜衣怒马、众星捧月的新科进士不要,反倒看中了赵鸿英——既非五望七族,亦非后起之秀,不过是个屡试不第、衣衫褴褛的落魄文人,靠写文卖药为生。
长安米贵,穷游不易。两人随意在酒肆里坐坐,数目也就可观了。赵鸿英是个连药款子都收不齐的人,囊中羞涩,势必不能常带恩玉出去潇洒,因此,也时常改了法子,借着切磋诗艺的名头,登门拜访薛家。
薛侍郎起初不知底细,见赵鸿英生得斯文,待他还算客气。不久打听明底细,不给他好脸色看。
谁知赵鸿英却是滚刀肉一块,任薛侍郎冷眼以待,他仍做小伏低,如沐春风。这天晚上,他顺着薛侍郎的口气,谈到如今长安城里,尽是些哼哼唧唧的五言律诗,把那气韵磅礴的骈文都给挤兑得没了立足之地。
这话简直是说到了薛侍郎心坎里,不由得频频点头。
恩玉手里剥着松子,噗嗤一笑:“长姐出嫁,我父亲做了篇骈文婚启,你可曾读过?我去找来给你看。”
赵鸿英连忙作揖:“久闻大人才名,正要拜读大作,以洗俗耳。”
薛侍郎捻着胡须,假意摇摇头道:“算了,算了,你这种年轻人,未必看得懂。”
赵鸿英立刻接道:“大人一字千金,鸿英若是瞥得一眼,也是三生有幸。”
恩玉见状,霍地站起身来,将松子往桌上一放,道:“父亲书房里有,我去找。”
她一掀帘子出了门,赵鸿英便夹脚跟了出去。
薛侍郎端起那把越窑秘色瓷的茶盏,就着盏沿呷了两口冷茶。回想到那篇婚启,不由得摇首而吟。
他站起身来,一只手抱着温润的瓷盏,一只手按在口面,轻轻地抚摸着,像农人抱着鸡,摇摇晃晃在屋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口里低低吟哦着。
背到末了,却有两句想不起来。他嘘溜溜吸了一口茶,放下茶盏,就向隔壁的暖阁走来。一面高声问道:“找到了没有?”
一语未完,只见隔壁的屏风轰然倒地,接着,便是一个人逃,一个人追,笑成一片,钗环叮当乱响。
薛侍郎脚跨到门槛边,却缩了回来,只怕撞见不堪入目的光景,自己脸上挂不住。急得在廊下团团转。
门内仿佛是站住了脚,嬉笑声低了下去。
赵鸿英抱怨道:“你这嘴上点的是什么口脂!苦的!”
恩玉咯咯笑:“是贵妃娘娘赏的。我特地用它,招待你这种人——越苦,越有效力!”
赵鸿英道:“这点小苦,算得了什么?我赵鸿英什么苦没吃过?”
说着,只听“撒拉”一声,仿佛是硬黄纸打在人身上。
薛侍郎没法子,气得跺脚,唤了惜玉过来,低声嘱咐几句。
惜玉推门而入,只见赵鸿英背对着门,背着手立在书架前。黄纸卷落了一地,恩玉蹲在地上收拾着。嘴上油汪汪的檀色红,腮帮子上还有抹胭脂晕。身上葱绿的轻容纱单衣也皱了,香肩半露,肩头还染了一点口脂。
惜玉低头看着地板,道:“二姐,阿娘叫你去给她找妆奁盒的钥匙。”
恩玉一言不发,跟着她出去了。
这一去,薛夫人便将恩玉关在屋子里,不放她出门。
恩玉笑道:“急什么!我又不打算真嫁给那个穷措大。不过是一时兴起,拿他解闷罢了。你们若是闹得长安城都知道了,可别怪我!”
薛侍郎推门进来,气急败坏道:“哦?原来还是我们做父母的不是了!”
恩玉斜睨着他:“怎么敢呢?自然是女儿的错。交朋友本不打紧,只怪我找错了对象。若是我陪着礼部的人或者新科进士玩,只怕父亲你就不这么说了!”
薛侍郎气得胡子乱颤,拍桌道:“你就是陪着王爷玩,我也要教育你!”
恩玉不以为然,耸肩笑道:“嘴上教育归教育,心里得意归得意。我若是攀上高枝,你们当皇亲国戚,脸上有光;我若是随便嫁了,那便是我自甘堕/落,污了薛家门风。到时候,你骂我,比谁骂得都难听,好把自己撇干净!你道你这些女儿,都是傻的么?”
这番话像把刀子,直刺薛侍郎肺腑。他身子软了半截,一屁/股倒在胡床上,指着薛夫人鼻子,颤颤巍巍道:“你看看你看看,生不出儿子就算了,居然生出这种孽障来!”
薛夫人连忙呵斥恩玉:“你这丫头,把你父亲气成这样!还不快赔不是?”
恩玉云淡风轻,像个没事人似的:“以后不让姓赵的进门就是了!免得父亲来气。”
薛夫人见她松口,立刻顺着台阶下:“这才对!”
恩玉不紧不慢道:“横竖我们在外面,也是一样交游,丢丑便丢在外面好了。”
薛侍郎气得浑身发/抖:“你敢!”
恩玉从他背后走过,用鲜红的蔻丹在他背上轻轻刮了一刮,笑得欢快:“父亲,你就少操点心吧!别又叫人说你卖女求荣,又落人口实。”
这两个“又”字,像两枚银针,直扎进薛侍郎心里去。想起当年怀玉出嫁的种种不堪,一时无言以对。
眼看着恩玉对着铜镜掠了掠鬓发,头也不回地推门而出,哐的一声,关门走了。
从那天起,赵鸿英果然没再来过。
可是常常有人告诉薛侍郎,说二小姐在酒肆里与赵鸿英并坐饮酒,一坐便是几个时辰。
薛侍郎在长安的人缘素来不错,大家知道他是个守礼君子,另有些污言秽语,也就略去不提了。然而他一转背,长安贵族间,依旧是人言籍籍,连带着打听惜玉的媒人,都少了许多。
到了这个地步,即使恩玉坚持不愿下嫁赵鸿英,薛侍郎为了惜玉着想,也不得不称她和赵鸿英是“因诗结情、志趣相投”的才子佳人,强迫她俩结婚,好把这桩丑事圆过去。
恩玉倒也改了口气:“除了赵鸿英,这长安城,也没有旁人降得住我。钱财到底是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只有真情永存,鱼与熊掌不可得兼啊。”
她一投身浪漫主义,吃亏的却是薛侍郎,少不得用真金白银给她置办俗世物什。
赵鸿英一穷二白,住在城郊一处茅草屋里。薛侍郎哪能叫恩玉委身,只得在城南替恩玉另寻了一处小宅,买了一堂紫檀家具,又简办了几件钗环衣饰,也就所费不赀了。恩玉嫁了过去,开销仍归薛侍郎负担。
薛侍郎只求她早日离了眼前,免得教坏惜玉,影响了幺女的前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