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忍冬》松闪

88、第 88 章 他与你不相

　　裴纯钧已离开多日，如今见他忽然登门，还穿着一身威风凛凛的大红飞鱼补服，谢安远顿时顿时又惊又喜：“裴大哥，你回来了！”

　　二人一面往里走，裴纯钧一面道：“嗯，谢姑娘在吗？”

　　“三姐不在家，她和白公子一起出去了。”

　　裴纯钧闻言骤然顿住步子，凝眉道：“白公子？”

　　“是啊。”谢安远说得轻易，像是司空见惯，“就是城中白家的七公子。白公子这几日常来找三姐，他们今日一起出去打猎，早上就出门去了，大概很快就会回来，裴大哥和我去偏厅等吧。”

　　裴纯钧神色一滞，不觉握紧手中的锦盒，喉间低低嗯了一声。谢安远也注意到了他手中的东西，一时好奇问道：“裴大哥，这是什么，我能不能看看？”

　　“可以，”裴纯钧将锦盒放在小几上缓缓打开，就见其中是一块足有巴掌大的红玉，剔透璀璨、殷红如血。

　　这本是极其罕见的珠宝，不想谢安远看到后却并不意外，反而浑然不觉地笑道：“这是给三姐的吗？白公子也送了三姐这个，就是没有这一块大。”

　　前几日三姐从南关市回来，还带回了好大一车货物，关外的各种土产，诸如药草皮毛珠宝之类，琳琅满目、应有尽有。三姐雇了一支商队，想将那些东西先送回家去，谁知临行前一筛货物，却从中落出一个装着红玉的匣子来。谢安远还记得三姐当时似乎不大高兴，立刻便让郑护卫将东西送去了白家，只是他觉得不必将此事告诉裴大哥，便没有提起。

　　此时宋鲲鹏恰好自内院而出，他方才将谢三的话听得一清二楚，再抬起头，便见裴大哥面沉如水，于是连忙箭步上前捂住谢三的嘴，打着哈哈道：“裴大哥，他是在说笑呢！青兰姐和白公子的关系只是一般，不过客套而已。”

　　裴纯钧清楚这是宋鲲鹏在圆场，便只是点了点头，并未答话。三人在偏厅沉默一阵后，便听外面响起一阵马声，似乎是谢青蓝回来了。这屋内太沉闷，宋鲲鹏很想赶紧趁此逃出去喘口气，但见裴纯钧没有起身的意思，便也只得如坐针毡困在原处。

　　来人的说话声渐渐近了，堂中三人都听得清楚——

　　“白公子，我已说过许多次，你不必送我回来的。”

　　“今日打了这么多猎物，我见你的护卫既要照看你，又要顾着猎物，怕是照应不过来，这才想随你一起回来。不过，你上回不是说自己身子不好，怎么今日却能一箭射死兔子。”白思敬含笑揶揄道。

　　“只是运气好罢了。”

　　顿了片刻后，却听白思敬忽然开口道：“明日我要回所中点卯，若你想去积石关看茶市，我可以寻个机会带你过去。”

　　谢青蓝闻言，不显地蹙起了眉，缓缓抬眼看向男人。她不知白思敬如何会提起此事，她从前虽想看边关情形，却从未想过借助毫不相干的外人，如今白思敬贸然提起此事，反令她陷于不义之中。是以谢青蓝想也未想便拒绝道：“多谢白公子好意，不过不必费心，这不合规矩。入选中茶的商人名册不日便将公示，我若有幸中选、得授茶引，到时自然能看得详尽，倘若未曾选中，纵是提前观览也是无益。”

　　“谢姑娘不必忧心，有家父从中斡旋，你此番定能中选。只是先旁人去市中看一看，不做旁的事，倒不曾妨碍。”

　　偏厅与花厅仅有一墙之隔，两人的话语清晰传来，使宋鲲鹏听得胆战心惊，若是再这样下去，青蓝姐真的被说动，此事可就没法收场了。于是他急中生智，蓦地大喊道：“裴大哥，你怎么来了！”

　　他的喊声十分突兀，白思敬不由循声望去，便见自后缓缓走出一名身穿大红飞鱼补服的男子。

　　裴纯钧也直直望向白思敬，面无表情寒声道：“你是何处值守？身负守关之责，竟敢借职权之便，私邀外人入关。”

　　只看官袍便知此人身份不俗，又能在谢家的内院现身，且开口便是冷厉的责问之言，白思敬一时也不知如何应答，只冷汗涔涔僵在原处。

　　一旁的谢安远见白公子满面尴尬，三姐的脸色也不大好，顿觉情势不妙。

　　虽然白七公子破坏军令、有错在先，但他这些日子待自己挺好的，况且若是叫裴大哥怀疑白公子不去找旁人，反而独独找上三姐，误以为二人暗地里有所勾结，甚至觉得是三姐居心叵测，那才是真正的大事不妙。

　　谢安远越是暗自琢磨，眉头便皱得越紧，又见裴大哥的眼神也越发深沉，他终是咬紧牙关挺身而出，为白公子求情道：“裴大哥，白公子只是嘴上说说，他还没能做成。说不定、说不定他根本就做不到！你就大人有大量、宰相肚里能撑船，从轻发落吧？”

　　而他身旁的宋鲲鹏听了这话，却是险些被谢安远气得捶胸顿足，恨不能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

　　此事往大说是违反军令，往小说是无心戏言，端看裴大哥想如何定夺，而青蓝姐的态度又足可左右他的评判，如今事主都还未发话，不知他一个谢三好端端出来逞什么能，竟直接将那三人都架起了来。

　　正当几人僵持间，又有一人猛地闯入了花厅，二话不说便跪在裴纯钧面前磕起头来。

　　来人便是阿金与阿央的母亲李玉莲，自从被白思敬抢出白府后，她便留在谢家当起了女使。

　　李玉莲方才前来奉茶，走到花厅外时，却正好听见白思敬的话被裴纯钧撞破，于她而言，白七公子是将她救护牢笼，使她得与儿女重逢的大恩人，她又如何能眼睁睁看着恩人被责难。

　　李玉莲惶恐地跪在裴纯钧脚下连连磕头，只三两下就将额前磕得红肿不堪、血流不止，口中还声声哀求道：“白公子只是一时说错了话，他绝对不是有心的！白家在河州经营多年，为百姓做了许多大好事，白公子为国戍守、向来恪尽职守，大人就饶过他这一回吧！”

　　周遭混乱一片，裴纯钧却似充耳不闻，只看着谢青蓝的反应。见她始终抿着唇缄默不言，不曾为那白公子求半句情，他不知自己是松了口气，还是陷入了更难言的不安。

　　然而就在此时，就听白思敬忽地正色开口道：“李娘子，你不必替我求情。是我妄言放肆、悖逆军令，与谢姑娘无干。大人，我方才所言并非玩笑，即使谢姑娘刚正不阿、未能成行，但我有此念头，便已是犯下过错，我自愿和你回去领罚，受军法处置。”

　　此言一出，四座皆惊，唯有谢青蓝的神色未变。裴纯钧深深看了那白公子一眼，见他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竟真的如他如愿，二话没说便将人带了出去。

　　将白思敬带到卫署，依照律法打了五十军棍，其后还需拘押五日。可即便如此，裴纯钧却仍觉郁结在心，喉间也似堵了团火，久久无法释怀。

　　在卫署独坐到深夜，到底不能再留下去，裴纯钧于是径直站起身，将桌上的锦盒收回怀中，满心烦闷地朝那宅院走去。

　　先前他独自在外时，方桐从不会为他留灯，可今日门外的廊檐下，却挂着一盏明亮的灯笼。裴纯钧只瞥了一眼便踏入院中，不想却迎面撞上了方桐，只见对方笑着挤了挤眼，指着门内压低声音道：“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知不知道谢东家她等了你多久……”

　　然他话还没说完，眼前便已不见了人影。

　　裴纯钧疾步跨进院中，可到了花厅前，他却不觉放慢了步子，缓缓抬手推开门，就见谢青蓝正垂着手端坐其中。

　　一见到她，他心中的纷乱躁郁便无端全然消散了，他一步步来到她的面前，望着她清澈如水的双眸，语气沉闷、一字一顿道：“我今天一点也不生气。”

　　谢青蓝看着他笑了笑，平心静气道：“是吗？那我走了。”

　　“别走。”

　　“我无意做那等悖犯法度之事，裴大人会相信我的，对吗？”

　　对她的话，裴纯钧避而不答，他默然半晌，只道：“你会中选的，所以不必费心钻营。”

　　“那就借裴大人吉言，等茶马一事了结后，我不日便将启程回杭州去。你呢，会继续留在河州，还是回到京城？”

　　裴纯钧敛下眼，沉声道：“我随你一起回去。”

　　听到这个答案，谢青蓝有些迟疑：“嗯？”

　　“有差事。”二人都明白，对公务之事，裴纯钧向来不会多说，“我会把你送回杭州。”

　　说到此处，他顿了顿，才接着道：“我还会在杭州留一年。”

　　话音相对，四目相对，却又默默无言。

　　谢青蓝的话已说完，便想起身告辞：“我要与你说的就是那些，时间不早，我该走了。”

　　“我送你。”

　　两座宅子紧紧挨在一处，便是裴纯钧存心拖延，这段路也很快走到了尽头。

　　暗夜中，谢青蓝对男人展颜一笑，轻声道：“我回去了，你也早些休息。”

　　“嗯，”裴纯钧转过身，走出几步，却终是按捺不住，回过头道，“那个人……他与你不相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