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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嫁长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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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长女怀玉嫁给了杨贵妃表亲的独子崔谦。
这一桩亲事,怀玉原不是十分满意。她参与了许多世家私宴,识得不少青年才俊,虽没有非嫁不可的郎君,动过心的却不少。
自由恋爱和父母之命相比,总归是更称心的。
况且,薛侍郎给她物色的这一位,非但不会吟诗写文,而且不通胡服骑射,除了家世以外,简直一无是处。
她激烈反对,经过薛侍郎七天七夜拼命劝说,又指着乌纱帽担保:“你若有半点不顺心,大可回娘家来!”怀玉才松口,愿和对方相处。几番会面下来,也觉得没别的好挑剔,只得勉勉强强答应了这桩婚事。
薛侍郎依了怀玉的要求,一切都按照长安最流行的样式,又将昔日主家送上的名贵文墨变卖折现,薛夫人更是鼎力相助,将自己最贵的嫁妆赠与怀玉。崔氏乃长安大户,嫁妆少了,只恐被人嘲笑。
夫妇二人顾不得心疼自己的宝贝了。
婚礼的衣着、新房的软装,都是怀玉和未婚夫君亲自去西市的波斯邸挑的,样式新颖。可传得沸沸扬扬的,却是薛侍郎亲笔撰写的一纸《婚启》。在古文和五律风头正盛的今天,帖子上写得却是齐梁骈文,连篇累牍,全是些陈词滥调。
裴谦嫌他迂腐,怕世家子弟们看了要见笑。怀玉劝他:“你就随他去吧,旁支而已,一辈子能这样风光几回?”
三朝归宁,怀玉伸手欲解身上斗篷,却被裴谦一把摁住。身后侍女上前,缓缓解下白狐腋斗篷,里面穿的是一袭月白轻容纱大袖衫。怀玉裴谦上前一步,向薛侍郎夫妇双双敛衽长揖,后者连忙虚扶了一把。
薛侍郎看着裴谦,笑纹爬了一脸:“贤婿一路辛苦,快请上座。”
依着怀玉的叮嘱,早已在厅内的西壁下铺好了两张铺着虎皮褥子的虎床,才寒暄了几句,丫鬟便进来请用午膳。在筵席上,薛夫人忙着招呼,亲自端起那盘秘制的驼峰炙,要往女婿碗里送。余光打量裴谦脸色,怀玉道:“阿娘,且慢。”
薛夫人的手僵在半空中。
怀玉放下手中的象牙箸:“宫里的太医说了,如今的节气,不宜大补。驼峰虽好,未免油腻,阿谦他不爱吃。”
薛夫人讪讪缩回手,薛侍郎连忙打圆场:“是你阿娘考虑不周。那么这道水晶脍,是用新鲜的鲈鱼做的,爽口不腻……”
怀玉还没开口,方才那位侍女低声提醒道:“回侍郎大人,鱼肉性寒,娘子身体娇弱,不宜沾唇。”
被一介侍女驳了面子,薛侍郎面上一阵红一阵白。
裴谦毫无愠色:“这是侍郎府上,岂需你多嘴?”
侍女低下了头。
怀玉从袖中取出一只精巧的螺钿盒子,示意她打开。里面盛着宫里赏下来的口脂,色泽明艳,异香扑鼻。
她用那支没动过的象牙箸,轻轻挑起一点,递向二妹恩玉,淡淡道:“这是上好的檀色红,贵妃遣人送来的,二妹拿去用罢,别用阿娘挑的了,对皮肤不好。”
恩玉不为所动,直到薛侍郎喝了她一声,她才伸手谢过怀玉。
薛侍郎道:“你自己收着便是,别尽操心这些小事!”
怀玉替自己夹了一块蟹膏,刚要往嘴边送,裴谦一只手搭在了她的膝盖上,她歪头,裴谦的象牙箸从她的筷子底下穿过去,如跳响屐舞般灵敏,轻轻一挑,便将那块蟹膏换到了自己碟子里。
“蟹膏性寒,你不能吃,才提醒过,又忘了?”他的声音低沉悦耳,哄孩子般,一边说着,一边夹了块炙羊肉,反手填进了怀玉的嘴里,“乖,吃这个。”
怀玉垂下眼帘,依言吃下,裴谦含笑望着,恩玉却惊讶地瞪大了眼:“阿姐她……”
薛夫人瞪了她一眼,她才把后半句话吞了下去。薛侍郎看到怀玉与裴谦如胶似漆,心花怒放,直用胳膊肘推夫人:“瞧咱们姑爷,连吃什么都替怀玉安排得妥妥当当,这才是真疼人呢!怀玉啊,你可真是有福!”
按例新夫妇归宁,不得在娘家逗留过久,以免误了吉时。裴谦与怀玉,在薛府谈得尽兴,也就抛却这些繁文缛节,直到夜色深重,方才起身告辞。两人登上裴府的马车。那时正值腊月,长安城宵禁得早,寒风卷着雪沫刮过空旷的街道,朱雀大街人影寥落,唯有西市角落里一两家胡商经营的波斯邸,仗着贵妃义子安禄山的由头,门户洞开,灯火长明。成排的香烛品字形堆着,被灯光映得通体殷红,恰似长安的婚房与大漠里的海市蜃楼。
裴谦酒意上涌,身子便有些懒惰,将那双戴着玉扳指的大手交叉着,霸道地圈住怀玉肩头。
“侍郎和夫人,当真待我极好。堂堂礼部官员,竟也归宁时辰也不催。”
他一说话,湿热的酒气便钻进怀玉耳下,有些痒。怀玉含笑偏头,并不回答。
裴谦靠得更近:“怀玉,外间倒有闲话,说侍郎把你嫁到我府上,是为着换个肥缺。”
怀玉身子一僵:“夫君何出此言?”
裴谦道:“这话可不是我编的!”
怀玉红眼望他:“夫君究竟是从哪里听来的?”
裴谦道:“怀玉,你先告诉我……”
怀玉猛地挣了一下:“我有什么好说的?阿爹纵是贪慕权势,我薛怀玉还不至于糊涂至此!他的仕途是一时起落,我二人可是终身大事。难道,我会为了他的乌纱帽,出卖我自己吗?”
裴谦箍得更紧,下巴顶在她发顶,轻笑道:“我可没说你糊涂。我原以为,礼部侍郎的女儿,自然是孝顺至极,甘愿为家族委屈几分。”
怀玉啐道:“我家虽非顶级门阀,却也是从河东薛氏分出来的,怎会靠女儿攀附权贵!”
裴谦一手捂住她的嘴:“别嚷,天气冷,当心咽了寒气伤身。”
怀玉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叫我别嚷,夫君自己的声音倒是不小。”
裴谦凑过去扳她的脸,指尖挑起她的下颚,追问道:“既不是为了侍郎,那你嫁进裴府,究竟是为了什么?”
怀玉哼了一声:“到了此刻,夫君还不明白?为来为去,究竟是为了谁。”
裴谦柔情似水:“为了我?”
怀玉耳尖微红,偏头躲开他的碰触,半个身子挣向车帘边,伸手撩开一角缝隙。寒风瞬间涌了进来,吹得她乌发纷飞,珠钗乱颤。
裴谦伸手,稳稳将她搂进怀中,道:“小心!”
怀玉猛地一甩头,娇嗔道:“要你管!”
裴谦扶正她的脸颊,将手探进她的狐裘衣襟。
怀玉缩着脖子,连连求饶:“夫君,我错了,别这样,冷呀!”
裴谦按得更紧了:“只你冷么?我也冷啊。给我捂一捂。”
怀玉见裴谦不肯通融,也就安静下来了。
裴谦的手缓缓游走,两手握住她的咽喉,指尖轻抚着她的下颚。
怀玉一动不动,任由他作弄。
半晌,怀玉低声开口,试探道:“夫君,还是不相信我?”
裴谦答得很快:“不相信。”
怀玉咬着唇,一字一句道:“夫君往后瞧着便是。”
自那日后,怀玉便有意和娘家疏远。除了年节按礼登门,其余时间等闲不肯回薛府。薛夫人思念女儿,派人去请,十之八九被下人回禀“少夫人陪老太太礼佛去了”。
裴老爷几番有意替亲家公谋一个郎中的优缺,却被怀玉三言两语拦住了。
薛侍郎消息灵通,很快便得知其中缘由,气得火冒三丈,却又碍于裴府权势,不敢多有抱怨。
没过多久,朝中官职调整,薛侍郎从礼部调出,改任朝议大夫,品阶虽未降,实权却大不如前。他本心气就高,又自觉受了长女的背叛,赌气便要递交辞呈,还是薛夫人搬出薛氏先祖才将他稳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