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忍冬》松闪

87、第 87 章 只在你面前

　　天光破晓，旭日自积石山间升起，映照出几束流金璀璨的晨光，长空尚且一片霭蓝，城内的南关市外便已是骈肩叠迹。关外的番商昨夜已来到城中落脚，此时尚在酣睡，而远近城镇的商贾却已络绎不绝赶到了市集之外，各自急切地盼候。

　　不多时，谯楼上的晨鼓声传来，如织人流即刻开始涌动，谢青蓝与白思敬并肩走在其中，纵有护卫跟从，也难免受到左右挨挤。

　　白思敬很快察觉，略一变换方位，便将谢青蓝护在了内侧，使她免于推搡。可二人的姿容皆十分出色，足可称为鹤立鸡群，便是尽力避让群人，也禁不住旁人有意走上前来。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集市上的女子亦是不少，白思敬身子笔挺、容貌隽逸，本就格外惹人瞩目，又见他待身旁的少女极为体贴，更是叫人不由钦慕，是以他的身后很快便缀起了许多人，所到之处堪称水泄不通。

　　白思敬似乎因此对谢青蓝很是歉疚，但她却没有多说什么，也没有点破，只是饶有兴致地逛着集市。

　　于谢青蓝而言，集上的货物很是新鲜，比身旁的男子有趣得多。番商的摊位上，不仅有新鲜的野兽皮毛与番药，还有成群结对的牛羊与蜜蜡玛瑙、玉石珍宝，全是在杭州未曾见过的物什。

　　白思敬今日很是殷勤，每当谢青蓝在某样物件前驻足停留时，他都会提前从容不迫地取出银两，想要为她将喜欢的东西买下。

　　然而这般逛了许久，谢青蓝却并未带走任何货物，便如同此时，面前的番商见二人气质不俗，便主动取出了块压箱底的白狼皮。那块皮毛纯洁无瑕，找不出一丝杂质，连谢青蓝都有些意动，但当白思敬正想替她给银子时，她却摇了摇头，将那白狼皮还给了摊主，还被一旁的小商人捡了漏。

　　白思敬方才错过太多机会，是以他此刻仍不想死心。那番商摆出的俏货之中，还有一枚鸽子蛋大小的莹润红玉，白思敬方才就觉得此物甚美，于是他叫住那番商，并笑着看向谢青蓝：“这块玉和你很配，我买下送你可好？”

　　谢青蓝也看向那红玉，注目片刻后，她仍是婉拒道：“多谢白公子，不过此物太过贵重，还是不必了。”

　　白思敬闻言，眼中的希冀不由黯淡了下来，他对那番商叮嘱了些什么，随后不由分说地虚揽着谢青蓝，将她带到一处安静的地带。

　　待到周遭喧闹的人声逐渐远去，白思敬方才勉力维持的强硬顿时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则是满面落寞的黯然：“谢姑娘，你并非不喜欢那些东西，只是不愿接受我的心意，对不对？”

　　“是。”谢青蓝应答得很爽快。

　　一个备受其他女子青睐的男人，只在你面前俯首称臣，只对你一人露出委曲求全的神色，这是最高明的手段，白思敬向来无往而不利。不想今日却在谢青蓝身上碰了壁，他不可置信，却不曾显露分毫的诧异，只维持着那副惆怅的神情：“为什么？”

　　“白公子，你该明白的，我们如今还没有任何关系，所以我不会要你的钱。”谢青蓝坦然直视着他，“我也知道，你想为我花费些银子，只是为了周全身为男子的颜面。但这是礼，我收了你的礼，便该拿出回礼，可我从江南带来的土仪都已赠完，一时也拿不出旁的珍奇之物来，所以我们还是暂时分清些好。”

　　谢青蓝的话表面决绝，内里却暗藏深意，白思敬是个中老手，怎会听不出其中的意图。一时间，他方才的疑虑全消，非但未再缠磨，还释怀地举起手来，含笑道：“好，我听姑娘的，不会再替你擅做主张。但我明日便要回卫所里去，寻常外出不易，今日难得在外使一回白七公子的面子，还请谢姑娘莫要辜负。”

　　听了他的话，谢青蓝佯装羞怯地点了点头，旋即便同白思敬融洽地回了集市上。

　　便如二人方才约定那般，白思敬不再越俎代庖，谢青蓝也不再收敛，她出手最是阔绰，银子流水般洒出去，仅仅一刻钟的工夫，两名护卫的手中便堆满了各色货物，连白思敬也不得空闲，两手拿满了谢青蓝买来的东西，尽管样子有些局促，但他却乐在其中。

　　一行人直从开市逛到收市，谢青蓝才总算偃旗息鼓，回到市集之外，见身旁几人俱是不堪重负的模样，她才着实有些难为情起来。

　　这么多东西，骑马自然拿不下，只好将它们一股脑堆到大车上。琳琅满目的货物，直叫人眼花缭乱，就连一向大方的白思敬也忍不住暗自咋舌。但他很快便从车斗内收回视线，与谢青蓝商量道：“眼下时间还早，不如叫你的护卫先将这些东西送回去，我们再到别处转转，等到时我亲自将你送回来？”

　　“还是不必了，”谢青蓝浅浅笑着，抬眼望向白思敬身后跟随而来的众人，“白公子太过耀眼夺目，堪比西晋卫玠，我的身子不大好，却也想多活些年头，不愿被人看杀，索性还是尽早归家去吧。”

　　白思敬一早便料到，谢青蓝多半不会答应，却没想到她会用这种借口。他从小便生得好，凡在人前露面，往往是前呼后拥、极受追捧，端看现下的情形，他虽是习以为常，可不曾着人前去制止，也未尝没藏着在谢青蓝面前自矜身价的意图。

　　能言善道如白思敬，一时也难免语塞。他望着谢青蓝，谢青蓝也目光澄澈地望着他，这般对望半晌后，就见她忽然上前半步，唐突地伸手拈起他腰间的一枚香囊。

　　鸳鸯戏水的纹样，彩线织就，针脚细密。谢青蓝细细端详着那枚香囊，轻声开口道：“这枚香囊……很漂亮，是府上绣娘做的吗？”

　　那香囊被衣摆半掩着，并不容易注意到。白思敬面上飞快闪过一抹僵硬，他很想将香囊抽回，可却不敢显露慌乱，只能任由谢青蓝牵着：“从前的东西，大抵是从南方来的，我也记不大清了，左右不是什么值钱的玩意。”

　　“是吗？”谢青蓝将那枚荷包轻轻松开，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心意是不能用银钱衡量的，白公子还是莫要随意作践了。”

　　*

　　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悠悠驶入卫城东门，并未引起来往行人的注意。

　　马车内，魏景与方桐各自闭目养神，裴纯钧则是盯着手中的一只锦盒静静出神。

　　安静半晌后，便听裴纯钧忽然开口道：“我还有事，便不和你们一起去卫署了。”

　　方桐闻言啧啧了两声，魏景则是兴味盎然道：“你要去哪，我能不能也跟着去看看？”

　　见裴纯钧面无表情看向自己，魏景无辜地摊开手，好整以暇道：“你这样看着我做什么，我还给你的礼物出了钱呢。”

　　三人此行便是因魏景想要顺势而为，借茶马互市的时机，为河州卫添置些军需粮饷，于是便凭借巡茶御史的名头，前往其余三地的茶马司搜括了许多银两，顺带还抄了几个土豪恶户的家。裴纯钧手中的红玉，便是从一个为富不仁的珠宝商家中抄出来的，此物原已登记在册，却被他一眼相中。魏景慷慨，只说他可以直接拿去，他却仍执意要用同等银两替换，可身上的钱不够，只能再向魏景借来一半，故而才会有此一言。

　　裴纯钧将锦盒不动声色地挪到了身后，沉声道：“现在没钱，你回京后自己去我的指挥使府中取吧。”

　　“离我回京还远着呢，至少要等到明年秋天。湛卢，我看你是明摆着想赊账，唉，真不知道是谁有此殊荣，可得你一赠。”

　　方桐此时插话道：“其实我方才就想问，卫所的账跟你有什么关系，为何需要你花钱，莫不是你想……”

　　他一边说着，一边望向魏景，却见对方缓缓露出个神秘莫测的神情。魏景淡淡笑了笑，开口道：“左右都是希望边关稳固，我做和别人做又有这么分别？以我如今的身份，做这事正好便利，也许这便是父皇派我前来的深意。”

　　虽然皇上今已年近花甲，但向来对立储之事讳莫如深，除去早逝的大殿下，他膝下仅有三子，若算上皇孙魏恪，也不过四人而已，不知储君之位最后会落到谁头上。此时听得魏景此言，倒是有几分野心勃勃的苗头，只是今日莫名如此直白，该不会是想借此将他们绑上他的船吧？

　　方桐心中暗忖着，禁不住打了个寒战：“可你先前不是收了那些茶商的孝敬吗，难道还不够？”

　　魏景叹道：“原本是够的。白家先前向我投诚，南关市将要关停，他们进不了茶马互市，便自愿献上三千两银子，想换一个马市的位置，谁知后来被我发现，他们竟暗中作鬼，撺掇番商闹事抵制马市，便被我给回绝敲打了一番。如今只缺这三千两，自然要想法子补上。”

　　魏景与方桐正说话间，马车转眼便到了谢家暂住小院前，二人还想揶揄几句，就见裴纯钧不假思索地下了车。

　　四下无人，他抬手叩响门扉，片刻以后，门内便探出了谢安远的脸来。