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忍冬》松闪

89、第 89 章 打了他一番

　　十月廿日，乃是河州茶马司招商中茶的揭榜之日，是以这日一早，茶马司衙门便围满了人。

　　茶马司衙门是前个月新修的，不过只是个鄙隘朴陋的二进小院，门前也仅有一条细细的窄道，此刻却被一众翘首以盼的茶商堵得水泄不通。

　　在众人满怀希冀又惴惴忐忑的目光中，熹微的晨光里，总算有数名身穿红差服的衙役拥着一名小吏，自院内鱼贯而出。见此情形，方才还一片安静的人群顿时响起沸腾的喧嚷声。

　　只见那小吏迈步站上高台，他徐徐展开手中的红纸，先是垂目在纸上扫视了一番，结喉微动，却半晌也未作声。那副优哉游哉的模样，直将众人急得恨不能挤破门槛拥上前去，将那云遮雾绕的榜文劈手夺下，供大伙儿一睹为快。

　　那小吏冲衙门外环视了一圈，见众人姿势挨挤、神色各异，想了想，忽然将手中的榜文重新卷起，并对外扬声道：“人众嘈杂，不唱了！贴榜为凭，各自观览！”

　　话音落下，便有数名衙役下场驱使众人退后，剩下的两名衙役则是上前接过那榜文，随后来到衙门外的粉壁前，磨磨蹭蹭背身张贴起来。

　　待到两人闪开身形，那榜上的长串中选商人名姓便也猝不及防映入众人眼帘，一时间，几家欢喜几家愁，失望懊丧的哀叹与喜出望外的大笑兼而有之，惊呼之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见此情形，那小吏也适时高声喊道：“未中选的即刻便可入内，前往廊下柜房，报上名姓，领回引银。中选的暂且回去等着，待到午后未时，再来衙门领引议事！”

　　此言一出，堂前便有数人随即抽身而去，却不只有中选的商贾与随从，还有河州各世家派来打探的随从小厮。

　　茶马司衙门前的热闹直到午时才散，但没过多久便又重新热络起来。

　　北方冬日午后的太阳毒辣，晒得人浑身发烫。马车在茶马司衙门外缓缓停下，谢青蓝掀开车帘向外一望，旋即便被刺目的阳光晃了眼，又见四周同来的人不少，想来之后会闷热难受，于是脱下厚重披风，换了身轻薄些的衣衫，待到沈长缨也换了装束后，才随车外等待的马掌柜一起进了衙门。

　　核验过姓名，走进衙门，便见院中已站满了人。上午贴出的榜文，其上的商人顺序按各自领到的茶引数排布，榜上共有三十余人，而茶马司实在不大，正堂议事的长条木案仅能容下十余人，因此只有榜上前几名的茶商可按次序进入正堂，其余人不论家产几何，都只能垂手立在院中。

　　裴纯钧说的没错，谢青蓝的确榜上有名，且赫然立于榜首。榜上只有她一个女子，所以当她一入内，众人便纷纷暗自投去打量的目光，而唯有一人，竟直接走上了前去。

　　只见那是一个矮壮敦实的中年男子，他步子急切地走向谢青蓝，脸上满是感激的笑：“谢东家，真是想不到，我竟也中选了！”

　　“韩老爷，恭喜。”谢青蓝含笑立在原处，敛衽回了一礼。

　　此番中选的江南茶商只有两人，便是谢青蓝与这位韩老爷韩回。

　　说来也巧，韩回本是一名徽州小茶商，他原不是特意为茶马互市来，只是趁秋冬闲时陪夫人回兰州省亲。其妻原是兰州大户家不受宠的庶女，是以此次回乡，韩回特意带了不少金银茶叶为妻子撑场面，却不想正好在兰州城外看见了茶马互市重开的告示，这可是难得的机遇，于是他与夫人商量后，便立刻决定改道前往河州。

　　然而五日前赶到河州后，韩回才恍然发觉，虽然他带来的报中状齐全，可一时半刻却寻不到愿为他作保的中间人，又得知妻子娘家如今也已落魄，无奈之下，他只得亲自前往各处疏通，却俱是一无所获。有的富户见他情急便漫天要价，更有自身参与其中者，因怕他分夺茶利，直接一口回绝。

　　正当韩回百般求助无门，将要启程回兰州时，却不料下榻的酒楼掌柜竟主动找上了他，说有一位杭州来的大商人愿为他作保，他才终于得以交上引银，而那人自然便是谢青蓝。

　　可即便如此，韩回也未抱太大期望，只因最后三日又有几名南方茶商赶到河州，其中不乏财力雄厚者，与之相比，他并无多大胜算。韩回今早派人出门看榜前已收拾好了行装，原想若是不能上榜，便等拿回引银后即刻离开，谁知没能拿回银子，却等来了中茶的消息，实在令人喜出望外。

　　谢青蓝与韩回互相见礼后，便有裴纯钧事先安排的小吏带她入座，入了左席次卫。而因正堂实在狭小，挤下几个衙役已是勉强，因而堂中的众人都未带随从，沈长缨与马掌柜便也只得留在院中。

　　院中之人多为秦商与晋商，其中还有相貌奇特的回人与番人，而他们似乎相互十分熟稔，交谈时多用北音，且俱是一副腰缠万贯的派头，倒令韩回身处其中却无所适从，好在谢东家带来的二位随侍就在不远处，他便也带着随从挪了过去。

　　沈长缨随马掌柜站在院门旁，约莫等了半刻钟，一众商贾皆已来齐，便听院外响起一阵脚步。而她自幼习武，最擅听声辨人，此刻一听那从容不迫的脚步，便知来人之中必有裴纯钧与方桐，而当她抬头望去时，却见那为首之人，竟是那日多事阻拦她买下沈金与沈央的年轻男子。

　　魏景自是也注意到了沈长缨，他还记得她，对她出现在此也不觉意外，反而还对她扬了扬唇角，可对方却是毫无反应，连眼也没眨一下，似是全然不将他放在眼里。

　　魏景见女侠如此不为所动，心下好笑，面上也不气恼，甚至还在经过沈长缨时有意放慢了步子。片刻之后，待到他与裴纯钧和方桐在上首落座，就见底下已拜倒一片。

　　魏景面上笑意浅淡，他温声道了句免礼，随即便开门见山，唤出几名衙役，为底下众人发引。

　　谢青蓝的茶引，是由身侧的裴纯钧亲手递上的。与她从前见过的茶引不同，别处的茶引只标斤两，从不管你去何处收茶，而手中这叠茶引，却是写明了收茶的去处与往来河州的路线，并有沿途关口的截角验印，不得偏离分毫。

　　西北天寒、种茶不易，陕西的茶产地只在陕南一带，谢青蓝先前曾与沈长缨细细看过陕西舆图，并不约而同盯上了汉中茶园。

　　汉中卖茶，熙河易马。川茶、襄茶、陕茶，三路茶叶汇于汉中，所有茶马互市的茶引都需在此核验、截角、盖印，无印不得西行。而她们最看中的是，汉中北出终南栈道，西连秦陇咽喉，南蔽巴蜀门户，东达荆襄水道，四塞而通达，周边更无强关，若将汉中收入囊中，便可轻易取下周围城镇。

　　但如今这茶引上写得分明，她只能去金州收茶。即便金州是陕西最大的产茶之地，其出产的紫阳茶素有美名，即便金州产出的大半茶叶都归了她，可那却只是个易守难攻之地，三面天险，唯有西侧一处通道，若无多年经营，只怕除了卖茶与收茶之外，很难掀起什么风浪。

　　看着手中斩钉截铁的茶引，谢青蓝难免有些失望，她不由抬头看向一旁的裴纯钧，就见他目不转睛盯着前头，并不与她对视，看着既心虚又理智气壮，神色平静又实在矛盾。

　　谢青蓝一见他这般，立时便明了了，也只默默地收回了视线。她与他相识不足一年，时日不算长，却已攒下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纠葛，一旦点破便是不死不休，但各自存在心中，便只能如鲠在喉、各怀鬼胎。

　　正当谢青蓝与裴纯钧各自沉默时，茶引也已分发完成。魏景就坐在裴纯钧手边，他的视线轻飘飘掠过那凝滞无声的二人，颇得了几分趣味，随后再望向下首众人，片刻后正色开口道：“今日请各位来此，是有一件大事要说。从前茶马互市的规矩，只许你们将余下的茶叶销往别处，不可再运到河州。而从今日起，各位便可将领到的所有茶叶一并运到积石关下的茶市，上缴官茶后的余茶，可自行在市中与关外的番民交易，但不可以外来私茶混淆，也不得用银两收买，还望各位牢记于心。”

　　茶马互市此计已有千年，历经数代，诸般改动，却从没有哪朝允许内商与番商直接交易，魏景的话可谓是石破天惊，令在座之人皆震惊不已。

　　于谢青蓝而言，这实在是个好消息。眼下她手里握着最多的茶，原以为只能用这些茶来换她最不缺的银子，可一旦能用茶叶与番人换物，她便可换番药与快马此类军中所需，属实划算。

　　可于裴纯钧而言，魏景方才所言，则是打了他一番措手不及。他此来河州，只为检视关口、监防番人，从不曾主动与魏景谈及茶马之事，也不知他竟有此一策，然如此一来，只怕会令她再生出不好的心思。然事既已成，他也无由插手，便只好日后更将她盯紧些，以弥补此番疏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